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 第103章

作者:燕不学 标签: 近水楼台 阴差阳错 轻松 GL百合

对方吃东西时不跟对方说话,跟对方说话前要咽下嘴里所有东西。

于是当李博士忽然靠近来,低声喊“岑部长”,岑部长连忙放下筷子,来不及咀嚼,快速咽下食物,正襟危坐。

李笃问:“你听得懂吗?”

岑部长摇摇头,略难为情但诚实地说:“听不懂。”

李笃说:“我也听不懂。”

岑部长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也往李博士方向靠近,然后在桌下竖起大拇指,“辜总和小方总都是这个。”

李笃深以为然地同竖大拇指,退回去坐正。

岑部长给对面两位各斟了饮品,回来给李博添了藏红花果茶。

李笃礼尚往来,给岑部长也添了一杯大麦茶。

“岑部长。”李笃举杯靠近。

岑部长吞下刚入口的茶水,放下杯子,二度正襟危坐。

“我们这应该算,”李博士食指在二人之间划拉了下,因为杯子遮挡,分不太清是在指她自己和岑部长,又或是指对面二位,“……夫人外交?”

岑部长不失礼貌地笑笑,双手举起杯子,和李博碰了碰。

算。

怎么不算呢?

第98章

“跟辜总理念不合吵了一架啦。”方规浑不当回事儿地说,“你辜总看我年轻放我一马,没让我死得太难看。”

李笃扭头:“她让你买单不已经狠宰你一刀了吗?”

整场不乏火花四射,李笃以为总体称得上气氛融洽。岂料结束后辜总大手一挥,喊小方总买单。小方总买单买得很爽快,买完回来路上念叨了好几次“臭资本家!骄奢淫逸!”

饭钱太贵了,小方总好久没用自己的钱吃这么贵的饭,肉疼得路都走不动,喊李博士背。

“当然不是啊。”方规说,“她看我买了单才算放我一马。呵,臭资本家做派!”

“辜总算资本家吗?”李笃跳过没理清的外交礼节,她印象中辜总应该只是L&S家族某个板块的主理人。

“只是、某个板块、主理人。”方规好悬没被李博士的口风掀翻在地,“李博士你真是心比天高口气比天大,我给你的勇气吗?我都不好意思用‘只是’。”

方规不想干涉李博士的工作事业,李博士介绍雇主及L&S背景,她左耳进右耳出,隐约记得是家百年老字号,实力深厚莫测。

活动现场主办方浓墨重彩的介绍让她有了些许概念,再看辜总跟重磅嘉宾、贵宾、宾客交流的态度以及面对面相处,足够窥三斑而知全貌。

况且辜总开闸放水淹到李博士脖子了,再不树立正确认知就是她的无能。

“财政部长知道嘛,辜总这样的主理人,能量相当于财政部长了。”

“L&S不能算主权国家。”李博士底气不足但严谨地发出质疑。

“打个比方嘛,打个比方。”

方规暂时没法准确定义L&S,说它是家族企业集团吧,采用的是事业族群项目管理人模式,每个项目的管理人基本也是它的创始人或核心继承人,而非L&S成员。

这就好比老王名下的王氏集团,大部分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既非王亲也非王戚,还不是根正苗红自己培育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都是招兵买马招买来的精兵悍将。

“L&S一定受B&M和先锋领航的影响非常深刻。去中心化管理,每个收购的企业都有绝对的自主管理权,利益归属股东——通常情况下,L&S都是控股大股东。在L&S控制的所有项目里,只要严格贯彻‘最高质量标准和合理最低成本’原则,L&S就放它们自由生长。”*

老王在项目中的意义就是压舱石,老王给项目发升级套装让项目自行发育,必要时补充物资,然后攻城掠地,打完了给老王上交战利品。老王大事放权小事放手,就靠这帮人把王氏集团做大做强,等老王走了,小王继承,小王也不怎么管各部门经营细节。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L&S之所以屹立近百年不倒,是因为虽然L&S家族成员在金字塔尖独美,但她们下面那层——也就是金字塔从上往下第二层级才是让L&S体系长久运转的关键,第二层级才是塔尖的忠实拥趸。

而辜总,大概率在第二层级,且在核心位置。

“我跟辜总吵,我说她像一个冒失鬼,随随便便就漂洋过海圈地建城,有资本了不起啊,地基还没打好就忙着去外面抓壮丁捞种子,往她城里扔。她还不因地制宜,反而揠苗助长。

“她像在玩积木游戏,她手上有底座有几块关键积木,她也知道她最后要的形状是什么样子的,缺失什么部件,她就去买大致符合形状的,买来以后修剪拼合。那些积木上或许带着原来的印迹,但最后都会成为这个整体严丝合缝的一部分。

“当然我这样形容对辜总不公平,实际也肯定没这么简单,她有智囊团协助她选择合适的目标,要么抓大放小,要么就找合适种进L&S这块地的好苗子,肯定要遵循双向选择的自愿原则。老沈不就选了你么。老沈就是她的智囊团之一。”

圆圆的解释理应好理解,李笃却感觉脑子里卡了东西——辜总和圆圆吵架了?什么时候吵的,怎么吵的,吵了什么?

问题好似黏胶,把一本书中间几页粘连在一起,阻挠她通读领会。

“这么讲吧。”

李博士迷茫的样子真是又新鲜又美味,可惜小方总今天跟辜总打了超长擂台赛,脑力消耗过度,洗完澡精疲力竭不想动,想让李博士动。

“辜总想来国内做一个机器人,做机器人要用到金属、线材、玻璃她都没有,但她有钱有图纸,还有机器人最重要的……那个什么……”

方规懒洋洋地打哈欠,打完哈欠指了下太阳穴,“这个。”

李笃说出想到的第一个词:“芯片?”

“啊对,辜总有最最关键的芯片——这就是她的核心竞争力。如果是常规玩家,比如我,会选择把金属、线材、玻璃等等一些基础产业零部件交给供应商,这样我不用花成本建生产线,又可以节约时间。主要还是考虑成本和市场,因为核心在我手里抓着,总得给大家都吃上肉我才有更多的肉嘛。这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现在眼睛看得到,脑子里想得到的。

“辜总就不。她嫌加工厂车床老旧,生产效率低,规格达不到她要求。嫌供应商不接入她的系统,沟通成本高效率低巴拉巴拉,她就把供应链条全买下来,然后大刀阔斧修整,让供应链生产她要求的精度和型号,并且产出优先她的需求。

“她这么做,看起来成本很高对吧?相当于她要吃个馒头,她直接从农民手上买了块地种小麦。我一开始也觉得很高,辜总就教育我了。”

方规说精神了,拉过李博士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她让我想,自己买地种麦子是不是规避了隐形风险——供应风险、竞争风险、管理风险,同时产生近远期收益以及孳生收益,她种的麦子可以做其它食物,还可以跟别人交换。而且不种麦子的时候还可以种别的,还可以把麦田铲了盖房子。

“辜总最骄傲的是她不仅是开拓者,也是革新者,毕竟她的工艺确实先进,生产力高,效率高。这点没办法否认啦,没点本钱她敢漂洋过海吗?

“但仔细想想我发现一个问题……你还要不要听啦?”

李博士在动了。

李博士不仅手动,嘴巴也动,牙齿也动,舌头也动。

李笃移上来亲亲圆圆的嘴角,示意她在听,要听。

“问题在于,地就这么大,她去种了小麦,土地原来的主人——农民就没法种地,农民拿到了一笔钱,未必能买来同样一块地。原来农民还可以在这块儿地上种蔬菜、种水果,周围邻居也可以吃上蔬菜水果,现在不能了,短期只有小麦。而农民手里这笔钱,花完了也就花完了。未来的流动性没有了,辜总买断了。

“你说她是不是臭资本家,她自己的地肥沃了,可是她把周围的生命力都吸干了,而且土地不会一直肥沃,一旦她赚够了,土壤也贫瘠了,她就会很果断地抛弃这块地,另辟新田。”

李笃心想,她大概猜到了圆圆和辜总的分歧点。

但她需要确认。

“圆圆跟辜总理念不合的点在哪里?辜总想让你做什么?”

“辜总想要我帮她干掘地寻宝的活,跟着她的挖掘机、手术刀、消防车、救护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把那些她判断下来快要坏掉的项目掘地三尺,捡点儿能用的料,然后把这块地规整规整,好找买家接盘。

“辜总觉得企业都有保质期,抓住最肥沃的那几年榨干用透,反正最后要么是被吞并要么贫瘠沙化黄土一抔。”

“我的想法是,一家企业一个项目不是什么生鲜食品,过保质期就完全坏掉没有生机,也可以回炉重造废物再利用,碰到好苗子,让它调个头换个方向或者旧瓶装新酒也不是不行嘛。没必要彻底放弃它。

“她听是听进去了,只听了一半,承认企业不是会腐烂变质的快消品,而是可以随意捏造的泥巴……可是泥巴干了也没办法揉捏成型啊。然后她又想我帮她加水再去捏,或者就是想办法把这些边角料拿去做填充物,发挥余热。总而言之她一定既不要又要,既要又不要,很矛盾。她净给我出难题,考验我,太讨厌了!”

陛下的爱憎约等于龙卷风,李笃默默计数。

没数到十,她家陛下果然换了口风:“不过辜总好歹比我多吃了那么多年饭,实实在在多做了那么多年企业,我现在站得低,自然没有她看得那么广,暂时领会不到她的想法,出现分歧很正常啊。”

说着不如辜总的话,方规翘着二郎腿蹬着李博士的膝盖得意洋洋,“话说回来,我暂时当她手下败将,不代表我一直打不过她,也不代表我一定要跟她打,求同存异。”

李笃握着圆圆的脚踝,轻轻分开少许,眼神询问圆圆可以吗?

圆圆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随意地翻了个身,既像不在意,又像无声许可。

“辜总跟我不一样,她从小接受的就是大管家教育,搞不好连幸福的童年、吃喝玩乐的少年、爱恨离愁的青年都没有,就是刻板无情的工作机器。在管理企业做企业上,我承认她格局比我大,眼光比我远。但论做企业家嘛……哼哼。”

“她也没有我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她不是L&S成员,是大管家,而且她对L&S的忠诚度非常高——我猜她应该跟某一个当家人关系很好,她视L&S利益高于一切,这让她避免因为手中庞大的权力迷失本心,但也意味着她不能慷L&S之慨做只有企业主才有权力考虑的事情。比如说,给贫瘠的土地一点恢复的时间,再多给它们一些养料。”

是了,就是这样。

她家陛下一直在做的,是因地制宜,让贫瘠的土地恢复生机。

圆圆做的是生意,而辜总做的是交易。

李笃说:“我猜,圆圆不要加入L&S。”

方规说:“我是不要加入L&S啊,辜总也不要我进去。”

李笃蹭了蹭圆圆的脑门。

“辜总做得再好,也还是打工人。所以她不可能完全放权给我的,实际控制权还在她或者她后面的人手里,而且一个成体系的组织,铁定有不能违反的规矩,我怎么可能守别人的规矩,就算辜总维护我,给我开后门,那就违背了L&S的基本原则,她也不一定给我开后门,保准强权镇压我。我才不要去嘞。”

方规说不去是真的不去,即使辜总暗示给她丰厚报酬,只要她愿意稍微修整自己的枝丫。

“但我真嫉妒辜总有圈地的资本,我现在没有圈地的能力,搞不好我圈了地,做得比她还夸张。”方规忿忿咬了口李博士的肩,“我喜欢L&S去中心化管理和模块化运营的理念,辜总玩出花了都,扁平组织互通有无但互不干扰,阶段性适度适时增减分支,促进了内部流通,保证这么庞大的组织始终是持续活水不腐的状态。

“搞不好……方爱军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投出去很多项目,给了很多经理人支持,希望反哺爱军集团。可是他高估了……唔唔唔?”

李笃不想听圆圆讲某某某。

将某某某扫荡一空,李笃意犹未尽地问:“圆圆其实很欣赏辜总,对不对?”

话一出口,李笃意识到她说了蠢话。

“对啊,我好爱辜总!”方规眼神亮了十分,但很快因为李博士的动作眯起眼,胡乱地嚷嚷着,“哎呀,你是不是又在趁我说话试新花样?你慢点,地要被你犁坏了!”

地没坏,李博士快坏了。

“你爱了辜总两次了。”

大妖李博士发动泫然欲泣攻击,小方总顿时溃不成军。

“你听到不想听的话,把我嘴巴堵上不就好了嘛。来来来,我来教你怎么堵。”

……

第99章

即便圆圆深入浅出总结过,也翻译了一部分,经过几天思考,李笃仍无法确定那天圆圆和辜总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吵,具体怎么吵,哪些是吵。

语言是一门艺术,而非学术,充满不确定性和混沌变量,承载的信息密度远远超过它的长度。

只字片语,为什么就能拓展得出那么多意思?

李笃百思不得完整解,决定请教外援。

她先问沈总:「如果你旁观/听两个人聊天,你以为她们气氛融洽,但当事人自己却说她们在吵架。你怎么判断她们是在哪个节点出现冲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