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不然刚才那下能直接给她脑瓜开瓢。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黑雨披男从拐角冒出来,弯腰抓向地面的袋子。
唰——没有顺利抓起来。
“这些是……食物,不值钱的。”栽倒在地的人手里紧紧攥着袋子的提手孔,虚弱出声。
凶手哪会理,啪地踹了脚她胳膊,硬生生将东西抢走。
这还不够,那把沾血钝器抵到了她额头边,把她无力支撑的脑袋压得一偏。
“让我,死个明白呗……干嘛要我的命呢?”瘦小的女人仰起头,帽檐偏斜,露出苍白的面孔,一道血迹从她额角蜿蜒淌下,呢喃着问。
活蹦乱溅的雨珠砸在她身上、脸上,这么狼狈,可她嘴角微微翘着,配上她那双透亮得像人造玻璃珠的黑色眼珠,一股无端的嘲讽慢慢被雨水浸出来。
“少废话!”对上那女鬼似的眼神,雨披男手差点一抖,随即恼羞成怒威胁道,“哪间屋子?带我上去,把吃的和值钱的都交出来!”
原来只是打劫啊……
真是的,吓她一跳。
姚灵衣怔怔恍然,险些笑出来。
不,她真的咯咯咯笑了。
男的像见鬼一样看她。
当然她不可能不知道,如今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打个劫最终后果也大概率是杀人,何况她面对的是个男人。本就道德水平极其低下、被社会淘汰的失败者无能者,却不敢挑战真正导致了这些不公的上等人、只敢霍霍挥刀向路边随机一个无辜弱者的男人。牠们往往有三大天赋技能,一技能抱怨这世道不公、别人没眼,二技能坚称自己是老实人,终技能老实人犯事那都是被社会逼的。
来废弃区生活就是有这样的隐患。缺乏规范化监管,人和鬼都到处跑。
“你不是男的吗?稀有物欸。”她慢吞吞坐起来,“为什么不去核心区,找生育部庇护,当一个精子制造机器呢?哦,精子质量不合格?”
大实话的攻击性尤其强。
说着说着,眼见对面男就要怒不可遏,她抬手擦了擦混着雨水滑到脸颊的血,突然朝牠啐了口。
吧唧——
一团黏答答疑似口香糖的东西沾到了牠雨披上。男人暴起:“臭娘们——”
牠正要抓住姚灵衣,迈开腿刹那剧痛袭来,膝盖弯了下去,牠察觉不对,猛地低头。
那团金色透明稠状物体已经将胶制雨具融出了一个孔洞,还在非常迅速、肉眼可见地将防护面料一层一层洞穿,黑色、灰色、白色、肉色、血色……穿透了人体皮肤。
这画面实在超现实魔幻,几乎用了两三秒牠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啊——”惨叫声姗姗来迟。
塑料袋被甩开,牠惊慌失措用双手去抓挠,想把那比水蛭还要可怕的生物从皮下抠出来。
姚灵衣瞅准时机,一把抱回自己充实鼓胀的购物袋,非常惜命、连滚带爬躲去了承重墙后,缩起双脚藏进阴影,伴着外面风声、雨声和撕心裂肺的人声,从口袋掏出纸巾,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
与她半墙之隔,那整个人体都像最开始的雨具一样化开了。皮、脂肪、肉、血、骨头,一层又一层——活生生的敌人化成了一坨烂肉,一架朽骨,然后是一滩尸水。
最后,原地人消失,只留下一些零碎杂物和浓郁的血色沉淀在水泥表面上。很快,那些深红的液体也消失,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膨胀开来,带着瓢泼大雨也打不去的血水,从二维平面的“一滩”变成三维立体的“一团”。
它吸饱了营养和水分,扩展成一大块,薄薄扁扁,并蔓延出更加纤细复杂的网络,追逐着地面被积水带远的血肉,如无形液体般汩汩覆盖全部生物碎片,宛若最勤恳细致的清洁工。
如果有人见到这完整一幕,大概率会当成召唤恶魔时血祭的场面。
轰隆电闪,哗啦雨嚣。
在这阴霾天宇下,呼啸的雷雨中,如此鬼魅怪诞的一幕。
……
一直到外面单方碾压的战局结束,姚灵衣也差不多收拾好了。
但她还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捏着纸巾,非常细致地把自己身上每一处污渍抹一遍,带着手上和衣服上还沾有的零星血痕,细致得像个患有洁癖的变态杀人狂。
不多时,视野里突兀冒出了根透明丝线。
细细的,蛛丝般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反着淡淡的光彩,吸引她的注意。
她寻迹望去,那团真正的杀人黏液“爬”了进来,蠕动着软体动物斧足般的多片触手,吧嗒吧嗒,卷着浑身浓稠血色,像放慢数倍的诡异海浪,徐推缓进,在后方留下湿漉漉的深色水渍。
她朝后仔细看了半晌,确定它都解决干净了,这才结束窝囊的躲藏,从墙根处站起来,戴上防水帽走出去。
大雨冲刷着,方才还有个该死的活人的位置只剩下了死物,一些金属类难降解材质。
生态危机后,人们意识到环境重要性,材料科学飞速发展进步,如今人们身上物件大多是有机物,所以能被生物一并降解吸收。
她从无法被体外消化的杂物堆里挑挑拣拣,拿走勉强有价值的东西弥补自己的损失,把没用的都随手丢进花坛。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起身,想到什么,转头,对着那片空地,认真回敬一句:“死爷们。”
她不像那男的没素质。
这不是什么脏话,只是又一句大实话而已。
再回到屋檐底下,姚灵衣摘下高强度碳纤维做的帽子,蹲到那一大滩黏液面前。
知道自己体质脆弱,她之前全身上下总是塞满各种防身武器,锐器钝器都有,上手就是奔着弄死对方,玉石俱焚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她防身工具压缩到了三件以下,其它都点在了防护上。
因为她现在的进攻手段,多了最重要的一个——这团黏菌。
它没有视觉和真正的听觉,但无师自通学到了从自己细胞膜间拉出一根极细的柱状体,任其随风漂浮,充作天线四下转悠,感受着波动和化学信号,沿路伸过来找到她。
跟它躲猫猫会是件很容易又很难的事。容易在只要裹得足够严实、本身足够安静,哪怕站在它面前它也发现不了;难在前面两点通通很难做到。
这是个很聪明又厉害的家伙。
她叫它洞洞。
最初姚灵衣给它起名为“Bug”,也就是漏洞的意思。她满意,黏菌对此也很满意,认为霸气十足。
但后来,由于叫着实在不朗朗上口,在其强烈反对意见下,Q版萌版简化版的“洞洞”还是成了它的常用名。
吞食太多,洞洞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有机物,速度肉眼可见。
它从恶心的、好像刚从动物体内掏出的内脏,不一会便成了匀质的深红色,再变回浅红色,逐渐过渡向半透明。
最后,它勉强恢复了华丽漂亮的金色外表——姚灵衣最喜欢的颜色。
现在它膨胀到没办法随身携带了,她伸手戳了它三下,这团小怪物便开始全身波浪形收缩,海绵般努力挤出水分和多余的杂质。
咕叽,咕叽,液体一股股漫到地面,沿斜坡淌下汇聚向外面的雨水里,它的体型也随之慢慢变小,从一张毯子缩回到一块口香糖大小,忽而闪电划过,它像块闪闪的金币粘在地面。
姚灵衣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咔嚓拧开盖子,不要钱似地一倒,哗啦啦朝它浇去。
强劲水流冲击下,附在它表面的残余物被冲走,黏菌也被冲散了,一团变回一滩,一滩再变成一丝丝、一缕缕。
无数类似攀援植物的小吸盘扒在地面,蠕动着显出两个金色大字——浪费。
“好恶心。”姚灵衣慊弃,“不洗干净不要碰我。”
她用两根手指尖尖将它拎起,甩了甩,继续倒水大力冲它。
黏菌像很有弹性的皮筋,乱七八糟的菌丝被拉扯着离开地面,DuangDuang弹动着吧叽收回,融合成软塌塌一小团,耷拉在她指间。
洗到完完全全没有一丝多余杂质,她抖干净水,左看看右看看,把它放进嘴里。
它的细胞核又增殖了,比往常大且硬了很多,在口腔里异物感明显,她忍不住想嚼——它这会儿口感更像口香糖了。
牙齿刚碰上去,她就感觉那东西顶着她上颚弹动了一下,活泼有劲儿,像个生来寄居在人体口腔里的小怪物。
于是她用舌头把它拨到一边,若无其事解释刚刚的举动:“你有点重,压得我舌头动不了。”
……
现在是2305年。
距离2275年第一场拉响人类存亡警报的虫巢坠落事件已经过去三十年,距离2284年联合国复兴署正式宣布全球生态紧急状态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2284年后,世界政局重新洗牌。联合国复兴署指责包括常任理事国在内38个国家与地区违反《联合国际公约》《最高人类法案》和《新世纪宪章》,通过艰难的投票表决,纲领再度革新,实行战时临时议会政策,大权全部收归复兴署,署长代为全球执政官,在地母组织下整合人类保留区。
那真是一段极黑暗又璀璨的岁月,隐藏在生态危机之下的政治危机、两性危机、种族危机……全面爆发。世界幸存人口更少,资源却更富足,科技文明达到人类历史记载的巅峰。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远离无人的自然界,规行矩步呆在铜墙铁壁的城镇里,对新生一代来说已经是日常。
不过可喜的是,就在今年,方舟计划推行下,核心区主城试运行正式开始。
核心区将把人类与其它生物完全分隔开,计划推行预计百年,使外界生态可自行恢复,人类也能得到喘息。很多人看到了曙光。
大量人员物资已经转移,现在还游荡在废弃区的,不是拒绝交出领土主权的流亡政府一派,就是各地占山为王的部落匪帮,或是不认同方舟计划的幸存者自行搭建的据点,又或是被联合国通缉为反人类叛军的自然教派,后者还有尤其极端的一派——共生派。
依照联合国发布定义,她们是完全放弃了人类身份,与那些被称为怪物的高智慧生物混杂聚居,情感交流,乃至基因交流。
姚灵衣想去寻找的就是最后这所谓的共生派。
但那些人不会在废弃城区,多半在更偏远的自然保护区,甚至核污染无生命区也不是不可能。怎么通过重重阻碍抵达,还得从长计议好好规划。
她一路从核心区出来,穿过保留区,两个月后来到了废弃区。
这过程里遇到的危险,有时是无业游民小混混,有时是各地军方,有时是职业杀手。
前者是可悲又可恨的社会蛀虫,她怕的主要是后两种。
更坏的是,前不久,反人类叛军袭击联合国复兴署大厦,执政官遭遇刺杀,周边地区全部戒严,哪怕离核心区远隔一整道海湾的地方都落入了排查范围。
这团黏菌就是她一个多月前在保留区捡到的。
第48章 黏菌(二)
捡到?
不,用“捡到”形容完全不准确。
用姚灵衣的话说,她觉得洞洞是被她生出来的。
它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叫她妈妈。
针对此条,她们有过长达十分钟的探讨。
具体过程是,她的话一完,十分具备自我管理精神和主动学习能力的黏菌,覆盖在她掌上电脑表面咵咵一通检索,最后打字表示——
1、人类不会用消化道生出后代,而是用产道;
2、它属于原生生物界变形虫门黏菌纲,她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不是一个物种,有生殖隔离;
3、虽然她们大部分物质互通,它甚至能从她消化液中获取营养,但它具备的某些物质她没有,比如几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