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时九
于是皇帝努力工作,召集兵部要员加固边境布防。
谁知又两个月过去,等来的不是岚国叛军大军压境,反而收到了岚军在南下途中发生内讧,叛军一夜间全军覆没的消息。
这消息还没让芮国朝廷上下惊奇和安心两天,嵐清竟带着顾瑺之和三万余军队大摇大摆出现在北境二十里开外,既没向芮国提出求见,也无派信使传书,竟在原地挖井耕地,盖起了屋舍,招来了各方势力的打量。
姬无忧接到消息之后,心中慨叹任似非当真蕙质兰心,料事如神。
然后,便毫无意外地又接到了皇兄召她入宫的口谕。
她没急着入宫,反而将通报上来的简报折子递给了驸马。
任似非看完边境这条新闻,冷哼一声,有些不爽,“谱还挺大。”又话锋一转说,“真沉得住气。”
长公主殿下从任似非这话中品出了几丝火气。也知道是最近疫苗分装运输工作,以及各地铺设基础设备的压力太大,导致任似非心情不甚美妙。
姬无忧捋了捋她肩膀上的发丝,柔声细语问:“非儿觉得嵐清这般态度,我们这边该是什么态度?”
任似非将那折子一合,随手递还给姬无忧,说:“她这是想借芮国的势,又不想在岚人看起来是自己主动,日后军权不稳。所以芮国什么态度,看殿下和陛下心情便好呀。要是按我脾气么——晾着,让岚人自己玩儿明白了再说。她嵐清自己的命就应该她自己挣才是,现在插手,只会让局面更复杂 。再说,两仪、翼国和圣都那边关于疫苗情况介绍的回信也差不多该送到了,各方派过来求药的使臣一到,急得会是谁?”眉间轻挑,那双好看的异色瞳眸中闪着几分邪气的笑意。
“非儿这脾气,甚合本宫心意。”姬无忧唇角一勾,撩了一把任似非下巴,更衣入宫去了。
第243章 朝盛
之后, 芮国果然没有对北边岚国发生的事情有任何反应。哪怕嵐清挑了一个不可能看不见的距离安营扎寨,芮国的探子似乎仍旧是一副摆烂模样,消极怠工。
如此扎眼的位置,对叛军如此的雷霆手段, 嵐清又是岚帝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嫡系血脉。哪怕芮国这边不动声色, 岚国内找上嵐清的人马也是络绎不绝。
于此同时, 想要出访芮国的人们也向芮国发出了正式的国书。
出乎意料, 最先抵达芮国求药的使者来自烯国。
两仪、翼国和圣都虽在之前发来了询问信函, 收到回信之后都还在各自内部商议着人选和路径问题。
其实烯国也只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发出求药国书。奈何烯国本就不多的龙骑已尽数死在了龙族倾巢之下, 又被疫病迫害太惨。这种时候,皇位就是个烫手山芋,一群老弱病残的皇族旁系中, 只剩下南边一位老王爷愿意顶事儿出面主持大局, 亲自领队送信, 也就顺理成章直接兼任了谈判工作。队伍一路走走停停一个多月,路上马也死了,干粮也吃完了, 终于来到了芮国边境。
落神在西关砚门外看见这一行穿着破破烂烂, 面黄肌瘦的人们时, 除了老王爷那双殷红的眼和代表烯国皇室独有的月石双凤佩外, 一行人看上去和大半年来不断徘徊在西关的那些烯国难民也无甚区别。
这位老王爷名炎杞, 是烯皇最小的叔叔, 一出生就因为年龄太小失去了争夺龙椅的可能* 性,此生倒也幸福地过着锦衣玉食的闲翁生活。
哪成想有一天一觉醒来天就塌了, 皇城血流成河, 真龙满天喷火,怪病肆虐成灾。走出封地, 饿殍遍地,尸横片野,简直一副地狱景象。
那一刻,这位享福一生的老王爷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皇族帝王家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即便艰难万险,即便极大可能死在路上,他也义无反顾地拖着年迈身躯翻山越岭走到了这里。
在姬无忧极强硬的灭杀了在砚门关外捣乱的烯国流亡分子之后,真正只是为了逃难的烯人还是被落神非常好地安置在了国境之外。
边境的官员们给安分的难民发放了帐篷被褥,但没有给他们粮食,毕竟芮国也没什么余粮。
好在芮西拥有丰富的植被和动物资源,在落神向难民发放的防疫建议书中也告诉了他们,尽量不要食用动物肉类,采集野果和谷物果腹是更好的选择。
同时,落神也是一手馒头一手大棒。但凡发现一个病例,就地格杀和他接触过的所有人,尸体焚化深埋。
炎杞听了芮国对待他们烯人的一系列手段,不由叹服这种仁心和雷厉对半开的治理智慧。
落神同样给了一行人几个帐篷,将人拦在了国门外,说要先通报丰阳。
很快,炎杞已经抵达芮国边境的消息被两仪和翼国的人知晓。两国快快敲定了使者人选,连夜飞书通报了芮国朝廷。
隔日夜里,芮西的天际线上冉冉升起了一个火红的小太阳,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奔丰阳方向而去。
于是,姬无忧的长公主府上空迎来了一阵骚乱。那颗火红的流星不是别的,正是两仪最尊贵的皇太女两仪莲豢养的那条火龙。
姬无忧冷着脸仰望着头顶上比起黑龙现在块头小了许多的红龙,上面竟坐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儿,有些诧异。
两仪莲也没含糊,张口就是,“修宁殿下,我们是第一个到的吧?专用的隔离寝宫准备好了吗?哇,非儿你果真和明微说的一样好看,确实是我们家姐妹中最好看的。”
姬无忧没想到两仪为不落人后居然来得如此着急,还只有两仪莲和两仪明微两个人,回道,“两仪来得太快,单独为使者们准备的别院还没收拾出来。不然,委屈二位殿下回去等几天?”
“那怎么行?好歹我们也是亲戚关系。”两仪莲一抬首,又下巴和眼神点了点她们下方的长公主府,“这里就不错,你撇两个单间让我们用用呗,若是去别处隔离,最后还要搬来搬去的,麻烦。”
姬无忧瞄了上面那拽拽的人一眼,权衡再三,松了一半的口:“二位殿下在上面先等等,本宫这就进宫禀报一下皇兄。”
长公主府的人都已经接种过疫苗,加上二人都是两仪最纯正的血脉传人,按许莹研究的方向,会被感染的几率几乎为零。
只是,丰阳人多口杂,让其他诸国认为芮国长公主偏亲两仪也不是什么好事。
任似非抬头看着天上这嚣张的一对双胞胎也是无语。
尤其是两仪明微这次没有在面容上做任何修饰,就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两仪明微见二人有些难看的脸色,主动解释道:“我和心墨的婚约已定,母皇上个月已经向外正式宣布了两仪和四象的问题,顺便昭告天下了这个好消息。”
两仪明微和白心墨正式订婚的事情,任似非还没听姬无忧谈起过,不由转头看向长公主殿下。
后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再看了看她,心不甘情不愿道:“前一阵太忙,这等小事本宫忘了。”
任似非哪儿会不知道这就是故意“忘记”的,笑道:“嗯,喜事。”
遂抬头无比真诚地对两仪明微道:“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恭贺殿下的爱情有了葬身之地。”
此话一出,空中两仪明微的脸明显黑了。
“哈哈哈哈哈哈。”两仪莲却是被这话笑的合不拢嘴,“许久不见,你的嘴还是和原来一样伶俐,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啊。”
她印象中的任似非还停留在那个在市集遇见时对答极致谨慎的女孩,现在看来,已是长成了一方人物。
只有任似非自己知道,她曾经还是为将来娶了夏殇颖的人掬过一把同情泪的。日常生活中,那个家伙在奇怪的小地方有些强迫症,又是典型的完美主义晚期患者,控制欲还极强。比如,出门没有一个小时换衣服化妆是绝不可能走出房间的,吃饭上面口味又极为挑剔,且非常讨厌身边的人犯蠢,就算是言语纰漏都可能会引来她的白眼。不然,以她当初的美貌和演技,又怎会在遇见自己之前徘徊在三线?
人都已经来了,皇帝还真不可能像姬无忧说的那样把人请回去,衡量了风险系数之后,还是点头应允了两仪莲的提议,将两仪最最尊贵的两位殿下安排在了芮国最最尊贵的殿下府上。
这样一来,远在关西的那位烯国王爷也不可以怠慢,朝廷连夜派了龙骑准备将老王爷“空运”到丰阳外临时腾出来的隔离点。
“什么,只能进四个人?这就是芮国的待客之道?”炎杞身边的汉子反应很大。
烯国人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已经杯弓蛇影,尤其是在被害妄想症方面,想象力格外敏锐。
炎杞抬了抬手,让下面人不要再说下去,“来都来了,本王能理解贵国难处,自然是客随主便。”
比起手下,他更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国与国之间的身份感和尊严是建立在国家实力之上的。如今的烯国已是礼崩乐坏,摇摇欲坠,这种情况下谈待客之道毫无意义。
当这位非常有智慧和觉悟的老王爷看见他们将乘坐的“交通工具”时,再次被芮国人的发明所震惊。
那是一个经过改进的车厢,侧边各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四角和中间各有一根锁链拴在龙骑的坐鞍上,一共六条,以确保这个特殊时期的造物有足够的安全冗余来保障乘客安全。
车厢内,陈澈泱还给每位乘客都贴心地安排上了四点式安全带。
“这是长公主府的医令调制的麻沸散,长驸马吩咐我建议你们上去之前可以用一些,这样可以安睡至少十个时辰。”落神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牛皮油纸包着的袋子递过去。
也不知道是抱持什么心态,她看了一眼刚刚叫嚣的那个侍卫,补充道:“不过医令让我顺便说明一下,麻沸散的配方中有大量致幻药材,微有毒性,请勿过量使用。”
“你们居然给我们王爷用这种药?到底居心何在?”那个侍卫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上前想一巴掌将落神手里的药瓶拍在地上。
可惜他明显选错了施暴对象。
落神原本递出去的手微微往下一偏,整条手臂如蛇般灵活地缠上了对方袭来的掌势,轻巧将人掀翻在地后,又觑了眼老王爷的反应。
老人家脸上并未露出怒容,但也未对侍卫暴起出手有任何责怪之意。
耸了耸肩,落神无甚在意地收起瓶子,“那还是留给下一位客人吧。请吧。”她指了指车厢,让他们上去。
这种只考虑了安全性的空运方式显然不会有很舒适的体验,当炎杞开始有些晕机反应后,他才明白了为何落神会给他们药,可惜为时已晚。
更糟糕的是,人有三急,在头晕想吐的高空中,几个人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可他们又没有任何方法与飞在他们上方的龙骑队交流,实在是万分后悔之前以小人之心揣度了长公主驸马的交代。
好在,当车厢中的几人开始怀疑自己没死在疫病的魔爪下,却要被自己活活憋死时,龙骑队降落在了第一个规划好的补给点。
由此,几人得出了一个结论,——芮国的女人不好惹呀。
不得不说,这个领悟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就这样经过一天一夜,老王爷和他带着的三位侍卫有惊无险地落地在了丰阳城外,那里有个临时被划出来的隔离区域,同样设有电话和各种消毒设备,让一行四人都很是惊讶。
令人意外的是,圣都那边,余梓言来信说要安排鹤诬访问芮国,她将坐汽车过来,不日就到。
翼国则派出了白清羽和白心墨,但未说明他们抵达的确切时间,因为白心墨和白清羽都不是育龙人,极大可能需要骑马。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任似非表示没什么问题。白心墨大概率要嫁入两仪,之前去烯国的时候都是白心墨全权处理的,这次怎么也得多来一个皇子以便更加稳固翼国和芮国之间的关系。
接到电话说白心墨要来,不单两仪明微眼睛的笑意藏不住,两仪莲的眼睛也亮了。
这时,芮北又传来了岚国陷入骚乱的消息。
嵐清停留在岚国南面的人马终于动了,一路朝着岚都而去,踏破皇宫守卫,将挂在宫墙上的所有皇族人头都取了下来,竟一把火把父弟的头都烧了,并拿出了早已落入她手的玉玺,宣布问鼎称王。
岚国本就混乱的势力和人心受到了冲击,几方乱成一团,反对者有之,支持者有之。
有人认为嵐清身为岚帝正统,如果需要恢复岚国原有的制度,她便是理所当然最好的主上人选,毕竟嵐清作为岚国最有声望的大公主,在民间有稳固的拥护基础。
有人反对是因为嵐清身为女子,最终还是要嫁人的,不然江山无后,基业不稳,终会污染了皇家血统的纯净。
有人可能是天生的阴谋论者,认为嵐清消失和出现的时间都太过巧妙,分明就是在暗处等着他父兄遇害好黄雀在后。
其中一个已经在封地称王的王爷以此理由发兵进攻岚都。玉玺已显,现在要是攻入岚都拿下嵐清,那么整个岚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惜那位算是嵐清皇叔的王爷并不知道,这位岚国大长公主身边的军队其实是曾经守护岚都的顾家军精锐。他虽在人数上可能占有一定优势,可封地守军作为没有任何征伐经验的少爷兵,面对平民可能还算中用,面对对岚都了如指掌的顾家军基本没有任何胜算。
在打服了这位王叔之后,嵐清说出了一个让当下所有人都不能拒绝她问鼎的理由,——她能从芮国求到解药。
很快,嵐清以岚国新任女帝的身份向芮国发了国书,并准备亲自出访芮国。
她虽也不是育龙人,但岚国已驯服了另一种飞行生物,所以嵐清来的也很快。
于是,长公主府上空又出现了不速之客。
任似非和姬无忧看着天上那似曾相识的飞行生物,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长公主殿下看了眼自己驸马,示意她帮忙把自己不方便说的话表达一下。
任似非开口也不含糊,“你们一个两个队芮国长公主府都这般不见外,我们到底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头疼?”
她扶着额头,从行动上表达了自己真的头痛,又追问道:“两仪前来骑得是上品真龙,城门守卫追不上可以理解。你们又是怎么入城的?你们这样想来就来,如入无人之境,未免不太好吧?”
嵐清之前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送了一封信进长公主府,暴露了她在丰阳的布局,也算交底。这次任似非趁势用话点了出来。
上空的嵐清脸上满是疲惫,抱拳道:“一路疾行,我们的坐骑并非真龙,此行到丰阳已是极限,若再和城守纠缠通报,恐怕有些来不及。”
她带的人也非常少,只有两个上次见过的亲信,连顾瑺之都没有带来。
女人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片表皮已经脱落的肌肤。
“你……!”姬无忧怎会不认得这是已经感染了疫病的体征。
任似非也被这一幕惊得瞠大了眼,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有些生气,有些觉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