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而今现在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庭院里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窗外的那棵老树。边缘微微泛黄的叶子在风里翻卷,光影碎成一地细小的金斑,映入时欢低垂的眼眸里。
秋天的萧瑟,从时欢的眼底,一直漫进心里。
“小欢。”
时岑缓缓抬起眼。那双干涩泛红的眼睛里久违地没有恨意,也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确定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听见这句话。
“之后,你要去哪里呢?”
整个家似乎都要彻底分裂了。
时岑像是从一场做了太久的复仇梦里,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猝不及防地醒了过来。梦外没有那些血腥的谋划,没有她曾日日夜夜咀嚼的恨意,只有女儿似乎即将支撑不住的身体,和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
她终于,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要后悔了。
“待会儿我要回学校了。”
时欢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眼睛已经干涩得流不出眼泪了。
“之后,我会定期去看望你的。”
时岑摇了摇头。
“刚刚敲门的是谁呢?别墅区的安保系统很好,但你下去开门的时间又不短,应该不会是有人敲错门了吧。”
她终于问了出来:“是警察吗?”
时欢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蜷了蜷,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她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发虚,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铃又响了,这一次是精神病院的人来了。
“妈妈,会没事的。”
“即使警方知道了你是凶手,但只要确诊精神状态有问题,就不会承担刑事责任的。”
“你一定要撑住,我没有办法失去你。”
时欢说着,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时岑。拥抱很轻,像是想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分一半给母亲。
“之后,我会定期去看望你的。”
时欢的下巴抵在时岑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这让时岑有些恍惚。
她很久没有拥抱过女儿了,在那些日夜折磨她的恨意里,拥抱与微笑都是很渺远的事情了。
她们并肩走出了那栋寂静的别墅。一个上了警车,一个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两下,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没有鸣笛声。警车只亮了灯,救t护车也只是无声地闪着蓝色的光。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别墅区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时欢坐在警车后排,从车窗往后看。救护车的蓝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并不显眼,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点蓝光被一辆公交车挡住,再也看不见。
此时,林晚棠并不清楚时欢被警方带去调查了。
她还在认真研读剧本,因此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剧本页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林晚棠读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在台词旁边做着标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也轻声念出几句台词。
等到她终于抬起头,想起要去阳台浇花时,才顺手拿起了手机。
林晚棠解锁屏幕以后,置顶的剧组群里亮着红点,零零散散的消息很多,关于后天的拍摄安排、关于道具的调整、关于某个场景的走位确认。
她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回复了有关自己的确认事项。
退出剧组群,在那些置顶的联系人和群聊之下,她还看到了温芷晴发来的消息。
【学妹,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学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几个小时,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这几个小时间温芷晴的心路历程比之前去往山区的山路还要泥泞。
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温芷晴对着支架上的手机,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把这无数条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等待学妹回复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长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在病房的寂静中溺毙。
温芷晴很后悔,为什么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真的成为了小三。
学妹明明是一个极正直的人。
自己那些放l荡的手段,似乎也根本引诱不了学妹。
温芷晴又想起自己舔l舐学妹手指时的触感。舌尖留下的那一点湿润,贴在那截指节上,有些滚烫,分不清是学妹的体温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温芷晴始终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复。
她忽然很想要。
想要学妹的手指再放在她唇边。想要她不要抽回去,想要她的指尖在自己唇上停留得更久一些,想要顺着那截指节往上吻,吻到手背,吻到手腕,一路留下湿l痕。
温芷晴想看见学妹那双平静温柔的眼睛里,终于也会因为她而浮起一点意乱情迷的光。
可她又做了错误的事情,把学妹的温柔当成了默许后,学妹甚至不会回复她的消息了。
在这片悔恨中,温芷晴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烫。
病房里没有学妹信息素的气味。温芷晴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把自己裹进那片单薄的、没有体温的黑暗里。被子底下,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因为那些无处可去的念头还在皮肤底下烧,烧得她连蜷起脚趾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这样发抖,等那股欲l念平息,等学妹回复自己的消息,等下一次再见面。
如果还有下一次,在学妹面前,自己一定要做一个矜持的Omega,一定不能再让学妹生气了。
手机震了一下。
温芷晴从被子里探出手,指尖还在发抖。
屏幕亮了起来,迷蒙中,温芷晴看到了林晚棠的回复。
【好的】
林晚棠回复完温芷晴的消息后,放下手机,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不算大,但却种了不少盆栽。
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多肉挤在陶盆里,还有一盆盆刚冒出新芽的薄荷。
林晚棠拿起洒水壶,浇水的动作很轻柔,水珠细细地洒在叶片上。阳光从午后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叶片上,水珠在光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闪闪的,像星星落在了泥土里。
浇完水后,她在临看剧本前又扫了一眼手机。
【学妹,你是不太开心吗?】
温芷晴的消息发得很快,紧挨着林晚棠的那条回复,两条消息之间只隔了几分钟的间隔。
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这几分钟里,温芷晴斟酌了许久。如果她一直亮着手机没有退出聊天界面,大概能一直看到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了弯,又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在这样平凡的一个午后,也会有人关心自己的心情。
虽然这个人是温芷晴,她的前妻。
【没有不开心】
【只是在忙而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复了。
【好,那我不打扰学妹了】
之后是一个小猫乖巧.jpg的表情包。
林晚棠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台上的绿植被风拂过,叶子轻轻晃了晃。阳光透过碧绿的纱窗洒进来,落在叶片上,也落在林晚棠低垂的睫毛上。
就在这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还停在心口时,手机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温芷晴发来的,是是监狱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是一则紧急探视申请通知。
申请人是林深。
林晚棠的指尖顿住了。
林深,她确实隐约记得这个人被定罪了。
那大概是夏天的事情了。
没想到,现在这个人已经入狱了。
林晚棠点开了那条探视通知。
页面跳转,探视申请的详细信息铺展开来。时间,地点,流程,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晰。
她看完了,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望着窗台上那盆长寿花怔愣了片刻。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林深竟然还敢让自己探视。
林晚棠想起自己病重的那段时间。她躺在医院里,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可却连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一笔一划签的。
但林深却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她,在盘算怎么把她的病情变成撬动温芷晴的筹码。
她不是女儿,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不需要在意死活的棋子。
想到林深,林晚棠感觉不到任何亲情。
那些本该属于母女之间的温度,牵挂、心疼、不舍,在她和林深之间,一样都没有。
有的只是那些被压抑了很久,被林晚棠用理智一层一层盖住的恨意。
这种恨意是隐秘的。
林晚棠很少对人提起,甚至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去触碰。
她只想与林深成为陌路人,大概即使有一天林深死掉了,她也不会去参加林深的葬礼。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去监狱里探视?
林晚棠为林深的妄想感到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