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时九
只要有人动了,明里暗里大大小小的摩擦总是难免,一时间,各种奏报、检举像雪花片一般积满了帝王案头。
姬友勤也毫不客气, 谁闹出来的工作量谁来解决, 不管自家皇妹是不是还在“婚假”中, 把那些内容拉拉杂杂的奏折往长公主府上一送, 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大婚第三天, 按礼制, 姬无忧和任似非还可以在自己府上单独相处一阵子,只是这个处的地方不是府上花园,也不是椒室寝殿, 没有风花雪月, 有得只有雪片般一摞摞文件。
喜庆布置仍未撤下, 整个书房充满了红色的装饰品,姬无忧半靠在任似非怀中,慵慵懒懒扫着案上的奏折。
说是懒懒, 长公主殿下一目十行, 任似非才看到两三行, 姬无忧已经把整本奏折看完了, 提笔就可以逻辑清晰地批复, 工作效率令一旁的任似非叹为观止。
“本宫今日批得比平日慢了?”不知道任似非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 不处理自己的事情,姬无忧有点不自在地在她身上动了动身子,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批阅的速度也快了些许。
“……”没有的事情,您已经是一台完美的奏折处理器了, 真的。
任小驸马摸摸鼻子,把怀中的人圈了圈,这种话落在阅读障碍的小驸马耳里完全就是凡尔赛。
不知道怎么回话的时候,亲亲就好了。任似非秉持这个万用原则,把长公主殿下垂在耳旁的乌丝拨到她耳后,轻轻吻了吻她的侧脸。
“很快了,超快。”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侧腰,任似非又凑过去嗅了嗅她颈间的香气。
“等下,别闹。”拨了拨任似非的头,姬无忧皱着眉举起了眼前的折子。
又仔细看了两眼,她从任似非怀中直起身,翻出之前已经批好的几本一起摊在桌上。
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姬无忧拍了拍手,若有似无轻哼一声,“似非对任家有什么看法吗?”
微怔,任似非知道大概是任家又出什么新花样了,“他们又想怎样?要从我身上做文章?”被坑惯了的任小驸马自然而然这样问。
“呵,倒是没有。这方面他们还不敢明着来,之前的方法虽阴损,好歹也是有各种遮掩,在台面底下的。”姬无忧又从还没看过的折子里面找了几本翻了翻,啪一下甩在了桌面上。
“那是怎的?”感觉到自家老婆周身散发出来的不满。
长公主殿下把一本本奏折放成一排,依次说明,“他们参了户部二席的本,说他利用职务之便擅自圈地自营,为商贾行方便减赋税。”
又指着下一本,“这上面说的事儿也差不多,不过这是户部尚书的奏折,上面还推荐了新任的人选。”
手往后一滑,“这些是我们大婚这段日子下面奏请上来举荐和举报当地户部地官的折子。这些人不是任家党羽就是帝党,帝党表面上是忠于皇上,其实则是立场中立官员偏多,而并非真正效忠皇兄。”
“有人打算更换户部的整个系统?”任似非好像有点听明白了。
“何止。”姬无忧冷笑,“任似仁最近除了在游说皇兄建立新的学院制,也在大力推行户籍登记。”
“他在找人么?”任似非有点糊涂,“不是想要钱?”户部掌管一切财政,任家想要做什么?
菱唇紧绷,红眸中满是阴冷,“本宫觉得,联系上他们对研部位置的看中,和现在对户部的提前安排,任家是知道穿越者存在的,任家里面,有人想收拢穿越人士,这是他们最近一系列动作最合理的解释。”这触及了姬无忧心中的红线。
换作以前,她没那么敏感,现在她遇见了任似非,见识了另一个世界的不同理念文化和远超这个世界的技术,姬无忧不得不承认,不管任家的动作是不是剑指与此,终是她自己在穿越者管理这方面欠考虑了。
只是她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来,穿越者那么特别的存在现象都没被各国朝廷注意到?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就连皇家书库的文献里面也就那么语焉不详的几句带过,不知情的人也根本不会注意那些话。
“所以在外面抹黑我,断世界尽头生意的应该也是他们吧?”任似非摸着下巴,看来之前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以为他们针对的,只是世界尽头的生意。
“殿下是觉得任家的企图太大?”任似非能感觉到这背后任家的野望。“那殿下觉得他们想要的终点在什么地方?”
姬无忧将桌上的奏折扫到一边,干脆倒进任似非怀中圈住小驸马的腰,以此遮掩自己可能会在任似非面前表露出来的肃杀和讥诮,她不想让任似非看见。
小驸马随手把玩着长公主殿下过分柔滑的青丝,心中却有些沉重。
“既然看见了,他们必然走不到那终点,也就不必知道了。”姬无忧幽幽说,“不过他们倒是提醒了本宫,之前在圣都的时候就想到该是要好好管管的,只是最近大事太多,一时间没顾及上,就有人想要捷足先登了,哪能让他们如愿,至于户部官员,自然是要换上些良才了。”
“那任家……”任似非不知道有些话是不是应该问。
收敛好心情和表情,姬无忧从任似非怀中转了个身,枕在任似非的大腿上,“人的野心常存,只要可以被驾驭都是合理的,如果任家图谋的是和皇家争天下,那么……”环住任似非的脖子,将她的脑袋拉下来吻了吻她的唇。“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管任家想的是什么,他们想要的,都要看本宫和皇上是不是愿意赐给他们。”
“嗯,明白了。”帝王术和一般教育思想不同,任似非能明白,帝王以下的人遵从规则玩游戏,帝王则决定秩序从而达到想要的结果,这就是现在她生活的君主制的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殿下想不想听听那个世界的户籍制度和国家体制结构?”任似非问。
姬无忧直起身,端坐在任似非身侧,“洗耳恭听。”
口上说是洗耳恭听,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往任似非那边儿又贴了贴。
任似非把户籍制度对国家的影响和法律法规制定、人口统计和控制的关系大致说了一下。
她不是专业人士,只能按自己的看法给姬无忧讲解,然后在把二十一世纪现行的国家体制也大致说了个囫囵大概。
姬无忧的眼睛也是越听越亮,又问了很多其他方面的问题,和任似非不同,学帝王术的姬无忧有着她对法律和事件不同的解构方法和政治天赋。
她觉得是时候把芮国的土重新犁一下了。
在此之前,她还有些事情要做,那就是先把所有从圣都带回来的书都封存起来,在她和姬友勤把相关事宜敲定前,这些书她要先粗过一遍。
一石激起千层浪,姬无忧的举动引发了诸多势力不满,纷纷在朝廷上谏言,又是一场风波,不过这是后话了。
现在的姬无忧只想好好过上几天,封书的事情吩咐下去以后,她坐在书房重新和任似非开始讨论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还表示等过后要再问问洛绯她们。
“你们看起来……真的很好呢。”一个忽来的女声打破了二人世界的祥和。
“对……对不起,殿下,没能拦住。”
落神冲进院落,在一旁抱着手臂,似是有些轻伤,头发也有些松散凌乱,看起来颇为狼狈,气喘着说,“这位……陛下……她……”顶着那么一双金灿灿的眸子,只要不是瞎子,他们众人谁又敢伤了来人。
任似非和姬无忧对视一眼,该来的人总是会来的,她们也没指望过两仪深雪就这样乖乖打道回府,她来访芮国的目的也不单单只是为了来参加她们大婚的。
不动声色将桌上在写的文件收好,姬无忧对着落神和随后赶来的一众暗卫守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两仪国主今日一身风骚的紫袍,映衬得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熠熠生辉,落在长公主妻妻眼中就差能发光了。
“哎,你们家的守卫真是森严呢,武功也挺不错的,绕道这里费了好生力气。”两仪国主一边说,一边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尖轻点稳稳落在了书房门口,等着姬无忧请她进去。
虽依旧不是很能适应两仪深雪这种随性荒唐一点也不皇家的作派,姬无忧还是端着芮国皇室的待客之道把她请进了书房。
任似非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站起身对着两仪深雪弯了弯身也算是行过礼了。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今日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拜访,大家别拘泥礼数嘛。”两仪深雪甩了甩袖,抬眼,见眼前二人表情无语得很一致,她仿佛没有感受到女儿“儿媳”的无奈,又道,“刚刚进来看见你们相处的样子,真是好生羡慕啊。让我想起当年……”
“哎呀,你们怎么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自己不是不能唱独角戏,可台下的观众也得有些反应才好啊。
姬无忧也算是看多了两仪皇家这样的作派,她在两仪莲身上见过太多次了,只是这位有过之而已。
吩咐下人送上茶点,姬无忧开门见山,“陛下今日闯本宫府邸是有什么话想和我们说?”
两仪女帝“诶”了一声,“哪里是闯,我就是想考察你们平时私底下相处都是什么样子的。素闻芮国妻子贤良淑德乃是五国人妻之表率,所以好奇修宁殿下身为芮国女子之首又是如何。”
说完,两仪深雪斜斜靠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毫不顾形象地把脸颊挤得有些变形,带出了一点可爱,两分不羁的样子。
第130章 合作
那懒懒的黄眸子不由自主盯上任似非, 多年思念,又怎是短短一段时间可以看够的呢?
任似非迎上两仪深雪十分友善的目光,没有回避,心中却没什么切实被母亲看着的安逸感受, 有的还是被一只猛兽闲庭信步时打量的紧绷感。
只想问问两仪深雪, 她好好一个女帝, 成日里面东奔西跑真的没问题么?
“朝廷的事务由太女打理, 朕这不是来谈最重要的事情了吗?”仿佛能看穿任似非心底的疑惑, 两仪深雪说话的时候身子还往任似非的方向探了探。
“那陛下先坐会儿, 茶点等等就到,先尝尝再说事。”
对两仪深雪,姬无忧还是表现出了对别人少有的耐心, 对方不急, 她也从容。
从两仪深雪今天的衣着来看, 和上次去驸马府的衣着有明显规制的不同,任似非不禁也明白了,今日她前来要说的事情恐怕比这衣着还要正式些。
“哈哈哈哈, 别那么严肃嘛, 最主要的还能有什么事情?自然是为了来看长驸马啊,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 毕竟大婚那天朕可是作为长辈代行了礼数的。”两仪深雪话锋一转, 转向挨得任似非更加近了的姬无忧, 慵懒的金瞳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审视和警告,像极了一只胜券在握的大猫, 和两仪莲总是会露出小狐狸尾巴的道行截然不同。
姬无忧和任似非同时迎上那道锋锐的目光, 很是坦然。
空间中好似出现了无形的两道气场,互相挤压, 最后瞬间同时消弭于无形。
沉默之间,双方都已经很到位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恢复风轻云淡的两仪深雪低头整理了一下因随性有些斜垂的衣襟,“好了,说说别的吧。话说,两仪有个郡主,很小的时候随朕拜访过一次芮国,从此对芮国最小的那位皇子很倾心,如今那孩子大了,央着朕给她操办操办,看看这段姻缘能不能成。所以此次,朕也就顺道来问问贵国两位主君的意思。”
没想到她开口说的是这事,任似非和姬无忧有些意外,本以为两仪深雪会开门见山先说“借书”的话题。
“自古以来,五国皇室之间通婚的例子少之又少,联了姻的也必须双方自行退出皇室,不知那位郡主是何想法?”
因为圣都从中斡旋,五国近百年来都是各扫门前雪,鲜有互相之间的往来和冲突,最亲密莫属天师门和阴阳门的姻缘了,这也是五国明面上两个皇室最暧昧的一层关系。
说到底,皇室还是没有直接联系和联姻的,联姻的是两个沾亲带故的宗门而已。
这时茶点正好上来了,两仪深雪似乎真没把面前两人当外人,也没什么客随主便的自觉,自在得仿佛这里就是自己家一般,一下就被长公主府任似非调教过的茶点吸引了。
那兴趣盎然的神色让姬无忧明白了任似非喜欢吃点心的爱好是从谁那里遗传的,那眼神和任似非看着点心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
想到这里,姬无忧难免心中又起疙瘩。
“陛下。”长公主殿下无奈试图拉回两仪深雪的注意力。
“哦哦。”两仪深雪把眼珠子从点心盘上挪了挪,又不甘心地先抓起了一块咬了一口,“呜……哇,好吃。”说着又卖傻般再吃了一口。
热烫的鲷鱼烧带着刚刚出炉的奶香味,是陈澈泱和安新最新还原的一道小点心。
等女帝把手上的鲷鱼烧都吃完了,才很优雅地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满足地又啜了两口茶,眼睛亮了亮,才开口道,“朕不知道郡主怎么打算的,反正朕要她以两仪皇室的身份嫁入芮国皇室。”
“这不和……”姬无忧下意识就想否决,又想了想身边人,要出口的话一下卡壳了。
任似非见姬无忧没说下去,又见两仪深雪带上了可谓老谋深算的笑容,忽然明白了这是两仪深雪在为一年多以后自己的舐礼布铺垫。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和表情,姬无忧开启了“工作状态”,“陛下这一步,恐是会犯五国历来墨守的忌讳。”
“犯了,又如何?”两仪深雪满不在意,“今岁圣都阅兵以后,五国也平静不了多久。周煊拿出的那些东西,很快就会搅合起诸国风波。时代不同了,如果我们不先打破些繁文缛节,太过天真守旧,怕是最后连骨头都剩不得。”
此话掷地有声,听得姬无忧一阵心悸。
她归国以后一直纠缠于朝野上的小动作,五国之间的动作只是隐隐有预判,但还没把心思放那上头去,眼下的芮国还有很多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
“没有人可以阻挡时代演变的力量,但皇家应该永远在顶端,瞳色制是这个世界应该遵守的规则,平等的方式应该是我们皇室之间才能够探讨的话题。”两仪深雪有备而来,对于圣都一行发生的变故和后续的影响,她心中已有定论。
心里计算飞快,姬无忧知道比起在位已经几十年的老辣帝王,自己的考虑和手段还是嫩。
在两仪深雪面前,最好还是多听少说,就算之前一系列的事情下来,这位邻国君王已对她们十分关照,但君王就是君王,她的背后永远都是另一个国家,——即便她是任似非血缘上的母亲。
点点头,任似非和姬无忧认同两仪深雪的观点,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倾听,请她继续往下说。
见对面一对璧人谨慎到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两仪深雪大肚地没有勉强,顺着她们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舆论的大方向很容易引导和转变,朕要在一年之内让他们都能接受皇室之间可以通婚的理念。两仪不但会把皇室郡主嫁到芮国,还会从翼国迎娶一位公主。”
姬无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汤温润顺口,长公主殿下却觉得这手上的杯子有点烫。
“陛下的意思是,两仪不但准备和芮国联盟,还准备拉上翼国?”压下胸口涌上的一口气,姬无忧感觉有点荒唐。
摆摆手,两仪深雪否认,“不不不,只是我国有位公主对翼国那位实在倾心,女大不中留啊,我这个做女皇的也只能帮她排除些障碍。至于能不能成,还是要看她们自己的。如果翼国可以联盟,那自然是好的。怎么样?修宁殿下要不要考虑考虑我们两国合作的这个提议?” 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让人感觉如果翼国不同意,她可能会倾举国之力去抢亲的架势。
两仪的公主求娶翼国公主?任似非的眼前浮现了两仪明微和白心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