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许有一天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国公府的气氛却有点怪异。下人们对家中小郎君被加封官职习以为常,圣旨过后便有不少人前来恭贺讨赏。倒是国公府的主人们对这封圣旨讳莫如深,说不上有多高兴,但也没有太多的惶恐,总之态度里透着古怪的谨慎。
云舒能察觉到这份微妙,隐约也从这次加封中看到了危险的痕迹。
她刚有些愁眉不展,接旨的当事人就伸手抚平了她眉心的皱痕:“没事的,放心。只是挂职而已,陛下也说要我养好了身体再去,可我这身体估计很难养好了。”
明澄说得光棍,反正她自幼体弱人尽皆知,禁军那边她是连个过场都不打算去走的。
云舒见她如此镇定,心里的忐忑也跟着平复了不少。她拉住了明澄的手,问她:“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一直装病待在府里吗?”她不觉得她能待得住,毕竟从头一回逛街之后,这些日子明澄陆陆续续总拉着她外出,前两日甚至都想跑去郊外看看了。
生病多年的人,对于外面的世界有着远甚旁人的向往。
果不其然,明澄摇摇头:“谁说要一直装病的?反正我身体差,十天半月的病上一场,反反复复有什么稀奇的?就算太医来替我诊脉,也不能说出我已经康健如常人这样的诊断。”
这也是真的,明澄体弱是先天不足,哪怕这小半年她看着日渐强壮,但身体底子还是远比不上常人。比如三月底大家都已经换上轻薄的春衫了,她却还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然白天稍微着凉,夜里就会生起高热,云舒对她动不动就会发热的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而去明澄一生病,脸色就会变得苍白,连唇上的血色都会尽数褪去。苍白脆弱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确实病得不轻,想要责难都说不出口。
明澄既有了成算,云舒当然不会反驳,挂职的事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自三月底开始,京城的雨便是一场接一场。
有时是濛濛细雨,即便不撑伞走上一路,也不过被细雨洇湿些外衫。倒是城里城外都被细雨笼罩,山色城池的风景,反而平添了几分意蕴。
有时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滴滴答答砸在廊檐下,并不显得激烈,反而像是奏响了一出特别的乐章。这样的天气也最适合睡觉,清晨伴着雨声,总让人懒怠起床。
更有时会遇到瓢泼大雨,这样的天气就别指望出门了,哪怕是在窗口旁站上一会儿,斜落的雨丝也能将人衣衫打湿……明澄就喜欢这样的天气。反正只要下雨她都出不了门,那还不如下几场暴雨,让所有人都陪她困在家中的同时,尽快榨干云层中的水汽。
云舒一进门就见明澄站在窗边,于是赶紧将人拉走,顺手关了窗户:“你怎么又站在窗边看雨了?小心打湿了衣衫着凉,又得喝府医的药。”
明澄一听喝药果然满脸嫌弃,她拢了拢身上衣衫,确定摸着没湿这才理直气壮的反驳:“我就看看而已,离得又远,这雨落不到我身上的。”说完到底忍不住,又问云舒:“这雨都下了多少天了。阿舒,从前到了春日,也这般下雨吗?”
云舒知道她从前生病过得浑浑噩噩,听到这问题也没觉得意外,顺手往明澄手里塞了杯姜茶答道:“往年没有这么多雨水,这时节多的是人出城踏青。”
明澄接过姜茶捧在手里,暖呼呼的倒是不错:“踏青?那你去过吗?好玩吗?”
云舒听问也不禁陷入了回忆中,好半晌才道:“去过,就是走一走,看看风景。从前阿娘还带我去东郊的桃花林旁放过风筝,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明澄看出她的怀念,很想许诺也带人去放风筝,可扭头看看外面的瓢泼大雨,再低头看看自己如今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不说天公不作美,就是让她拽着风筝线跑两圈,她也是跑不起来的。于是干脆略过这个短板话题,转而问道:“东郊有桃花林?花开了好看吗?”
云舒自己也捧了杯姜茶,轻轻抿了一口答道:“好看。这时节原本正是桃花开的时候,京中许多人都会去那里看花。可惜今年这天气,等雨停了,花应该也都谢了。”
明澄见她喝了姜茶,自己也尝了一口。是甜的,应该放了不少红糖,姜的辣味被压下了不少。于是明澄又放心的喝了一口,丝丝暖意旋即从内而外蔓延至四肢百骸,也驱散了多日阴雨积攒的寒气:“那真可惜。不过也没关系,等明年咱们也可以一起去看桃花的。”
云舒闻言抿起一抹笑容,眼中也带上了几分期待:“好啊……”
没等更多的约定出口,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叩叩叩”的响声不疾不徐。
两人齐齐回过头去,都不明白这大雨天究竟是谁还有事敲门?云舒放下茶杯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就见春禾站在门外,而在她身后的则是个有些眼熟的老仆。
云舒一时间没认出这人是谁:“你们这是?”
春禾闻言让开了身子,将身后之人彻底露了出来,云舒这才看见那老仆手里还抱着个花盆。这特征就太显眼了,云舒瞬间想起这人就是接了明澄两颗种子的花匠,那么他现在冒雨也要抱着花盆过来,难不成是那两颗种子发芽了?
明澄这时也走了过来,她对那两颗种子可比云舒上心许多,一见那花匠顿时认了出来。再加上他现在抱着的花盆,立刻猜到什么,眼睛一亮:“老陈头,可是那两颗种子发芽了?”
花匠老陈头沧桑的脸上顿时挤出笑来,他将手里的花盆往前递了递:“正是。七郎交给老奴的种子,前几日便发芽了,但那时苗还太小,又等了几日才敢带来给七郎看。”
就两颗种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种活,老陈头这些天也是尽心竭力。所幸这奇怪的种子倒也没有某些花种那样娇贵,细心照料之下终究发了芽。
明澄当即上前两步,往那花盆中一看,就见盆中两颗幼苗还不到食指长。窄长的嫩叶向着两侧舒展开,青翠的颜色可爱极了……明澄没种过地,但还是一眼就将这幼苗认了出来,确定老陈头没有换种子糊弄她,眉眼间顿时绽出几分喜色。
云舒也看到了花盆里的小苗,却只觉得小苗平平无奇,不知哪里吸引了明澄注意。偏她之前问过几回,明澄也没告诉她这是什么,将云舒的好奇心都提了起来。当下忍不住就又问了一回:“现在种子都发芽了,你还没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呢。”
明澄这次终于没卖关子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小苗的叶子上轻抚了一下,很小心的没有碰伤它:“这是玉米。不能放在花盆里种的,等它长大一些,得移到地里去。”
这话不仅云舒听到了,老陈头也听到了,并且将之记在了心里——玉米是什么米他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但沾了个玉字,应该就很贵重。听那日随行的护卫说,这种子都是用黄金买的,他可得再小心些,免得把花养死了,卖了他都赔不起!
老陈头心中惴惴,也忘了一开始讨赏的想法。结果不等他开口表现,明澄就相当大方的赏了他两年的月钱。这还只是发芽,之后还有移栽,还有养成,相信赏赐都不会少。
明澄的要求只有一个:“好好养着它,千万别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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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云舒(纠结):所以,这玉米到底是什么米?怎么说了跟没说一样?
第136章 是我心上人没错25
自从玉米发了芽, 明澄就每天都要去看一回。云舒当然也陪着她一起,两人就一天天看着那小苗茁壮成长,生命力比起那些精心伺候的花草不知强了多了。
老陈头每天都喜滋滋的照顾着“宝贝草”,云舒倒是一日好奇过一日。只是不论问过几回, 最后从明澄嘴里问到的答案都是“吃的”、“好吃的”, 更多的就问不出来了。可如果一种吃食的话,也实在犯不着让国公府的小主人这般上心, 云舒便始终想不明白。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 连日的春雨终有停歇的时候,进了四月天也终于放晴了。
明澄还记得云舒对城外桃花林的向往,于是天放晴之后不久, 她便带着云舒出城去了一趟。马车辚辚载着两人行了许久,可惜到了城外桃林一看,哪里还有什么桃花。
云舒有一点点失望, 但也不算太意外:“没关心, 我们明年可以再来。”
明澄安慰的话还没出口, 反倒被老婆安慰了,一时间哭笑不得。她也只能点头应下:“那我们就说好了, 明年再来看桃花。”说完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来都来了,咱们也在这附近走走吧,不然这么长时间的马车不是白坐了吗?”
连日阴雨, 今日好不容易放了晴, 出城来踏青的人还真不少。桃花林的景色在京城也颇有名,今日来此的人也不少, 只是最后都和明澄两人一样失望。
有的人就此打道回府了,有的人却留了下来,沿着穿林而过的小河踏青游玩。人一多, 即便没什么出彩的景色,也多了几分热闹。
明澄就挺喜欢这些热闹的,说完话都不等云舒答话,她便兴冲冲拉着人下了马车。
此时在桃林外玩乐的人当真不少。有的约了三五好友就地摆宴,有的五六人聚在一起踢起了蹴鞠,还有的拖家带口陪着小儿放起了风筝。更有奢靡些的人家,甚至搬来了屏风,带来了乐技,演奏出好一番热闹场面。
明澄穿越而来,并不觉得音乐是什么稀缺的东西,但骤然听到有人奏乐还是忍不住被吸引了几分注意。可惜那屏风档得严实,她也只看到了几个守在外围是侍卫,看不到里面的人。
云舒见她好奇张望,终于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看那些侍卫的装扮,应是哪家王府的人。”
明澄闻言在心里掐算一番,确定今天不是朝廷休沐的日子,顿时好奇起来:“今日也不是休沐,这里也不是寺庙之类的地方,哪家王府的主人会跑这儿来凑热闹?”
云舒便摇摇头:“这我便不知了。”
说归说,明澄倒也不是非要一探究竟,远远站着蹭了曲琵琶,就带着云舒走开了。两人也没走太远,随大流沿河上行,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一处山脚。
明澄仰头往山上看去,忽的露出两分惊喜,指着山顶冲云舒道:“阿舒你看,山上还有桃花没谢。”
云舒闻言顺着她所指看去,当真在陡峭的山顶上瞧见了一簇粉色。可那实在太高了,隐隐约约瞥见点痕迹都全凭两人眼力好,指望明澄那破烂身体爬上去看花是不可能的。
不过云舒也不扫兴,当即笑道:“如此算是看见过桃花,咱们今日也不算白走一趟了。”
明澄上上下下观察半晌,倒是在山上看到条陡峭山路。如果是她穿越前的健康体魄,怕这点山根本不算什么,她甚至能直接上山给老婆摘花去。可现在她都不用试,就知道此路不行,除非她想累瘫在半山腰……不,或许都到不了半山腰,她在山脚就得趴下。
确定做不了更多,那就不要强求,明澄索性拉着云舒找了块大石坐下:“歇歇脚,也看会儿花,咱们才不算白跑这一趟。”
云舒一听,自然以为是明澄累了,于是也不拒绝。
两人肩靠着肩坐在了凋谢的桃花林旁,头顶是暖日融融,迎面是杨柳春风。虽然没有丝竹伴乐,但偶尔能听见山间鸟鸣,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本就没什么事的闲人,自然有的是时间体会这悠闲时光。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赏景歇脚,也不知过去多久,明澄才终于起身拍了拍衣裳:“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说着便冲云舒伸出了手。
云舒自然将手搭了上去,明澄便手掌一手拽住了她指尖,然后手上猛一用力,直接将正起身的云舒拉得一个踉跄。只是还不等云舒惊慌,她就已经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按着对方肩膀抬头一看,正对上明澄带着坏笑的脸。
好气又好笑,云舒顺势捶了明澄肩膀一下:“别闹,你也不怕接不住我。”
明澄顺势搂住云舒腰肢,笑得有点得意:“怎么会?我已经养出了些力气,我的阿舒又这般纤瘦,怎么可能接不住?再说接不住,不也有我给你当肉垫吗?”
云舒便没好气白了她一眼:“那我宁愿自己摔了,免得把你压出个好歹来。”
两人说笑打闹,又沿着河往回走去。
桃花林里地势平坦,来回所耗的时间相差无几,不过等两人再次回到原点时,却意外的发现那设下屏风的王府众人正收拾扫尾。
明澄好奇的多看了两眼,恰巧看到两道熟悉身影——换做年前她或许都不认识对方,但除夕那日她却在长秋宫里见过了所有皇子皇女。不巧,眼前就遇见俩,一个是四皇女昭阳公主,另一个是和明澄有那么点恩怨的五皇子周王。
如果明澄没记错的话,四皇女和五皇子并非一母所出,两人突然凑到一起郊游还有点奇怪。不过这也不关明澄的事,因此她只看过一眼,并不十分上心。
王府那边摊子铺得大,收拾起来自然算不上快。倒是明澄和云舒就两个人,两人走出桃林之后就看到了自家马车等在外面,登车离开也不过片刻功夫。
国公府的马车载着两人来,又载着两人走,低调得不想惊动任何人,可最后还是有人看到了她们。
五皇子前脚刚送昭阳公主登上马车,后脚就被人拽住了衣袖。他皱眉回头就对上了云蕾那张娇艳的脸,脸上的不悦也不由减轻了几分,温声问:“怎么了?”
云蕾抿了下唇,抬手指向已经远去的马车:“王爷,我,我好像看到堂姐了。”
五皇子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能瞧见一个马车尾巴,离太远也看不请那马车上的家族标识。不过就算真是明家的马车,他也不在意:“没事,放心。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英国公府总不会为难你这小小女子,再不济也还有本王护着你呢。”
云蕾闻言舒展了眉眼,脸上带出几分喜色,轻轻依偎进了五皇子的怀中。她也没指望对方能为了自己和英国公府作对,对方能庇护自己安稳度日也就够了。
……
谁都没把这场偶遇放在心上,明澄和云舒回到家也就忘了。
然而日子过得太平顺,总会有些麻烦找上门来——明澄不过是带着老婆出城去走了一圈,后脚就被人盯上了,禁军那边直接发出公文让她去办理上任的手续。
开玩笑,能过躺平啃老的好日子,谁要去上班啊?更何况她本身还是个病秧子。
于是明澄当晚就“病倒”了,接着一连三天大夫进进出出,小院里的中药味差点没把人熏入味儿。而明澄本身足够讨厌这苦药的气味儿,被连熏了三天也给熏得胃口全无,吃不下饭她脸色就难看,连带着精神也萎靡了起来。
等三日后宫中再派出御医来给明澄诊脉,就没有御医能看着她那张苍白虚弱的脸,说出她根本没病这种话了。赴任的事自然又给推迟了。
不过经此一事,明澄也生出些警惕来,私下不免与云舒嘀咕:“阿舒你说,到底是谁盯着我啊?我都没出过几次门,也没几个人认识我,就去城郊走了一趟都被人盯上了。”
云舒也不知道,她只能劝明澄:“那就少出去走动吧。至少在你养好身体之前,乖一些。”
明澄气鼓鼓的,身体稍好她就趟不下去了。糊弄走了宫中御医之后,她干脆又拉着云舒去了小花园找老陈头——小花园就在她住的院子隔壁,距离最近最方便。因此当玉米苗稍大些之后,她就让老陈头把那珍贵的两棵小苗移栽了过去,还专门划了块地来种。
云舒又被拉去了小花园,也算是相当习惯了。等到了地方看到两棵小苗茁壮成长,她再扭头去看明澄脸色,就见刚还一脸不高兴的人,这会儿又高兴得眉开眼笑了。
毫不夸张的说,云舒觉得明澄对这两棵苗比对自己更看重,也更在意。
明澄看过玉米苗一回头,就见云舒脸色不对,于是问她:“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云舒当真在走神,听到这话一时也没回过神,顺口就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明澄听罢愣了一秒,接着忍不住就笑出了声,笑得云舒脸上羞红一片。
等明澄笑够了,就伸手轻轻戳了戳爱人脸颊:“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云舒脸更红了,也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站起身就要走:“你……我先回去了。”
明澄赶忙起身将人拉住了,然后身体前倾,直接在云舒红唇上啄了一口:“别恼,我可不会这样对别人。小苗也一样。”
云舒被她这孟浪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左右四顾,好在老陈头不在,这小花园里平时也没人。她松了口气,脸却更红了:“不和你说了,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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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