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谁在乎,你爱死不死。”他依旧硬着声音反驳,不知是不是雨声干扰,语气竟有些磕绊。
“那好吧,我死不死你都无所谓。那我告诉你,我没死,失望了吧?”孟铮哼了两声,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可厉害了!那老头吼着说自己没私藏,可其他老头哪个是善茬?猜忌心重得很,况且这笔生意出了隐患,他们也不想再沾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账本对不上,不管他有没有私藏,这事都算定了。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哎哟,那血流的,跟杀红了眼似的,这哪像正经帮派,分明是土匪窝!你们还被人说是黑/帮呢,我看他们才是!后来啊,英明神武的我就跳出来,阻止了这场内讧”
他又开始叽里呱啦说个不停,那骄傲的语气一听就知道事情成了。既然事已办妥,封云明也不再担心,只道:“电话费贵,我挂了。”
“哎哎哎,别挂!你家老爷我是什么财力,这点电话费算什么?不就几个银元的事吗?”孟铮急忙喊住他,“我以后能不能打这个电话?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不行,这是秦老大的电话。”
“这么说,这么晚了你们孤男寡男待在一起?”孟铮咋咋呼呼道,“那老头怎么这么不检点,大半夜还和你待着,快走快走!我不跟你说了啊。”
“谁是老头?”
“就你那个老大啊,老气横秋的,还杵着根手杖,不是老头是什么?”
敢情在孟铮眼里谁都是老头,也不知七堂那七个到底是不是真老头。封云明不想再跟他废话,正要挂电话,又听见孟铮嚷嚷:“等会儿等会儿!我还有最后一句很重要的话要说!”
封云明以为真是什么要紧事,没急着挂,结果就听见孟铮轻声说:“我想你啊,我想你,我想见你。”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声亲吻的轻响像是吻在手指上,又像是直接吻在听筒上,以此代替亲吻他本人。
封云明怔了片刻,后面没了声音,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恍惚发现孟铮已经挂了电话。
总之就在这一日,孟铮接下了这堆烂摊子。
封云明本计划亲自潜上他的货船,演一出“羊入虎口、气急败坏”的戏码,可一想到肯定会遇上孟铮那家伙保准借着打架的由头调戏自己,最终还是没去,派了林镖代劳。
林镖回来后,跟封云明说:“那孟铮真恶心死我了!一进来就喊我‘小妹妹’,上来就动手,老子鸡皮疙瘩掉一地,狠狠踹了他一脚,他才惊道‘怎么不是小妹妹’。还敢跟我喊什么小妹妹、小姐姐的,看我不砸爆他的狗头!”
封云明一听,顿时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孟铮满心期待落了空,吃了瘪,他心里竟莫名畅快。
与天盛帮的争斗一来一回的拉扯才有意思,不然反倒容易露破绽。
他们刚在对方地盘撒野,对方自然会反击。封云明明知会有第二张字条送来,却没设陷阱捉拿送信人。
一部分是因为他还没做好面对内奸的准备,另一部分是因为,眼下保住内奸的卧底身份,才是最关键的一步棋。
第二张字条只有简短六个字:【仓库有枪警署要来】。
封云明琢磨着这几个字,明白又是构陷的伎俩,正拿着字条要去找秦啸山,一个熟悉的身影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那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齐刷刷转头看来,中间那人笑盈盈地喊了声:“云明哥哥。”
瞧见程英兰在这儿,封云明着实惊讶,忙上前去这才发现站在她身边的是程嘉佑,便问道:“程小姐怎么会在这?”他看看程嘉佑,又看看程英兰,满脸疑惑。
程英兰摇摇头,语气带着委屈:“我也不知道。我爸说要送我走,我就知道他又要把我送到国外去。他每次都这样!虽然他很多时候都很讨厌,但不能再剥夺我的选择权、再丢下我了!我奋力反抗,他看起来妥协了,可谁知道,他竟然在我每天睡前喝的牛奶里下了药。等我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封云明又看向程嘉佑,对方解释道:“是会里的小兄弟喊我过来的,我才知道妹妹在这儿。他们说发现妹妹时,她蜷缩在一个箱子里,被当作货物运了过来。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货箱,打开一看竟是人。有人见过英兰,就赶紧找我了。”
封云明大致明白了:看来程良才也清楚,比起其他地方,义兴会才是最安全的。可他实在不解。
现在他们和天盛帮是敌对状态,只差一点摩擦就要开战,而且在外人看来,义兴会日渐颓靡,程良才凭什么如此坚信这里安全?难道他有别的打算?还是已经做了什么布置?
但不管怎样,程良才愿意把两个孩子都放在他这儿,总归是一种信任。
封云明对程良才的心情很复杂:当年王署长一家被灭门,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他才能顺利上位;洋药合作协议他也乐意签署,从中捞了不少好处;背靠洋人和天盛帮,这些年在沧澜城站稳脚跟,获利多少、害了多少无辜,根本说不清。
只能说,他或许还有一丝赤城之心,只是早已回头无岸
义兴会里多了程英兰,倒是热闹了不少。
不知为何,她格外喜欢找封云明只要封云明看起来不忙,就总围着他喊“云明哥哥”。而小棠这段时间也总出现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哥哥”;会里其他女孩儿们,也时常在他眼前晃。
只是封云明忙着处理事务,压根没在意,直到一次商议事情时,忽然听见许鹤州说:“嗯,一切都听云明哥哥的。”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许鹤州。
许鹤州却像没察觉这称呼有多诡异,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封云明想当没听见,可过了一会儿,许鹤州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又喊了声:“云明哥哥,你看这条路线走如何?”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封云明又羞又窘,忍无可忍地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喊我?”
许鹤州抬头,一脸无辜:“嗯?这段时间大家不都这么叫吗?为什么我不能喊你云明哥哥?”
封云明哪能不知道许鹤州的性子他忽然来这么一出,分明是在阴阳怪气。直到这时,封云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日子,男孩儿女孩儿们都围在他身边喊“云明哥哥”,一双双眼睛热切又晶亮。
他慌忙问系统:“这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系统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就是男女老少通杀,自己还不知道?”
“可这也太离谱了,怎么会这样”
“一开始大家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程小姐不是来了吗?她性格本就开朗讨喜,这下所有人都有了危机感,一个个在你面前各显神通。可惜啊,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干掉天盛帮,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封云明听得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算了,还是先想想要怎么干掉天盛帮吧。”
于是这点儿女情长,又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之前众人一口一个“云明哥哥”的称呼,不知是不是秦啸山发了话,过了段时间,他耳根总算清净了许多。
这段时间,封云明根据内奸的纸条将计就计,又在沈敬尧的助力下,让天盛帮构陷义兴会谋反的阴谋不攻而破。
他还让程嘉佑、陆知远等人以码头工人口述为素材,在物资紧缺的非常时期,克服困难加印了报纸《沧澜夜航:码头阴影下的“黑货”交易》。
文中虽未直接点名天盛帮与警署,但字里行间的细节足以引发全城猜测。
与此同时,在孟铮的帮助下,封云明拿到了程良才与洋行买办洋人见面的照片,随即举报至沧澜政府和省警署厅,程良才因此被查办停职。
而孟铮与封云明里应外合,孟铮在天盛帮内部频频添乱,多次挑起内讧,引得那些掌权的老头们打得头破血流。
早在孟铮回来之前,这些人就各怀篡位之心,如今只需稍加挑拨,他们之间勉强维持的和平便彻底破裂,个个都想将对方吞并,以达成一人独大的目的。
可就在这时,不知是那些怪物出面阻止了局面,还是那些老头们捂着流血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竟突然消停了下来。
不久后,天盛帮派人来传话,说想要谈和。
这么多年来,但凡到了谈判的地步,向来都是许鹤州出面。他身边会配备几名身手、枪法都不容小觑的武堂成员,有时武堂堂主也会直接陪坐身侧以形成威慑。
不过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对方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显然,如今的天盛帮比以往任何对手都更难对付。于是义兴会连夜召开会议。
前几次开会,他们都没有刻意规避内奸,一律开大堂会,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内奸并未泄露他们的计划与行踪。所以这一次,他们依旧如此。
会上,林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声道:“他们这次只让堂主一人过去,这妥妥的就是鸿门宴!凭什么要让堂主听话赴约?他们早就恨堂主恨得想饮血食肉,就算允许我们带人,这趟谈判也绝对不能去!万万不行!”
天盛帮的这个要求,让众人都难以接受。
大家纷纷表示,就算对方要全力火拼,他们也奉陪到底,要死一起死,绝不能把堂主推进虎口。
众人越说越激动,可封云明脸上始终神色平静,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见状,众人骤然明白封云明已有决断,顿时收了声,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烛火摇曳,映着封云明毫无波澜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正要开口,方才第一个反对的林镖却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他跟前,紧咬着牙根说道:“堂主,您不能去!我们还有无数办法和机会,这一次,属下无论如何也要恳请您不要赴约!”
他话音刚落,站在周围的兄弟们也全都跪了下来,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将一个个锋锐而固执的脊背对着封云明。
封云明的视线掠过他们的脊背,又与桌旁几位核心成员对上。
他知道,自己再沉默片刻,这几位大抵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跪在自己面前。他心中情绪翻涌,一次次被兄弟们的忠义与团结所打动。
努力平复心绪后,他才开口道:“我有把握。”
“你有什么把握?”秦啸山几乎是脱口而出。
看得出来,这一刻,秦啸山是真的急了。
“孟铮是我的人。天盛帮内讧,是我们一手操控的。”
这件事除了秦啸山、许鹤州之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此刻封云明话音刚落,在场的兄弟便全都面露惊讶。
许鹤州当即开口:“那又怎么样?即便孟铮这段时间靠捡漏攒了些势力,但在那些老堂主面前根本不够看就连这次鸿门宴,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能帮你什么?云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你到底有什么办法、什么底牌,全都告诉我们。难道你真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
封云明暂时没有说话。
他当然有底牌。
系统,就是他的底牌。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可实际上,他有系统、有商城、有外挂。而且系统商城里有一款名为“龙傲天光环”的道具,他问过系统,这光环一个世界只能使用一次,却能实现逆风翻盘,只是价格极为昂贵,需谨慎使用。
而这一次,封云明觉得,是时候动用这个道具了。
能不能一举扳倒天盛帮,就看这一回。
这些话,封云明自然不能对他们说。
迎着众人满是担忧的目光,他只能无比认真、恳切地说道:“我不会有事的,真的。你们就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他的目光柔和,没有给任何人施压,只是安静地、专注地望着众人,将自己的笃定传递给每一个人。
跳跃的烛火让屋内光影斑驳,屋外的风带着呼啸声,清晰地盖过了屋内的寂静。正因为屋里没了其他声响,那凛冽的风声才听得格外真切。
封云明的目光直直投向秦啸山,他知道,只要秦啸山点头,其他人便不会再反对。他望着秦啸山,烛火映照下的眼眸里满是恳切。
秦啸山开口道:“你去吧。”
“不行”有人立刻反驳。
秦啸山轻轻抬手,压下了那声反对,继续说道:“我们让云明去,但不会什么都不做。我们会在外面等着,一旦发生意外,你一定要给我们传信号。另外,我们和他们谈判时会定下条件,限制好时间。如果时间到了你还没出来,我们就冲进去。”
他放下手,握住一旁冰凉的手杖,手指略显僵硬地摸索着杖身,最后又轻声补了一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永远都会在你身后。”
第七十七章
封云明如约而至。
不知是不是老天也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天空阴沉一片,像是被灰布笼罩一般,透不出半点天光。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沉甸甸地悬在沧澜城的头顶,仿佛再往下坠几分,就要蹭到码头的桅杆、压垮屋顶的瓦片。
所谓江天酒楼已然伫立在眼前。
青灰瓦檐翘角如鹰隼展翅,墙面爬满深褐色的藤蔓枯痕,在阴沉天色下更显肃穆巍峨。
听闻这酒楼是天盛帮的产业,顶层通常接待身份显赫之人,今日接待的,便是他这位义兴会武堂堂主封云明。
门外站着两排穿黑马褂的小弟,一个个背着手,神色严肃、不苟言笑,腰间隐约露出刀柄,左右各列一排,看似夹道欢迎,实则透着森然威压。
封云明迎着江风望去,墨色发丝被吹得贴在光洁的额角,他身形挺拔如松,不远处江水涛涛、水声阵阵,酒楼三面临江,看起来只有一个通道口显然是想将他困死在此处。
但封云明面上毫无惧色,桃花眼微眯,依旧不卑不亢地看向走上前来的人。
他两鬓斑白,笑容慈祥,封云明的目光却落在他眉梢的那颗痦子上。
想起程嘉佑说的话,他立刻明白,这便是那日与程良才见面的人,也是听见程嘉佑泄密后,派了那些怪物追杀他的主使。
这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封云明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