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放疗很痛苦,掉光了头发,还……还有很多并发症,却只能延缓进程。她说,如果注定治不好,那她不想再做手术了,也不想最后丧失机能,还要被切开气管抢救,白白拖着,受尽痛苦。”
“所以,最后和医生讨论之后,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借来做第二次手术的钱,用来给夏玲住尽量好的病房,还有用尽量好的靶向药。”
“最后她走得不算痛苦。用了镇痛剂,所以没有痛。”她低声说,“特别是最后她找到你了,走的时候,她是有笑容的。”
“你的出现,是她的安慰。”
夏潮柔声说,真心实意。
其实她略去了很多痛苦的细节。关于欠债、关于放弃第二次手术,化疗远比她简单略过的几个字要痛苦,它不但会让人头发掉光,还会让接受照射的皮肤都一层层龟裂溃烂,一直烂到身体里去。
而一支豆奶大小的靶向药,价格则高达两三万块钱。有些特殊的药还没入医保,但是,你却不得不咬着牙用,因为它是那麽的有效,透明的药水点点滴滴从输液管流进身体,指标一夜之间就能恢复正常。
但这样的正常能坚持多久呢?一天,两天,三天,一支药水打完,马上就要打下一只药。
临终关怀是一个很大的议题。面对注定的死生,有时候你仿佛做什麽都是错。在夏玲的葬礼上,她受到了许多冷眼和议论,亲戚窃窃私语,指责她终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了独吞那点财産,甚至放弃了夏玲的治疗。
但她只是不想让夏玲再痛苦。
辩解的话最终她也没有说出口。仍是那句话,有时候面对注定的死生,哪怕做什麽都是错,也仍旧要有人去做最后那个决定。
她就是那个人。
她在夏天到来之前成年。她的成年礼,就是母亲的葬礼。
仿佛十八年前就命中注定,她要来背负她选择的责任。
而她对此没有怨言。
夏潮擡头,看向远方的道路。天开始黑了,道旁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火。飞蛾开始绕着灯光打转,又是那样孔雀蓝色的天空。平原坐在后座,忽然很轻地用手搂住了她的腰。
有什麽柔软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背上,大概是平原的脸颊。她依偎在她的背后,像一个无言的拥抱。
“谢谢你。”她柔声说,“你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像夜幕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紫罗兰,随着歌声的旋律飘进夏潮的耳朵,让夏潮忽然鼻子一酸。
这是很少有的时刻。在大多数时候,她永远宁愿流血也不流泪。因为流泪总是叫人感到脆弱,而她象是在茫茫的荒原里行走,不能轻易停下,暴露疲惫。
她对责任没有怨言,但不代表她没有痛苦。有些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在某一个决定上,做错了什麽?是不是只要不放弃手术,夏玲就能一直活着?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了。
平原安静地坐在后座,知道夏潮在想些什麽。
死亡的重量原本就是不应该让她来背负的。平原心知肚明,是夏潮替她承担了这一切。
当她怨恨夏潮夺走了自己母亲的爱的时候,其实夏潮同样也背负了本应由她来承担的痛苦。
她突然心底很软,像打翻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让她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夏潮的背上,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生死的事情,是每一个人都注定要面对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离开的人都尽量地减轻痛苦、保留尊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听他们的话,你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后背似乎有一些湿意。夏潮没有拆穿,她低下头,同样在夜风中流下小小一滴泪,又很快风干:“嗯。”
“你也是,”她认真地说,“你也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嗯。”
她们再次重归寂静。天色又暗了一点,幽蓝的夜色渐渐笼罩原野,万物都静默地站立着。天地这样广阔而公平,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的议题。
只剩下透明的旋律,依旧在流淌。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嘿 Jude 不要这样消沉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唱一首悲伤的歌让一切变好一些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住要永远爱她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开始新的生活歌手仍在耳机里唱,她们像苍穹下两棵安静的稻子,静静依偎,各自聆听。
耳机是最小的宇宙飞船,载着她们一路漂浮、漂浮,漂浮在这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漂浮在逐渐变深的夜色里。
天空又变成了那样美丽的蓝色,柔和而沉沉,像深蓝色丝绒。平原仰头看着这一切,感受到巨大的苍穹笼罩在天地间,那麽高远、那麽纯净,却又柔软得无与伦比。
在这样的夜色里,眼泪将人的一切都洗刷得透明,只剩下小小的两颗心,在宁静的夜色里,听见彼此的共鸣。
夜风又吹过来了,悠远而温柔,像母亲的手抚过她们的面颊。平原坐在后座,闻到夏潮衣摆飘来清香,和她一样的洗衣粉味道,却带上了年轻女孩独有的清爽气息。
她忽然就想让这一刻变得更长久一点。
“夏潮,”她伸手拽了拽她的衣摆,轻声道,“今晚陪我去游乐园吧。”
她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改变了一切。
-----------------------
作者有话说:天地之间,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
我很喜欢的一章,终于写到啦。
-
本章歌词引用自The Beatles的《Hey Jude》
第35章 游乐园
游乐园 猫舌头
直到后来, 夏潮也没想明白,为什麽那天晚上的游乐园会开业。
但是它确实就在那里。大概是暑假旺季的缘故,游乐园晚上仍旧游人如织, 旋转木马金色的灯光闪烁在深蓝的夜幕下,梦一样美。
如果忽略她和平原正傻坐在碰碰车里大煞风景的话。
觉得碰碰车没人排队这个想法显然还是太天真了。平原因为身体原因, 不能坐过山车, 于是她们跳过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本以为非常聪明地躲过了情侣约会、拍照打卡的热门项目。
却没想到碰碰车的情侣也只多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不幸赶上夜间情侣场, 这一轮次的碰碰车里基本都坐满小情侣们, 一对对你侬我侬,不是甜甜蜜蜜依偎在车里,就是忙着对镜头拍照。
毫无竞技之心, 一场碰碰车几乎玩成旋转茶杯。夏潮无奈地抓着方向盘,看见一对情侣在不经意的小小一碰后, 女生迅速扑进男生怀里尖叫, 只觉得人生都了无生趣。
偏偏还有一对情侣在吵架。耳边飘来争执,一个女孩子举d, 显然是对男朋友给她的照片不满意,此刻正在怒火积蓄中, 偏偏男朋友还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凑过去对d, 用相当无辜的语气说:“你不就长照片这个样子吗!”
真是在雷点蹦迪。夏潮听得头皮发麻,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赶紧小心翼翼给这对冤家让了过去。
这一场玩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这不能碰那不能碰的,还叫什麽碰碰车。夏潮心中挫败,悄悄瞥了身边的平原一眼, 发现她同样也木着脸,一尊冰山似的坐在这辆造型卡通的车里,显得很是滑稽。
滑稽得有些可爱。夏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姐姐有时候挺奇怪的。看着冷冷清清不太好惹的样子,但有时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又出奇的脾气好。
却没想到她的想法很快就被打了脸。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悠悠扫了夏潮一眼:“别笑。”
她风轻云淡地说:“坐稳了。”
下一秒,喇叭被平原按响了,她操纵碰碰车后退,然后一脚油门,朝停在车场中间那对已经进入争执,严重阻碍了交通的拍照小情侣猛地撞了过去。
碰!两辆车撞在一起,对面惊叫连连,顿时花容失色,男生反应过来,表情相当不爽。
自觉男子气概落了下风,他抢过方向盘,同样加速,朝她们的方向狠狠撞了过来。
这次是夏潮抓住方向盘,利落地一闪。对方的车与她们险险擦过,碰的一声撞上了护栏,又弹开,与边缘几辆碰碰车相撞,又是一片惊叫连连。
其实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撞对面的时候,自己也会被弹开。但人的胜负心就是这样奇怪,同样相撞,当然是你先把别人撞飞更爽。
场内的气氛顿时白热化了起来。另一辆车上的两个女生反应过来,踩着油门率先冲到面前。平原的车技自然是没得说,但夏潮的反应力也不是盖的,轮到她轻快地一掀喇叭,甩尾避开,然后借着惯性,砰的一声,又把前方另一辆碰碰车撞了老远。
又是一片尖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大家都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控制着碰碰车,笑声飞起来,没有人再顾得上什麽手机微d,碰碰车像一盘噼里啪啦到处乱滚的弹珠,不是我弹飞了你,就是你撞歪了她。
气氛的改变就是这样突然又顺畅,当人人都在埋头拍照,慢吞吞的行驶就好像是理所应当,但一旦有异类闯入,打破规则,大家就会迅速地加入战局,欢呼起来。
她们自然也被撞了,还是刚才那对女生,穿着可爱的JK制服,开车却相当勇猛,仿佛一代车神。夏潮和平原的碰碰车被狠狠撞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车旋转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闪烁的灯光都在飞舞,安全带勒得紧紧的,夏潮努力把着方向盘,大声地问平原该怎麽办,平原却只是笑起来。
“我不知道呀!”她同样大声说,在剧烈的失衡感和音乐声中大笑,“听天由命吧!”
哐当!轮到她们被撞到护栏上,两个人猛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又将她们弹开,像一颗保龄球,重新冲进球场,所到之处都是撞击与大笑。
很久没有笑得这麽放肆、这麽开心了。直到音乐停息,工作人员摇旗示意这一轮次结束,两人从车上下来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夏潮展开地图开始研究,这一次轮到她提议:“我们去滑冰吧。”
旱冰场就在下一个街区,也是园区新建的。旁边的美食街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烤肉肠和烤鱿鱼浓烈的香气飘过来,让她们还没下场就先闻饿了。
毕竟傍晚在孤儿院吃得很简单,进滑冰场前,夏潮索性先跑去路边小推车买了两份芝士热狗。
融化的芝士夹心和肉汁一起爆开,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香。平原举着纸托慢条斯理地吃,动作文雅得像绣花,却还是被烫到,嘶呼一声,手忙脚乱的,热狗都险些掉出纸托。
猫舌头。夏潮望着她笑。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对着平原笑的频率开始上升,平原白她:“笑什麽?”
“笑你啊,”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你别把自己呛死了。”
“我又不是你。”
怎麽事情又扯到自己头上去了?夏潮困惑,却被平原截住话头:“走啦。”
她们终于来到溜冰场。
晚上的溜冰场没什麽人,大伙不是在排队别的项目,就是在小吃街吃饭、休息,等待今晚八点的烟花。她俩得益于此,几乎霸占了整片旱冰场。
游乐场提供租赁的轮滑鞋,这年头连轮滑鞋都进化了不少,很轻巧的双排轮,像冰刀似的可以用松紧带扣在自己的鞋上,避免了一鞋多穿的卫生问题。
夏潮会滑旱冰,得益于她小学的时候老家也流行过一阵旱冰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教练,带着旱冰鞋在广场上摆摊,用花花绿绿的塑料小杯子在地上排出各种阵型,老鹰抓小鸡似的,每天晚上都领着一串小朋友在里头滑来滑去。
当年她小学三年级,对这个羡慕得紧,却又知道这一双鞋几百块钱,不是她们家能承担得起的,于是另辟蹊径,给一位有旱冰鞋的同学跑腿拿了整整一周的酸奶,那位同学终于松口,愿意把自己的旱冰鞋借给她玩两天。
她妈不准她拿同学太贵重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带回家,生怕被她妈发现,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同学的妈妈回到家,发现孩子的旱冰鞋不见了,当即就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最后鞭炮喧天锣鼓齐鸣,找鞋找得差点要报警,同学被她妈妈提溜着上门来拿鞋,哭哭啼啼的表情很难堪,她躲在房门后,看夏玲还了鞋子又赔礼道歉,只觉得自己今晚铁定一顿藤条炒肉吃不了兜着走。
却没想到最后送走了同学妈妈,夏玲只是坐在沙发上,招手叫她过来,问:“这双鞋多少钱?”
她记得自己那时低着头,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答:“可能,几百块吧。”
上一篇:行刺疯娇美人失败后被钓了
下一篇:未婚妻是新来的语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