作者:熊熊云吞
第127章
金榜题名,太子传胪。
进士再一次齐聚集英殿,这一回,他们提前被赐下了绿色的公服,还得到了一块笏板。
简直就跟真正的官员一样了!
——不对不对,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往后就是可以授官的!
这样的兴奋完全掩饰不住,尽管身处宫城之中,即将面见太子、皇后和百官,新晋进士们还是像春游前夜的雀跃学生,每一次迈步都恨不得从地上蹦起来。
王安石毫不怀疑这帮进士能一蹦就蹦到大殿最顶上,然后“哼哧哼哧”帮皇帝把每一块琉璃瓦都擦了。
这未尝不是一种创建文明大夏皇宫呢?
……就没有这种活动!
不少进士甚至激动到彻夜未眠,有人顶着大黑眼圈出现在队伍里,还有人特意往脸上抹了粉,以此显得气色好。
李治好像就擦了点珍珠粉,他还跟萧何说他本来就是这个肤色。
萧何:嗯嗯嗯对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立于队伍中,只觉得不太习惯自己身上的绿袍。
他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这种颜色的公服了。
大夏的制度与宋代相似,公服的颜色也有严格的区别。最高等穿紫袍,就像站在队伍前列的嬴政;次一等穿绯袍,就像在吏部那一列偷偷打量他的严嵩。最末等的官员穿绿色和青色。
不许明知故问谁可以穿黄袍!
王安石人生的一半时间里穿的都是绯袍和紫袍,骤然又变回绿袍,王安石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事业又回到了起点。
从张居正口中,他得知自己的变法终究还是失败了,甚至大宋也在后几十年里迅速倾颓。
荒谬的是,反对他变法的那些人竟然也没落个好下场。
王安石死后许多年,蔡京扯出“支持熙宁变法”做大旗,为了排除异己,将所谓的“变法反对者”刻上“元祐党人碑”,由宋徽宗赵佶亲自题写碑名,碑上名单从司马光到苏轼兄弟等等共三百多人,将这些人打为“臣子之戒”。
他们是为了支持熙宁变法吗?不,变法实质上也终结在这对君臣手里,就像大宋的盛世。
在这个世界,变法最终又会走向何处呢?
是再一次变成皇帝和臣子用来政斗的工具,还是真正能为天下黎庶做些实事,将这个国家变得更为强大?
王安石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但他这些日子过得很快乐,因为他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们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说,“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王安石想和他们一起再试一次。
传胪大典的时辰到了。
文武百官与公卿贵族在丹陛下分列,众皇子与皇后亲至,由太子替皇帝亲自唱出进士名单。
小太子穿着庄重的礼服,头顶戴着比他的脑袋还稍大一点的冠,一步步走到阶前。
他展开名录,绷着脸,清晰地念: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顷刻,集英殿中的侍卫便一齐高呼: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第一甲第一名——王介甫!”
呼声如雷声,环绕大殿,响彻不绝。
而一甲的姓名要连呼三遍,周宛宁等侍卫们喊完一遍,就又念第二遍,以此循环。
王安石此刻念头通达,他由礼官领着离开进士的队列,在百官公卿的注视下迈步上前。
顶着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路过未来不知敌友的官僚,王安石仰面看向阶上的太子,又将视线移向太子身后如玉松傲立的皇后。
他看见这两个人都在对着他微笑。
这样不对。王安石想,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他们两个是不应该露出这样算是轻佻的表情的。
“王卿,孤今日代父皇为你赐下御马,传胪大典后,出东华门打马游街,让京城百姓一睹状元郎风采。”
王安石俯身下拜。
“谢圣上恩典!”
打马御街啊,没想到他这辈子竟然能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殊遇。
出乎王安石自己的意料,他在这一次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做到的事里终于完成了一项,很快,他就该继续去做其他应该做的事了。
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因为他想尽快把事情完成,越快越好。
接着,周宛宁继续报出一甲第二名和一甲第三名的名字。
萧何名列第三,李治为二甲第十一名。
听到李治名字的时候,纪景和李世民一起骄傲又感动地挺起了胸膛。
前三甲姓名宣读完毕,周宛宁收起手中名录,很小声地清清嗓子。
幸好吕雉已经提前给他准备好了润喉的糖果,就放在他的金鱼袋中。等一会儿传胪大典结束了,他就能偷偷往嘴里塞几颗。
众进士再次叩谢圣恩。
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成了“天子门生”。
或者也可以被称为“太子门生”?
不给他们什么歇息的时间,王安石和另外两位一甲进士都被拉走了。
他们要一起去御街打马!
内侍们给三位一甲进士换上了绯袍和进士服,来到了东华门。由王安石打头,萧何和榜眼分列其后。
王安石的装扮更惹眼一些,他不仅穿着绯袍,胸前佩着大红花,头顶的幞头上也插着金花,整个人就像是个过年的红花盆。
可无数人就想在这一天风风光光地做一回红花盆。
御赐的马和仪仗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王安石拒绝了内侍的帮助,他自己跨上了高头大马,牵起了缰绳。
御街周围也已经聚起一些低级的官吏了。春闱三年一次,能看状元游街也是一种难得的热闹。
仪仗中,鼓乐手开始奏乐。前方侍卫高举“肃静”“回避”牌子,宣道:
“御街夸官——状元亲至——”
萧何虽然听张居正描述过打马游街的盛景,还听周宛宁哼哼过两句“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但能够以这样一种荣耀的姿态出现在京城之中,对曾经做过相国的他来说也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满京城的人几乎都出动了。
就像是之前他领着刘邦一起去围观吕雉前往大相国寺祈福一样,京城百姓同样前来围观状元游街。家家户户门窗大开,街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在尽力踮脚伸脖。
有的人为了能看一看状元的模样,甚至爬到了树上。
“状元公,保佑我家孩子长大了也像你这么聪明吧!”
“状元公你平时都吃什么?我回家也照着一样的吃!”
“探花!我家女儿和你年龄相仿,貌美如花,你愿不愿意——”
发出声音的那位豪富商人迅速被负责维持秩序的顺天府差役押走了。
这种时候想出来赌赌运气榜下捉婿?呸!
萧探花可是医学世家!他一点也不喜欢钱,视金钱为粪土,不要拿那种东西去玷污高尚的萧探花!
萧何:?
倒也没有高尚到这个地步!
鲜花不断从沿途的楼上掷下,不少小贩抓住商机提前兜售鲜花,告诉百姓:要是用鲜花砸中状元公,那自家儿郎就也会有读书的天分!
这种话听起来无稽,但多的是人想要相信。
花雨满天,王安石的头顶肩膀都落满了花瓣。他一开始还试图拂去,后来干脆放弃挣扎了,只绷着脸随着队伍继续缓缓前行。
“状元公怎么不笑啊?”
“状元公,今日大喜,笑一个!笑一个!”
“你看探花都笑了!”
王安石:真的假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萧何,结果发现萧何真的在笑。
萧何从砸中自己的花里挑了一支,学着大夏年轻男子的样子别在鬓边,触及王安石的目光,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那能怎么办呢,好不容易考完了,不趁现在放松放松,难道真要下午就去上班干活?
考完了就该放假!
他是不会欢天喜地去拉磨的!就算被迫拉磨,他也不会给领导好脸色!
王安石:…………
他回过头,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或许是给自己赋予的责任实在是太过沉重,王安石经常会忘记自己现在又成了一个年轻人,而年轻人是该趁着青春纵情欢乐的。
他总想着功业,想着变法,想着怎么解决一个又一个痼疾,想着大宋和大夏的未来,并把这些都理所当然地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世人常叹青春一去不回,但等到青春复返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能真的忘却前尘,好好体验一把前世不曾有过的光景?
他现在是二十一岁的王介甫,大夏的状元郎。如今春风得意马蹄疾,明月也终于照他归还。
于是京城的百姓就看见,那位容貌端正却一丝不苟的状元郎终于笑了起来,如雨后初霁。
这场三年一次的京城狂欢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