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正在兴头的狡兽猝不及防得到了一巴掌。
松嘴,整只兽都呆住了,抬头看她。
它皮糙肉厚,痛是不痛,但被打懵了。
“小7……停、停。”林柏大口地呼吸。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叫停一下。她也没想到,这怎么会比做一整天训练还难捱,还费力。
她几乎是恐惧那种身体失去控制的兴奋。
但狡兽很茫然,呜呜看着她,直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耳朵都趴下了。
见状,林柏伸手,安抚似的摸摸它。
那双眼睛隐隐晃动水光,像两捧刚由雪水融化的清泉,彻骨的寒冽,极致的清透,致死的吸引。
这情态,哪有兽能受得,哪里还能苛责。
一摸,它就像被神明的手施了法,软得一身铜筋铁骨无力支撑,立马翻身倒下了,冲她露出毛茸茸白花花肚皮,咧嘴哈气。
利齿雪白,舌头嫣红,微微的水液残留在舌尖,湿漉漉亮滢滢。她一眼瞥见,几乎没敢与它对视。
过程里它尾巴摇得特别欢,什么狼啊犬啊怪物的尊严,这会儿都不存在了。
以它的身长,怀里正适合完整躺一个她。
林柏笑起来。
它都这样邀请了,人怎么还能拒绝。
她凑过去抱住它,手指在它乱糟糟的皮毛间滑移着往下,满足的被温暖绒毛包裹。
……
返回基地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走地下通道折回建筑内部,最后一道门闸打开,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几人人聚在出入口不远处,齐齐扭头,看到进来的一人一兽,不约而同安静了。
消失大半天的这两只,此时回来是肉眼可见的腻歪,狡兽恨不得把自己粘在林柏身上,结果就是后者走路时不时被它的前腿绊到,看她踉跄它就顺势昂首挺胸用脑袋抵她胸口,与其说乐于助人,根本是趁火打劫。
“嘿哟,舍得回来了。”章晚笑得暧昧,目光在她们间左右挪移着,怪声怪气拖长了语调。
“我就说她们在一起吧。丢不了的。”毕群玉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摆摆手,对狡兽道,“小7,今年春天不走了呗?”
狡兽以往更多时候都跟着狼群跑,整个保护区都是它的领地范围,有意外发现才会回到基地来,又或是她们需要它助力,会派巡护员去找它。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不爱与人呆着的野兽一头。
狡兽扬起脖子汪呜一声。
林璇则盯住了林柏,站姿松柏般笔直,神情沉静,不怒自威:“让你反省,哪去了?”
林柏几步过去,正要低头认错,听到这不甚友善的呵斥,狡兽敏锐支起耳朵,身体也转了过来。
它对着林璇,眼看要龇牙咆哮,林柏赶紧一伸胳膊勒住了这头过分护主的生物,手捏上它的嘴,把它未出口的叫声扼断在喉咙里。
脑袋被捂进充满人味儿的怀里,狡兽连象征性的挣扎也没有,就认命享受了。
它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发现那边章晚在不怀好意地偷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然后,听见头顶林柏道:“妈妈。”
林璇只冷笑:“我说你是狼崽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狼了是吗?”
林柏不清楚她具体指哪方面,一时沉默。
“感情分什么种族呢。”
倒是旁边毕群玉插嘴,语气满是感慨,“再说咱们现在这时代,想分也分不清楚了。都是人类自己闯的祸啊。”
……
当观察纬度拔高到整体人类与其它生物的历史,世界已经足够混沌,个体再荒诞的选择,似乎都成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林璇原本满腹的震惊与指责,不可思议同时还有莫名的气。她在询问林柏到底去哪了的过程里,那怒火还在不断上涨、积压,像膨胀紧绷的气球。
可如今人到了眼前,被毕群玉一打岔,那涨满的气球又像被针刺了个洞,积攒的气体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地漏光了。
最终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讲。
只能眼不见为净,转身走在前面,叫林柏跟她一起去找陈知节。
狡兽哒哒哒跟着林柏,林柏哒哒哒跟着她。
“妈妈……”
她听见了林柏叫她,但依旧行如风地大步向前,置若罔闻。
其实她没有再对林柏生气。她在气自己。
她对林柏是有疏忽的。她总在反复地对她灌输反人性的理念,却鲜少对她有过关乎于人的教育。明明最初就是她将她从野外带回的,明明她一直知道,她缺少与人的正常联系。
但她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有一把趁手的、好用的、永远服从的武器……有意忽略了林柏的群体意识与情感需求。
于是,林柏一边精神上完全无法独立于她,一边保留了敏锐又锋利的野性。
林柏今天的一切,都源于她的塑造。
她自私,自利。
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
她走得快,但林柏比她更快,年轻的身影横跨一步拦到了她面前。
林璇皱眉。
这很没规矩。
但她们现在不是上下级。
“妈妈。”林柏与她平视着,姿态笔挺,口吻郑重,“对不起。谢谢您。”
对不起欺骗您,对不起没有听从您的命令……谢谢您的理解、原谅,谢谢您留下。
林璇怔住。
她恍然地眨了眨眼,发觉视线有些模糊。
……大错特错。
她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两个词?这是她才最该对她说的。
林璇看着她。
这位从军多年的女士目光总是如鹰如炬,林柏在她长久无言的注视下有轻微紧张与忐忑。
只有林璇的注视能给她这种感觉。
许久,林璇再一次抬手,有点凉有点润的掌心压到她后颈,汗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她的皮肤。
林柏还是站军姿般牢牢定住不动。
直至听见林璇用少许沙哑的嗓音对她道:“放松。”
她抬眼,有些茫然与诧异,但终究照做,缓缓放松了肌肉。
下一刻,林璇的手用力。
她一个趔趄便撞进对方怀里,粗糙硬挺的军装面料硌到她面颊,有点疼,但脑中枢无数条线路霍然爆发的神经冲动完全压倒了这种疼。
血液从心脏涌向全身,林柏几乎能听见它们急流勇进又汩汩分流的声音。
不知道时间过去是长是短,随后面前人重新把她推回去,抓着她肩膀拎直、拎正了,跟她面对着面。
她看见林璇很轻地笑了下。
她隐约明白了。她应该说点什么,张口,但紧接着发觉她们之间挤进了什么毛绒绒暖烘烘的东西。
低头,狡兽高昂脖子盯着林璇,耳朵拧动向后,张嘴对她嗷呜嗷呜。
“她在说什么?”林璇问。
“不知道。”林柏诚实摇头。
“……”
一时之间,两人一兽,面面相觑。
“需要翻译吗?”万幸这时候毕群玉路过,左右上下看看,顺口对林璇道,“她问你要不要摸摸她。”
狡兽用它亮如湖泊的大眼睛盯着林璇,和着毕教授的话坚定点头。
爱人的妈妈,那也就是自己的妈妈……为了家庭关系和睦,它也只好暂时当一当狗了。
狡兽用它聪明的脑袋盘算着。
——摸了它,可就要承认它咯。
林璇看向林柏。
她皱着眉有点犹豫。因为人与兽肢体语言有差异,她不确定狡兽这举动是不是另有其意。
但林柏已经抓起她的手放在了狡兽头顶,将它额头绒毛压得扁扁的,笑着道:“妈妈,她叫小7。”
【单元三完】
第47章 黏菌(一)
破旧的小区居民楼。
下午3点,天阴,暴雨。
轰隆!一声雷鸣,同时掩盖了重物击打的闷响。
即将进入地下楼梯间的转角,一根包裹着塑料薄膜的棒状物从后方挥来,狠狠砸在前面人脑袋上。
嗵,女人踉跄一下,捂着头应声倒地。
怀里抱的一团鼓鼓囊囊购物袋也碰撞在水泥板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倒是袭击她的男人愣了下。刚刚砸上去瞬间狼牙棒弹动了下,这女人戴了顶防雨帽,很厚而且有弹性的帽子,没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