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时九
太后仰头,远望皇宫方向,继续道,“所以,他给你留下了保命符。”
先帝亦了解太后性子,想从自己的手上保住她的性命。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中,太后的观点早已改变,她绝不会让人死得那么痛快。
“哈哈哈哈。”姬天晴忽然爆发出一阵讽刺的笑,“皇兄他,真是……哈哈哈哈哈,他以前就什么都不喜欢解释。没想到走了,也就给我留下四个字。”笑着笑着,姬天晴的眼眶红了起来。
“我不需要……”她滑跪在地上,喃喃低语中夹杂着隐隐哭腔,把手中的纸片按在脸上,“谁要这些……我明明要的就不是这东西。”
冷眼旁观,太后毫无波澜。
在太后眼里,有些人,永远成熟不了。
“那你想要什么?潘秀霖?她在圣都这些年,如果真在乎你,早就离开潘家去找你了。这么多年,她有一点念头吗?”她不介意再残忍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反过来说,你把人留在丰阳那么多年,是为什么?怕暴露自己行踪?亦或是……你其实也没办法面对这个人?”
“够了,别再说了。”这显然踩到了姬天晴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皇太后的唇角终于勾出了一抹比较实在的笑意,“所以说了,别骗自己,跟我回宫吧。”
她已经等不及了。
太后抬手招了招,姬天晴已经重新被两个大汉钳住了手,其中一人掏出个瓶子往她嘴里灌。
只见姬天晴没挣扎两下便安静了下来,如同行尸走肉。
“落神,把那个也带上来。”太后说。
罪人一个也不能少。
“是!”落神将房间中之前被姬天晴打昏的潘秀霖拉了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
“母后。”
这时候,姬无忧隆着眉头踏进院门。
长公主殿下刚下朝,被从任似月殿中叫回来,周身透着极淡的不满。对太后的不请自来有些不悦,昨天明明都商量好了,她还有些事情想知道。
头上的天空整个阴了下来,隐隐有要落雨的趋势。
扫了眼几近瘫坐在地的大长公主,姬无忧沉默噤声。
“修宁来了啊。”见到女儿,太后冷漠之色稍敛。
众人都在,姬无忧不好发作,垂眸,给母上请了个安。
“人,我今儿带走了,剩下的事,晚些你们进宫再说。”她可不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从姬天晴身上从长计议,只有夜里辗转难眠的夜长梦多,姬天晴在修宁府上一天,她的心一天都不会安宁。所以才有今天一早亲自来拿人的事。
只有人在自己手中了,她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心。
看着太后一行人离开的车架,姬无忧对自家母后昨日说不杀人,今日就直接闯了她府门把人带走的行为颇有微词。也知道,仇恨终究是仇恨,太后这是了解她图稳的个性,她也了解太后狠厉的手段。
“进屋去吧。”没多解释,长公主殿下拉着任似非的手,人早晚都是要交出去的,早点也不是坏事。
“她们会怎么样?”任似非随口一问。
“不好说。”不想继续这话题,姬无忧扯开任似非的关注点,“非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任似非抬起已经到姬无忧眉峰的脑袋,咧着笑,“那肯定是要比殿下高才好呀,哪儿有驸马比公主矮的道理?”
“殿下,我有东西想给你看看。”
任似非把整份已经策划完成的平台搭建方案交给了姬无忧,又给她认真仔细地讲了一遍之前说过的【和平演变】原理和案例。
听完以后,姬无忧只吐出一句,“果然今生今世,都不能让你离开本宫身边,不然很危险。”
任似非眉眼弯弯,有些俏皮,“这话,我就当作是殿下对我的认可和夸奖了。”
以前,怕姬无忧因为这些有的没有对她心生忌惮,现在她们有了羁绊,自然不再有这层顾虑,任似非也想多帮姬无忧分担些。
天空在此时飘起了雨点子,开始的时候不是很密,大颗大颗砸在地上,预示着暴雨到来。
少顷,没等两人转移到书房,大雨倾盆而下,连带着整个天空都是一片压抑的灰色。
一如姬天晴的盘算,对上雷厉风行的皇太后,一泻千里。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太后快刀斩乱麻,也不失为打乱对方计划和节奏的方法。毕竟姬天晴有备而来,交锋上,他们多多少少处于下风。
姬天晴被太后带走的消息很快会传到有心者耳中,姬无忧和任似非合计了下,中午时分就入宫去了。
皇帝叫来了任似月,四人商讨至深夜。
而太后,据说当天把人带进自己殿中,也是一天一夜没人再踏出来过。
所有殿中的侍卫宫女都被赶了出来,在殿外候命。
……………………
翌日早朝,皇上连同监国长公主当着众大臣发布了两道让人猝不及防的圣旨。
一时间,朝堂上众大臣脸色各异。
一道圣旨宣布十几年来一直流落在外的前任监国长公主姬天晴已被修宁长公主找到。她为追查先帝被害一事不惜在边境潜伏多年,最终查明一切皆是潘家所为,大长公主联手修宁长公主,已然将潘家清除,现已回朝。念其多年为查先帝被害真相有功,特加封大长公主为固伦大长公主,享太上皇级。
二是大长公主在回丰途中遇见潘家在逃的罪臣之女潘秀霖,已将人擒获交由天行司处置,皇帝特赐千金以示嘉奖。另,念及潘秀霖眼有残疾,虽为潘家人,但不涉朝政之事,由大长公主求情,特改死罪为盲刑,择日执行。
“臣认为不妥当。”风口浪尖处,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正是洛珈蓝。
他上前走到姬无忧面前,撩开大红官袍,潇洒利落地跪在了大殿上,“潘氏一门罪孽深重,已宣判夷十族,门生友人尽数归于其中,全部二百三十四人全数伏诛,断没有潘家嫡女可轻判的道理。”
这套说辞让姬无忧有些意外,毕竟姬天晴党派的标签已然牢牢贴在洛珈蓝脸上。不禁对这人生出些许不一样的评价。
瞥了眼立在一旁的任似仁,长公主殿下有些好奇他会有怎样表态。
有洛珈蓝带头在前,朝上众臣也纷纷跪下发表自己的谏言。
众人心中有数,这两道圣旨就是逼他们表态的阳谋。心中叫苦,面上还是尽职尽责扮演好忠臣良将,皆要求皇上和长公主殿下三思,望对潘秀霖处以死刑。
任似仁是最后一个跪下的,这位平日精明能干,遇事圆滑老道的任家少主今天也不知道抽得什么风,他说:“皇上英明,长公主殿下英明,臣以为,暂且留下此人性命,利大于弊。”
第151章 小分歧
听见任似仁的话, 坐在听潮殿后殿的任似非差点没呛到。
透过龙椅后面镂空的九龙照壁看出去,正好见到这位便宜堂哥认真跪在地上的挺拔身影,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之处。
她身旁的任似月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对他的不喜溢于言表。
在她映像中, 这人素来虚伪。从小到大, 似乎没对她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但在她们两姐妹艰难的童年中, 每次有什么难堪场面, 总少不了这位在场冷眼旁观,他从来不落井下石,也不会出手相助, 好似一枚纯粹的吃瓜群众。
有了姬天晴的说明, 她终于明白了是为什么, 但这也不妨碍任似非对他纯粹的讨厌。
前殿朝堂上,气氛诡异,连同姬无忧在内的人都向任似仁投去小心打量。
有些人的唇角隐隐有笑意。
大家表面恭敬, 实际上都在等着看好戏。
“众卿都起来吧。”
皇上也被任似仁的举动尬住了, 好一会儿才出声, 没接任似仁的话。
“此事朕意已决, 如果众卿有意见, 可以看看外面三柱, 下定决心再来找朕。”皇帝广袖一挥,遥指宫门口。
帝星之事已平息, 皇家虽未波及更广的群体, 掺和在里面的人成分之复杂,君臣间皆心照不宣, 心有余悸。
言柱重启事件历历在目,大臣们本就是演演,谁又会去真正关心一个潘家庶女的生死和痛苦。闻皇帝发话了,便纷纷起身,最后任似仁也起来了。
唯有洛珈蓝还直直跪在地上,胸口起伏,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似有不甘。
任似仁和洛珈蓝二人视线在空中交锋又收回,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碍事】两字。
“洛大人,平身吧。还是说……你今天要反对到底?”姬无忧言下之意就是起身和被赐柱,他可以选一样。
洛珈蓝明白再坚持只是白白送命,可还是有些不甘心,争取道:“陛下,长公主殿下,芮国依法治国,放过刺杀皇族之人乃动摇国本根基大忌,请再三思呀。”
那双鸳鸯异色眸此刻目眦欲裂,周身也因为满溢的情绪而颤抖,他抱拳作揖,却也仅是如此。
“洛卿为国之心朕已明了,但,你不相信朕和长公主做的决策?还是说……洛卿有非要人死的理由?”姬友勤在处理臣子们犯“头铁”病的问题上得心应手,对洛珈蓝的动机也非常感兴趣。
“臣……,自然相信陛下和长公主殿下。”
“平身吧。”
姬无忧下意识往皇帝身后的照壁瞄了下。
洛珈蓝讪讪起身,侧头咬牙切齿地愤愤瞪了任似仁一眼。
后者无动于衷,看他的眼神宛若在看个智障。
照壁后,任似非见到任似仁和洛珈蓝两人互动也是一头雾水,二人间无半点默契,使力的方向都南辕北辙,真的不像一伙儿的。
想起他们夜访长公主府之时还大打出手,引来了府内守卫,任似非就更是疑惑了。
把这两只之间的互动放在一边,她把目光锁定在姬无忧身后的一位年轻公子身上。
“可看出什么?”任似月朝妹妹凝望的方向看去,没看出异常来。
“这人要查一下,我觉得他可能是穿越者。”那标志太明显了,和他往来的人最好也细细筛一遍,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位……很难说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这人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刚刚看他下跪的姿势似乎略有点生硬,似是对下跪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抵触。他右手手腕根部,接近小鱼际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茧子,像鼠标手。最可疑的是中指第一节的厚茧,是现代读书人才会有的特征。
任似非想不出一个文人在这个世界做什么事情才能磨出这样的茧子。
闻言,任似月转头把人一寸寸看了遍,没看出这人有什么特别,但还是应道:“好。”
遂叹了口气,“本意上,其实我并不想你如此操心国事。”她把国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拍了拍姐姐搁在茶案上的纤白手腕,任似非一派淡然,“我们已身处漩涡中,与其依靠别人的选择,不如参与其中更可控安全。”
“可你明明知道,太后最后难得松了口,把潘秀霖交给他们处置,在他们两兄妹心中,更希望能处死潘秀霖,为什么忤逆他们心意?”这点,今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若不是任似非昨夜极力游说,今日诏书上写的就应该是处死她。
“修宁这回气得不轻,等等回府,你等着被她收拾吧。”任似月点了点任似非的小鼻子,从来没见过姬无忧因为政务上的分歧脸冷成那样。
“皇上也想留下这人性命不是么?只是碍于殿下态度,没开口而已。”任似非迎上姐姐的眼,相信任似月对自家枕边人的腹黑应该有所了解。
昨夜皇帝眼中的阴冷与盘算可绝不像想要简简单单了结了这人。
说到底,从昨天的情况看来,姬无忧虽是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那个,却也是处世最直白正直的那个,相比之下,她觉得她这位姐夫可就腹黑了。
“他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这种小事情上,皇上更愿意随了长公主的意思。”姬友勤的想法,任似月又怎会不知。
她捏了捏任似非的鼻子,有些气恼妹妹不理解她那护犊之心,眉宇间抹着浓浓担忧,“你可听说,最近出现了百年难见的星象,主芮国泰民安,千古盛世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