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许有一天
云舒坐回了原位,还有点心不在焉,嘴上倒是如实讲述起来。
这一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朝中文武百官只是概述,不提那些五品以下没资格参加朝会的,光大朝会上有资格入殿的官员人数就不止百人。
明澄愿意细细的问,云舒就得细细的答。比如一个户部,就得从尚书说到两个侍郎,再从两个侍郎说到下辖十三司的郎中,之后还有员外郎、主事等等。再往下的小官就不提了,可要把这些人从职权说到本人,哪怕只是每人一句点评,等说完户部也已经到下午了。
小皇帝倒是大方,又留云舒在宫中吃了顿饭。只是她使唤起人来也不客气,说完户部还有礼部、吏部、工部、兵部、刑部等着,六部说完还有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等等。
云舒说着说着就感觉眼前发黑,扭头一看殿外,原来是天黑了。
明澄顺手把手边的茶盏往云舒那边推了推,眼底的精光却像是意犹未尽:“先喝点水歇一歇,我让人去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或者可以先用膳,晚点再说也不迟。”
云舒:“……”
嗓子都说哑了的云世女犹豫再三,还是委婉提醒:“陛下,传道受业解惑之事,可寻严太傅。从前太傅忙于正事,无暇教导陛下,如今肯定不会了。”
严太傅那人精于世故,从前哪里是忙于正事没时间教导十二皇女,分明是她看不起这小透明。可谁又能料到,原本最没机会登位的人,还偏就捡了漏。要是现在明澄去向严太傅请教,后者不仅会尽心竭力的教导她,同时也能弥补两人的关系。
可明澄显然没这样的打算,她相当任性的开口:“不了,我爱听你说。”
云舒端起茶杯抿口茶,润润喉咙,平淡的表情下像是透出了些生无可恋般的无奈。
明澄见状有一点点心虚,可她真的很喜欢听云舒说话,光听到她的声音就感觉心平气和——昨晚她一夜没睡好,但她感觉要是睡前能听到云舒声音的话,她今晚或许能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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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云舒(生无可恋):要我给你说个睡前故事呗?
明澄(心虚轻咳):当皇帝,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权的。
第54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7
明澄舍不得放人走, 想把云舒留下,并不是有意为难她。是以两人用过晚膳,明澄又听她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宫门已经下钥, 云舒今晚是走不成了, 便没有继续让人说到半夜。
入夜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明澄当然也没有把人留在寝殿, 而是另指了一处偏殿让人安置。
云舒有些心神不宁, 但一夜过得很是平稳,小皇帝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于是她又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或者小皇帝仍旧懵懂, 留她下来只是本能想要亲近,并没有多余想法……暂时来说,她倒也想得不错, 但有时候皇帝任性起来也是让人招架不住的。
之后几日, 云舒有时能出宫回家, 有时又会被小皇帝借故留在宫中。一来二去,不仅乾元殿的宫人看得习惯了, 就连朝臣们也对新帝的偏宠习以为常。
直到乾元殿哭灵结束,先帝的梓宫移往寿德殿继续停灵,隆重的国丧才算是告一段落。
当然, 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前新帝也只是在灵前草草继位定下名分, 眼下腾出手来,第一紧要的就是新帝的登基大典了。于是众人把身上的丧服一脱, 又欢欢喜喜的筹备起典礼来——新帝看着脾气暴戾,不是很好糊弄,但她登基前身边并无党羽势力, 想要趁机投效的人可不少。
明澄倒是随遇而安,每日里除了随大流的走治丧流程、登基流程之外,对于明里暗里投靠的人暂时都没有动作。她开始翻阅先帝留在宫中的各种奏疏手札,一点点摸索着这个全新的王朝,同时从先帝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窥探他对众臣的看法。
别说,明澄的学习能力还挺强,不过短短几日便对这些都有了了解。甚至就连新送来的奏疏,她试着批阅了一些发下去,也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私下独处时,穿越而来的少年天子也不免自得:我可真是个天才,天生就能当皇帝的!
玩笑一句,该做的正事明澄一点不敢懈怠。登基大典隆重而繁琐,她顶着冬日凌冽的寒风,穿着端庄威严却单薄的冕服,依旧稳稳当当走完了全程。
从祭天的高台上下来时,明澄看见站在百官之首的老丞相摇摇晃晃,几乎就要被寒风吹倒了。她忙上前扶了一把,关切道:“丞相可还安好?大典既已结束,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老丞相忍着哆嗦谢了恩,可惜回去就病倒了,吓得明澄派了半个太医院的人过去诊治。
不过这是后话,当下明澄令人护送老丞相归家之后,一转头却是精准的将目光落在了云舒身上——世女在朝中也挂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登基大典她当然也来了,只是站得有些靠后。但皇帝才不在乎这些,自然而然的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近前。
云舒对此已经麻木了,越过站在她前面的一众官员来到新帝跟前。对方果然没让她失望,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带着她往御辇而去。
上了辇车,冬日的寒风立刻便被阻隔在外。
皇帝的御辇很宽敞,基本上就是个可移动的小房子,里面桌椅卧榻俱全,就更别提炭盆茶水之类随时可以添加更换的物什了。而此时的御辇之中,宫人早已备好了暖炉热水,小小的炉火上正放着一只银壶,里面茶水滚滚,水汽蒸腾。
云舒一进御辇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生姜味儿,不用猜也知道那茶壶里煮着的肯定是姜茶。她奇怪的看了明澄一眼,这人上回不是才说过不喜生姜的吗?
可明澄却误会了她这一眼的含义,出言解释道:“天太冷了,典礼又繁琐,我已令人给诸位大臣都备了姜茶。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去送了,这一壶是我们俩的。”
她一边说,一边当着云舒的面解开了系带,将头上沉重的冕旒取了下来。
今日是明澄的登基大典,她穿得很是隆重,玄色的冕服威严深重,十二旒遮掩帝王神色,使得她看上去越发莫测……只是这些都没必要在云舒面前维持。明澄只觉得头顶的冕旒太重,身上的冕服一层又一层,既繁琐还不够保暖。
随手将腰侧悬挂的帝王剑也取下放到一边,明澄这才在御辇中落坐。然后一边招呼云舒坐下,一边提起茶壶倒了两盏姜茶出来,趁热推了一杯到云舒手边:“太烫,等会儿再喝,可以先捂着暖暖手。”
这叮嘱没什么意义,毕竟云舒又不是三岁小儿,但小皇帝似乎过于体贴了。
云舒一边心惊胆战,一边习以为常,忍不住说道:“陛下上回还说不爱吃姜。”
明澄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若有似无看了云舒一眼:“现在倒也没那么不喜欢了。”
云舒不去想新帝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转开话题问到:“陛下今日留下臣,是为何事?”
明澄闻言看一眼云舒身上袍服,国公世女的品阶不低,身上礼服自然也繁琐华丽。可爵位只代表品级,不代表官位权力,云舒这个伴读在十一皇女薨逝之后,早已经失势了。明澄倒也没想让她一步登天,托腮想了想,说道:“朕欲予你侍中之位,你觉得如何?”
云舒听了真是一点不觉得意外,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高兴的——侍中品阶不高,却能随侍帝王,一般都由皇帝心腹担任。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只要不犯大错,基本上就代表着前程远大。
别看这些天明澄总是召见云舒显得亲近,但在封官之前这些都是虚的,毕竟陪着皇帝吃喝玩乐的佞幸和朝中倚重的心腹,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云舒则更有危机感一点,她害怕小皇帝对自己心思不纯,万一皇帝一个发疯把自己弄进后宫,那就全完了。
她掩下心思,赶紧谢恩:“能得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明澄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并没有错过云舒那一瞬间的放松——明澄不是傻子,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受原主影响才会不自觉被云舒吸引。可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的喜欢出自真心,才不是被渣女影响的。
可显然,原主已经给她示范出了一条错误道路,仗着权势把人弄进宫是不可取的。而云舒这人也意外的敏感,她分明没做什么,对方却已经警惕得像只炸了毛的猫。
……还挺可爱的。
小皇帝忍着嘴角上翘的冲动,语气平淡的开口:“用不着你万死,乖乖当朕的侍中就好。”
云舒俯首领命,耳根酥酥麻麻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小皇帝这口吻不像是要自己乖乖当她的侍中,倒像是要自己乖乖当她的爱妃,莫名暧昧。
不待她多想,装着姜茶的茶盏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已经不烫了,快喝点去去寒。过两天就是十五的大朝会,也是朕第一次上朝,云卿可别因病缺席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云舒当然只能从善如流,更何况对方也是好意。
一杯姜茶下肚,暖意便自腹中升起,往四肢百骸而去,渐渐驱散了刻骨的寒意。她不由听从了明澄的话,喝完杯中姜茶还又添了一杯,捧在手心中取暖。
明澄也抿了两口姜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舒身上,在她察觉之前又迅速移开。
……
十五的大朝会如期而至。
今日本该由丞相率领百官拜谒新君,商议政事。可惜老丞相体弱,在登基大典吹了冷风,回去后就病倒了。于是同为一品的太傅严桂便代替了老丞相的位置,站在了文臣之首。
明澄随着内侍通传踏入议政殿,百官立于两侧,恭敬的俯首行礼。
云舒当然也在朝上,只今日她站的不是文官一列,而是勋贵武勋一边。这倒让她所站的位置靠前了许多,皇帝行过面前时,玄色的广袖似乎在她眼前多晃了一圈。但对方脚步却未停,一步步踏上御阶行至高出,然后传来女子沉稳嗓音:“众卿平身。”
众人于是谢恩起身,稍稍抬眼,便见新天子已经高坐明堂。而这也是对方第一次上朝,彻彻底底的第一次,从前的十二皇女连上朝听政都没经历过。
按照惯例,没谁会在新君继位的第一次朝会上找茬。正常流程就是见一见朝臣,听一听众人歌功颂德,维持朝堂太平无事,显得君臣相得就好。
明澄知道这惯例,她上次召回梁英之后就把人留在了身边,对方提点她颇多。
可谁知新帝只是按照惯例问了句:“诸卿可有事启奏?”
太常都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上前滔滔不绝了,冷不丁竟真有人站了出来,举着笏板启奏:“回陛下,臣有本要奏。”
明澄扫了眼那人,脸生不认识,看官袍品阶也不高,都不在云舒的讲解范围。不过她也只挑了下眉,好整以暇等着对方下文:“何事,说来听听。”
那人便据实说了起来,却是前些日子接连大雪,压塌了京城不少房屋。只是先帝治丧接着新帝登基,朝中众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小事”上,所以一直未有处置。可官员有豪宅暖屋,陛下有宫殿暖阁,不惧风雪,那些失去房屋的百姓却要冻毙于风雪了。
一番话说完,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哪里来的刺头,新帝第一次早朝,说这晦气事就算了,言辞居然还这般锋利,真不怕被砍了脑袋吗?!
明澄倒没有很生气,只隔着旒珠,若有所思的视线扫过了下方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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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澄(无辜):我又没做什么,她怎么这么警惕?
云舒(炸毛):就差留我在床边给你讲睡前故事了,你还没做什么?!
第55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8
今冬雪灾的事是早就发生了的, 不论明澄有没有穿越过来都一样。只是回忆一下原主的第一次朝会,却并没有人这样大胆的说出来,原主是后来才听说有雪灾,还冻死了不少人的事。不过这对于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来说, 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就是了。
可现在怎么回事?是她杀兄的姿势不够干净利落, 还是秦家的人头没有及时收取,这才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跑来给她找不痛快了?
明澄的目光微沉, 冷冷扫过朝中公卿,尤其在为首的严太傅那里顿了顿。
严太傅今年不过五十,保养的也不错, 年轻时的风华尚可窥见几分,再加上一身气度雍容沉稳,光外表来说绝对令人赏心悦目。此刻她低眉垂眼, 像是没发现小皇帝大量的视线, 也没有往殿中进谏官员脸上看过一眼, 活像个杵在朝堂上的漂亮木桩。
明澄略看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转而开口道:“京兆府何在?”
今日是大朝会,京兆府尹官居四品,自然是在朝堂上的。此刻一听皇帝质询, 立刻抬步行至殿中, 举着笏板躬身一礼:“臣在。”
明澄便问她:“京城天子脚下,出了雪灾为何不赈?”
京兆府尹一听这话就感觉头皮发麻, 目光下意识往旁侧瞟了一眼,却没得到任何人的目光回应。她只好一咬牙,说了大半实话:“禀陛下, 此非京兆府懈怠,实无奈之举。今冬雪大,从半月前起陆陆续续便不停,压塌百姓屋舍足有数千……京兆府实在无力赈济。”
数千户百姓招灾,受难人数就有上万,这么多人要吃要住,京兆府拢共也才一二百人手,哪里处置得过来?再则不提人手,赈灾的钱财物资也不是小数目,就更不是京兆府能出的起的。
眼下京城之中尚算安定,也不过是因为京兆府把受灾的百姓都管束了起来。京兆府尹也还算有些良心,哪怕国丧其间找不到户部出钱,也努力游说各家施粥祈福。就这么稀里糊涂糊弄着,事态倒也没有扩展,可要是接下来再下大雪或者时间长了断了粥水,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人间烟火的人,她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户部:“户部可收到京兆府的赈灾文书?何以至今没有调拨钱粮?”
户部尚书黑着张脸走了出来,一开口就是绝杀:“陛下不知,国库空虚,恐无力调拨。”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撕破了朝堂的遮羞布,就算是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明澄都给惊呆了——什么鬼?国库没钱了?可秋税收上来这才多久啊?!
小皇帝身子往后一倾,面前的旒珠晃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待她追问,户部尚书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先帝一世英名,唯爱开疆拓土。三十年征战,以至国库空虚,臣请陛下休养生息,勿要再启战端。”
啊这……
明澄好像明白了,原主那暴君除了杀人为乐,为什么还有轻启战端这样的罪名。多半是跟她爹学的,打没打赢暂且不论,再鼎盛的王朝也顶不住两代帝王的不断征战。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帝临终前传位原主,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柔弱怯懦的女儿不仅不守成,还想学他开疆拓土。
思绪发散了一瞬,明澄面对臣子的忠心劝谏,还是乖乖点头:“朕知。”说完一顿,还是不死心:“那如今国库尚有多少银钱?”
户部尚书脸更黑了,嘴一张吐出个冷冰冰的数字:“三十万两。”
这数字听着不少,但于一个国家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先帝喜欢开疆拓土,留下来的国土面积已是例来之最,偌大一个国家就这点钱,连官员俸禄恐怕都不够发的。
果不其然,朝中众臣听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殿中不可避免的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明澄终于忍不住扶额,追问道:“怎么会这么少?!”
户部尚书的黑脸上终于露出微妙表情:“先帝今岁身体有恙,尤重后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穷兵黩武了一辈子的先帝觉得自己身体撑不住了,可还想在死后保持生前的尊荣,于是掏空了国库给自己修陵寝去了……糟糕,国库都被掏空了,少府那边的内库难道就能幸免吗?她怕不是接手了个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