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熊云吞
王安石一把夺过信,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的稿纸:“那你看这个字!”
张居正看到那宫中特有的纸,第一反应是惊惧地抬头看向房梁。
王安石跟他一起仰头:“……你在找什么?上头有什么?”
张居正说:“找锦衣卫。还好,这里应该没有……我再看看桌底下。”
王安石:?
你们大明也挺怪异的,真的。
张居正确认环境安全之后,咬牙问:“你怎么敢把皇帝的字纸偷偷拿走?!”
王安石说:“不是偷偷拿的,我问过他,他同意了我才带走的。他很没有警惕心。”
张居正:“他都没有警惕心了,你还怀疑他!”
王安石懒得掰扯这些废话,直接把稿纸怼到张居正面前:“这个字是他用炭笔写的,你仔细看。”
张居正接过稿纸,刚扫一眼,就不禁皱眉。
“……他用炭笔写的字和毛笔写的完全不一样。”
王安石说:“是啊,你能看出来吧?很明显,他应该是常年使用炭笔写字,你看这字的连笔和转折,没有经年累月的书写是累积不出这样的习惯的。”
张居正皱眉细细读着稿纸内容,半晌没有言语。
王安石问:“叔大,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
张居正许久后才抬头,说:“因为小宁确实像个孩子。除了我,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你没有和小宁长期相处过,你恐怕没有深刻的体会。他和身边那些人都不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他和燕王殿下,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在举止神态上的不同。”
王安石回忆了一番,说:“确实不一样。燕王即便年纪那么小,还是总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上位感。皇上就稍微……”
张居正帮他补全:“更谨小慎微,但是在应该谨慎的地方却没有什么谨慎的意识,对吗?”
王安石承认:“是的,他在上课的时候总担心自己犯错。”
张居正说:“而且小宁是确实懵懂。去年我教他的时候,他的读书写字速度都是最慢的,看一些晦涩的古文相当吃力,没有句读就读不明白。”
王安石:“……他现在偶尔也读不懂。”
张居正叹了口气:“对吧?进度落后于其他兄弟的时候,小宁还会很难过。虽然他努力在掩饰,但我们其实都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去求始皇帮他添加的句读。”
“试问,像小宁这样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他有什么必要在学习这样的大事上假装懵懂?而且这样的事是能装出来的吗?”
王安石紧紧绷着脸,还在沉思。
张居正继续举例:“萧何,萧相国,他去年和小宁一起去高阳县待了近一个月。萧何回来跟我说了,小宁一样农活都不会干。挖坑的姿势不对,不会做饭,不会搭营帐。当时人手短缺,他自己打水洗漱穿衣服,结果把衣带系得一塌糊涂,还说这是什么‘外科结’。”
“宫里的生活就更不用说了,吕后把他从小带到大,有什么问题难道她看不出来?”
王安石突然说:“不对,这些都不能证明他不是再世为人。”
张居正实在是无奈了:“……介甫啊介甫,怪不得他们叫你‘拗相公’。那你说,一个聪明的孩子却没有受教育的迹象,不会书法,不会句读,不会文法措辞,只是用炭笔能写出相对好看的字,还能怎么去解释呢?”
王安石慢慢说:“有可能,他上一世所在的那个地方不教这些。”
张居正笑了一声:“这都是最基础的呀!哪里会不教?鞑子吗?就连鞑子都——”
张居正的笑凝固了。
张居正猛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静静回看他。
张居正捂住胸口:“不对不对不对……小宁是汉人,是汉人,他甚至是吕后的孩子,他绝对是汉人……”
王安石:“我又没说他不是汉人。他隔三差五拜岳鹏举,和燕王一起背‘壮志饥餐胡虏肉’,还谱了一曲说叫什么《精忠报国》,‘马蹄南去人北望’的,一提到灭金就壮怀激烈。”
张居正的腰又挺直起来:“我就说嘛。”
王安石:“但他应该活在一个知道自己是汉人,却不沐浴汉家文化的年代。”
张居正:…………
张居正:“他是元朝人?!”
但张居正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是不是,元朝也得读书穿衣,怎么也不至于到衣服不会穿……”
两个人陷入了极其骇人的沉默。
不会吧……
后世,不会出现比元人统治中原更恐怖的事吧……
恐怖到衣冠不存,文章不能传世?
“不,还是不对。”
王安石抹平稿纸,指指上面,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来自于极其遥远的后世,遥远到那时的汉人衣冠和文字都和我们的时代不同,就像我们和夏商时的衣冠文字不同一样。”
他们看着那份稿纸,上面写的是一份涂涂改改过很多次的课后作业草稿,写的是对“开海”的看法,题目是张居正上周给他布置的。
周宛宁的作业总是容易偏题,写着写着就出现相当天马行空的论点,但论点细想还确实挺有道理。
这份稿纸也是一样,上头发散性地写了很多他的想法。比如“造大宝船”,“自由贸易”,“奢侈品”和“海军护航”。
张居正看出了一些以前他忽略的问题:“他习惯从左往右横着写,而且他会自己加句读……”
王安石沉默地把目光挪到“海权”、“剿倭”的字眼上,又看向“不能把问题留给子孙后代”。
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想到这些吗?
或许吧,周宛宁的确很聪明,但他不是这种惊世骇俗程度的神童,他们作为教过这个孩子的老师都很清楚。
一个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和整个环境反向而行去用从左至右的横向书写方式的。
张居正忽然也想通了一些事:为什么周宛宁阅读的速度比别人要慢一点,为什么他在句读上的理解也稍微有些困难。
因为他不习惯,所以他像真正的孩童一样在重新学习。
张居正问他:“介甫向我挑明这些,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安石说:“不做什么,只是求个心安。叔大和皇上的相处时间更长,我想从你这里多了解一些你对他的看法,确认一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他不想侍奉一位把小孩扮演得很好,骗过了所有人的皇帝。这样的人心思深沉诡谲,让人心里不舒服。
张居正想了又想,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小宁是个好孩子。心性是伪装不出来的,无论他是不是再世为人,他的本质都非常好,未来也一定会成为一名仁善贤明的君主。”
说到这儿,他又苦笑了一声:“总不至于连吕后孔明他们那样的人都看走眼了吧?”
王安石叹息:“也是。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起身向张居正告别,说:“安石已经解开了心中疑惑,就不久留了。”
张居正把稿纸收好,起身去送他。
王安石推辞:“叔大不必这么客气。”
张居正说:“不是,我想去孔明家,我想问问后世的孩子为什么连衣服都不会穿……”
王安石:…………
坏了,他对这个问题也确实很感兴趣!
他俩就呼啦啦地跑过去了。
诸葛亮也刚从火器监回来,身上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硝石味儿。
见到张居正和王安石,他还以为这两个人又是来蹭饭喝酒的,诸葛亮习以为常地说:“叔大和介甫稍等,容我先去更衣。”
张居正和王安石连忙说不急不急,然后坐立不安地等待起来。
等着等着,张居正突然说:“有点像三顾茅庐。”
王安石:…………
王安石:“叔大,你挺活泼的。”
张居正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见介甫神情凝重,故而说些玩笑话。”
王安石思考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更冷的:“确实像,而且请孔明出山之后他依旧要辅弼幼主。”
张居正:“还是汉室幼主。”
王安石:“但这次不用孔明亲自率军北伐了。”
张居正:“是啊,上次小宁还说呢,各位殿下他们以后北伐想请孔明做军师的话,那得抽签摇号。”
王安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摇摇头:“算了吧,还是让孔明好好在中原待着。这个北伐的北有点太北了,气候不好,伤身子。”
在北京北漂几十年的南方人张居正大为赞同:“没错!北方的气候真的不好,干燥!冬天冷,夏天热,一到春秋天沙尘大还刮大风……”
诸葛亮换好衣服出来,就听见他们在聊北方的气候,笑着问:“二位已经开始畅想克复北方之后去旅行的事了?”
张居正道:“只是和介甫聊聊我上辈子在北京的事。对了,孔明,我和介甫……”
王安石挑明了直接问:“皇上是来自于后世的人吗?”
诸葛亮确认了一遍:“你是说小宁?”
王安石严肃道:“对。”
诸葛亮扫过二人截然不同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连小宁的身份都怀疑了,为何不怀疑一下我呢?为什么我说我是神仙,你们就都信了?”
张居正一听诸葛亮转移话题,心里大概就知道答案了:
诸葛亮清楚周宛宁的身份,但他不想说。
张居正安下心来:诸葛亮一定是站在周宛宁那边的。周宛宁的人品和身份有诸葛亮背书,其他人没有必要去自寻烦恼。
这就是诸葛亮的口碑!
王安石还在认真回答诸葛亮的问题:“因为你知晓后世的事,身负神异,而且你生前有大功德,在世人心里与仙神并无不同。”
诸葛亮笑道:“是啊,只要我表现得像仙人,别人也觉得我是仙人,那我和仙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若你们都觉得小宁是个孩子,他看起来也像个孩子,你们也都愿意把他当一个普通孩子对待,其实这个问题和小宁也就没有关联了,你们想知道的其实只是后世的事而已。”
王安石明白诸葛亮不想多谈周宛宁有关的话题,只好从善如流地顺着诸葛亮讲下去:“是的,我和介甫都想知道明以后的事。”
诸葛亮点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把羽毛扇,悠悠地扇起来。
“后世啊……其实,我对那个时代所知也并不算很详细。只是通过后人祭祀供奉的书信物品窥见吉光片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