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时九
许久,等到下面的火几近燃尽,感受到身前人身体微微的颤抖,她才幽幽开口。
“都说最毒不过帝王心……本宫也有一颗帝王心,驸马可怕?可会厌恶?”
任似非闻言原本紧绷的身子往身后怀抱一倒,深吸一口气,仿佛身上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等调整好呼吸,整理好情绪,才回头望向长公主殿下,认真道,“别瞎想,我们回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殿下处理呢。”
第223章 底层法则
“是修宁长公主殿下!”
城楼上隔着火海望来的战士们里面, 不知是谁见过姬无忧,兴奋高喊。
“真的是监国长公主殿下!”
“真的吗?在哪儿?”
“在黑龙上!”
城墙上的士兵零星有人跪下行礼。其他人不知是什么情况,也纷纷跪下。
“起来吧,你们都是芮国的好儿郎。告诉徐摩, 本宫招他在城外喝茶。”把边境的事儿处理成这样, 长公主殿下很不满意。
城墙上的主将赶紧解开裹在脸上的防护面甲, 抱拳领命。
任似非补充, “此地需进行及时处理, 灰烬、残骸, 需就地重新翻土深埋。过程中不得接触、吸入此地粉尘,或者残留的任何物品。完成以后所有人必须全身清洗干净,不得让这里的一粒尘埃从这里离开!从城外被抛进去的所有东西都要焚毁, 深埋。”
下面的人听着黑龙背上传来另一道悦耳女声, 看身形轮廓却不像是传闻中未舐礼的长驸马, 不知是不是该应下女人的话,纷纷面面相觑。
“尽快照办。”
姬无忧官方认证,没多停留, 催着任似非返回她们的队伍。
长公主自有的龙骑队属特种稀缺, 因为愿意被骑乘的龙非常少, 养到能驼动人的大小也需要从人很小的时候就缔结契约, 所以在大规模城战时不会出现龙骑的影子, 只有攻占要地才会出现, 稀奇得很。
且他们又在边境外弄出了这等动静,被点名的城守匆匆赶来, 却被拦在了姬无忧的仪仗外, 被下面的人好一顿消毒和嘱咐,才被安排在了离已经支棱起来的主营帐五六丈远的地方。
“殿……殿下。”
徐摩穿着朝服像个球似的匆匆奔来, 才快走几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朝服深绿色的绸缎子在衣领处湿了大片,显得唐突。
任似非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哪里看着有些别扭,只听身边“啪”一下,整张刚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茶几化为齑粉。
被忽如其来的响动在原地震了一下,任似非忙看向自己老婆的手,第一反应生怕她盛怒之下让手受伤了。
只听长公主殿下厉声道,“徐大人好大的胆子!都这时候了,还在玩忽职守!”
刚见识过传说中监国长公主大开杀戒的徐摩怎受得起这样的天威震怒,直接给长公主殿下“咚”一声给结结实实把膝盖插进土面。
“没有,绝对没有,外面这么多烯国人,我们砚门上上下下都是严阵以待,十二个时辰城墙边上都有人在烧热水。朝廷交代下来的清洁条件,牲畜禁食令,我们这边都有严格执行,绝没有托大!殿下请明察!”
说完,这位徐大人把头磕在地上,动作狠到像是想直接把头埋进地里。
冷笑一声,姬无忧语气毋庸置疑,“日上三竿,未时刚至,一个城守来见驾居然没着里衣。城外烈火焚了两刻钟,就算你公务缠身未能及时接驾,也不该轮到召见如此衣衫不整吧?难不成里衣捐给难民了?”
长公主殿下说到此处依然气急,奈何手边已没什么可拍的,憋得红眸又锐利了几分。
经这一点拨,任似非才发现这城守穿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杵在地上的肥硕男人看似衣衫整齐,实则上身只罩了一件潮服外衫,所以一出汗,半件朝服都湿了。
“不是的,殿下。实在是丰阳颁布的条令太急太多,昨夜又连夜安排了不少事情才……才在中午支撑不住,小睡了一会儿。”徐摩压着声,绷紧了全身肌肉,尽可能不让身体颤抖。
但那变了质的声线依旧出卖了他。
作为君主,姬无忧没有和臣子辩论是非的习惯。
她直接越过这个话题,问:“城外那么多烯国暴民,为何不射杀?朝廷没有颁布特赦令吗?”
早在出烯准备入圣都时,姬无忧已经在给姬友勤的信中说明情况,并主张对烯国难民采取驱离不成功一律正法,以威慑减少流动到芮国的人数。
徐摩抬头恭敬回复,“朝廷确有此条政令,授权各边防要城、要塞酌情处理流亡人员。三个月内禁止所有非朝廷人员入境,彻查并隔离上月内入境的非芮国人。微臣接到政令以来,一直谨遵圣命,未放一人入城,严守边关。”
“本宫问的是你处理难民的思路。知道他们投射的那些污秽会引发什么灾难吗?”姬无忧觉得和这人说话费力。
知道对方是在偷换概念,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狡辩。
“微臣已命人向城外倾倒沸水,甚是有效。至于射杀……”徐摩本想说恐怕名声不好,但人已经被姬无忧杀了,他还能说什么?
“怎的?徐大人是想说本宫对外族人施暴?有损芮国的名声?”姬无忧都要被气笑了,丰阳之前对底下官员那么多轮梳理,边境要地怎么还有这种货色存在?
任似非听自家老婆的问句越来越多,就知道这男人要完。就算不是现在,在姬无忧心中也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半点也不觉得可惜,大难面前,官僚腔和对待烯国人的妇人之仁是致命的。
除了今天杀给烯国猴看的烯国鸡,芮国体制内也注定有人逃不过成鸡的命运。
什么时候杀,怎么杀,不过是个时间节点问题罢了。
也没成想,这刚踏上芮国边境就有人上赶着来报名。
“微臣绝无此意!望长公主殿下明鉴!”徐摩又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任似非都怀疑这同志是不是练过什么铁头功,不然为什么他看着磕得那么重,居然没磕破。
“下去吧,回城把自己洗洗干净,该遮的地方遮好。下次要是再没遮住,本宫不介意帮你把它切了。”
对这人,长公主殿下已无话可说。
任似非这才顺着姬无忧的视线看去,瞟到男人脖子后面因为磕头露出的鲜红又新鲜的痕迹,瞬间明白这中午休息是怎么休息的,想给他正反抽上两套巴掌。
男人自知事情暴露,圆脸上沁出了满头不知是油还是汗的,瞬间脑门晶亮,脸蛋通红,跪安后连滚带爬溜了,再也顾不得装。
“看来底下人没见过那病毒的可怕,还是掉以轻心。”任似非说得很客观。
目前来看的种种迹象,这城守虽然德操上不靠谱,总的来说还是有按章办事的。
天绝带着人回来先行报信,时间短,任务重,边城能执行成这样其实也并不算烂泥扶不上墙。
“是这天下……太平太久了。”姬无忧也明白不该上火。“是时候收骨头了。”
城守不可能完全交代情况,长公主殿下随即派出两队龙骑。一队监工城外的冲突善后,一队视察和收集城内具体情况。
空叶在主帐外遥遥眺望着山下还泛着袅袅余烟的焦土,心中百味杂陈。
身旁莫离一脸默然地瞥着正在地上干呕的许莹。
来自异世的女人即便最后生活在末世也被实验室的这份工作保护得很好。就算在烯国已经见过这样可怕的画面,但扑鼻而来的烧烤味儿仍让她一阵阵犯恶心,几乎到了不能呼吸的程度。
远处她带来的其他人也有些同样症状。
任似非听着外面的声音出了主帐,见是这光景,只淡淡说了句:“真不想看见这一幕,就尽快研发出解药吧。不然,下一次见到也就是早晚的问题。”
地上的女人抬头抹了抹嘴,缓了下,道:“该庆幸,那破玩意儿不是空气传播的。”
任似非没经历过疫情病毒大流行时代,便问:“难道你经历过?”
许莹嗤嗤哼了声,“你以前一定生活在一个好时代。”
“是吗?”任似非不太理解她的说法。
“是啊。”被成功转移注意力的许莹,第一次觉得任似非有些天真可爱。
“你是不是认为科技越来越发展,人类的生活就应该越来越幸福?”
任似非一侧头,眼神中‘难道不是吗?’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心中自然不是这样想的,不过她并不介意把自己在许莹心中的形象塑造的无知些,好让对方更安心相处,顺便听她多说点那边的事儿。
见她这样的反应,女人露出了真心又温暖的笑容,“科技永远都只是工具,是工具就没有好坏,只看人们想用它干什么。而那个世界古来多为贪婪的人掌控,这是人性决定的结果。越是自私的人越懂得利用科技和理论攫取自己的利益。如果这样说,你还觉得科技越发达,人类的生活会越幸福?”
没给任似非太多思考时间,许莹自顾自说起了史实,“散播病毒配兜售疫苗、剧毒杀虫水配合转基因种子、贩卖价值观操控大众思想,没有实际意义却抽空无产中产的金融游戏,不管什么年代都一样。一旦有人注意到事情不对,就会有另一件事情出现吸引和掩盖大众注意力。真正的目的和客观真相这样的信息权,永远只在少数人手里,而坚信科学和实事求是的所谓新时代进步思想永远不会接受真相的魔幻。即便有人把事实放在人们眼前,会相信的人也微乎其微。所有人都忙碌在全世界被主导的伪相中,互相影响,越陷越深。最后连编织这套谎言的人也沉浸其中。”
任似非也了解社会的本质和人性,但面对秒变谜语人的许莹。她觉得她心目中科学家的形象碎了一地,只觉得这人说的话和天绝师父有的一拼。理智解读起来魔幻,直觉上又有点真东西是怎么回事?
结合许莹之前说过的末日结局,任似非忽然领悟到,自己对很多事情的认知观念还是太局限在个人角度了。
“我是应该多听你说说另一个世界走向末世的世界史,如果你不会觉得这是在揭你伤疤的话。”任似非对许莹说。
另一方面,谈话是最能快速增进双方了解和建立感情的方式。
“当然可以。”正好许莹也不知道隔离这段时间要用什么事来打发,加上她也有意和任似非建立友好关系。
双方需求一致,再好不过。
隔离期间,许莹带着她团队成员开始给任似非恶补2014年以后的地球大事件。
姬无忧命人搬了张桌案陪在一旁,处理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偶尔听到什么感兴趣的内容,也会抬头认真听上一段。
作为实验室科学工作者,任似非没想过他们的知识信息储备居然如此丰富,一点二极管思维都无,甚至很少去评判一个事件的是非,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平白直叙,单纯讲事实。
从第一个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诞生,到2077年第一个电子意识体被承认。再到机器AI大规模取代蓝领以下劳动力,掌握财富资源的上层阶级为消减人口,眼睁睁看着将近一半的世界人**活饿死、病死。
从2035年富十山喷发引发海啸摧毁了大半日岛,波及比基尼岛引发大规模海洋污染。A国连同叶子国兜售水资源。到兵荒马乱的末日时代,E国向美丽大陆上的彩石公园火山投了颗洲际导弹致AI主机所在的A国几乎覆灭,之后地震、泥石流、海啸接踵而至,全世界也进入了长达一年半暗无天日的粉尘、毒气、核冬天的至暗时刻。喷发后重新凝固的彩石火山比原来高了几千英尺。
从电子义体,到人脑神经连接网络。人类是如何发明出各种结构有机和无机物射线,又是如何一步步将其最终用于始于欧洲大陆的三战四战的。
从第一次人种针对性病毒投放,到为了兜售疫苗,那些无良的商人到底是怎么在几百年时间里面不断释放病毒、愚弄大众导致大规模扩散和死人的。
一系列事情听得自诩见识过人心险恶,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任似非一愣一愣的。就算说到她生活过的年代,都让她有一种他们根本不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感觉。
“那湾岛呢?”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任似非还是很好奇这个悬在好几代人心头的悬念。
“当然收了,很早的事情呢。”
许莹团里面那个带着眼镜叫阿苼的男人显然关注过这事儿的始末。
他说:“华国将军工一脚油门踩到底。随着军事实力上升,也就掌握了附近海域规则制定的隐形权力,趁着多地爆发大规模战争后,其他大国都疲软的档口施压,直接收了。中央指派的省领导,绝不在给外国搞事情的机会。毕竟大湾区两制被外部转了空子,在湾岛的问题上,华国选择了一劳永逸。”
任似非摸了摸手上龙纹的位置,无奈感慨,“说得对,还是那句话,和平只有在比别人棍子粗的时候才属于我们。”
长公主殿下搁笔仰头,正对上任似非异色的眸子,颔首道,“不管在何处,这条都适用。”
和平友善从来不是世界的底层逻辑,德和礼底下都是不愿被提及的冰冷和残忍法则。即便一个人武功再高,人的**都是脆弱易碎的。
瞳色制的基础也是排行在上的瞳色能带给下面人更好、更富足的生活,才会有人诚服于你。
最底层的法则永远简单直接,无关人文、善恶,只有适者生存和强者生存。
“知道组织为什么被称为创世吗?”讲述完所有客观编年史的许莹决定给任似非上点硬货,“它在我们那里有另一个名字,——光济会。”
“新世界秩序?阴谋论?”任似非只是浅浅看过些零星资料。
“是华国把你们那代人保护得太好了。什么阴谋论,你要是在那儿活到三十五,见识过之后几年他们整出来的鬼样子,就会明白都是真的。科幻片是包装过的真话,都市爱情片是用来给人编程的谎言。把事实掩盖得似真似假,是最高明的。”许莹感叹,神色中有些羡慕又遗憾对方没亲眼见识过那个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