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武止晚双唇苍白颤抖:“滚!”
白寒衣倚着门:“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不要去看看她吗?”
武止晚神色仓皇:“她……你们还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她拼命向白寒衣扑去,却被颈上的锁链困住,只能跌倒在她的脚下。白寒衣眼看着如此清丽如梅花般的年轻人,在无数的折磨中变得消瘦苍白,似是物伤其类,动了恻隐之心般,俯身将她扶起来:“高袖要把她送给齐国皇帝了。”自从叶岫云被带走,武止晚便也被囚禁起来,一月之间再未相见,她恐叶岫云已然遭遇不测,或是被高袖折磨得生不如死……
“齐国……”武止晚甚至不能分辨她所说的归还究竟是人还是……
“为什么?”
“也许你不相信,高袖……把她变成另一个人了。”
武止晚霎时便被触及记忆中某个惨痛的片段:“你们……”
白寒衣以为是这噩耗太惨痛,让这些讲求礼节的中原人无法接受:“你……”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武止晚紧攥着她的衣衫,“你们……”
“我们本就是敌人。”白寒衣轻易松开她的手,神情冷漠,“你不要忘了,是她杀了我们息国的士兵,高袖才设计抓捕她的。”
“是你们肆意侵扰我们的边境,是你们劫掠别人的家园!”
“这就是战争,就像你们中原人说的那样,兵不厌诈。”
武止晚冷笑:“兵不厌诈?你们这群御水河里的王八,你们也被讲兵不厌诈?”
白寒衣目光微沉,抬手向她脸上打了一掌,武止晚被打得跌倒在地,眼前一阵发白,片刻后便有艳丽的血色顺着唇角滴落。
白寒衣攥住她的发,迫使她不得不用那含着恨意的目光注视自己:“高袖把她彻底地变成了另一个人,向她灌输了我们息国对齐国的仇恨,向她布下了灭亡齐国的任务,她很期待看到这样的朝颜亲手残害她的国家与她思念的皇帝,当然,哪怕失败了也不要紧,因为她的死亡同样是高袖喜闻乐见的事情,看着别人自相残杀是她最喜欢的事情,她会因此感到愉悦。”
武止晚只觉得遍体恶寒,这样环环相扣的阴谋,这样用心险恶的诡计,分明就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无论叶岫云怎么做她都是无辜的,而无论皇帝如何抉择又总是会陷入两难之中,为自己的抉择懊悔终生……
“你们真让人恶心。”
白寒衣叹息着站起身来,低垂着眼帘望着她绝望的神情:“抱歉,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在没有看到她的结局前寻死,万一朝颜公主她……还能荣归她的息国呢?”
武止晚只觉心头轰地一声巨响,一道裂缝就此撕开,从中流出汩汩鲜血,她颤抖着扑向白寒衣,不顾锁链将颈上的肌肤磨得鲜血淋漓,含着眼泪与恨意嘶喊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她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些不死不休的仇人,然而得到的却只是再度紧闭的囚室。
她渐渐失去任何意志,只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吃不喝,如此两日之后,过来为她送饭的奴隶回禀之后,白寒衣再度出现在在这里,命人为她强行灌下食物,清洗身体。
武止晚挣扎之际,白寒衣握住她的下颌,低声道:“你听。”
那是一阵钟鼓的乐音。
“这就是朝颜的婚礼。”
从西山息山出发的仪仗进入轲郡,浩浩荡荡行过锦障相映的官道,进入郡守的府邸,那里如今是皇帝的驻跸。这一切纵然都太操之过急,但对于净天而言,却已是百转千回一片苦心之后才侥幸换来的结果。
交付了符节后的聂祈春好歹不辱使命,心想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连皇帝也不能幸免,虽说是一番周折,但好歹帮皇帝遂了心愿。
天家的礼节往往多了庄严肃穆,纵是婚仪也缺少热闹欢喜,但净天还是急不可耐地向安置叶岫云的后园去,在张挂着大红绉纱灯笼门前徘徊须臾,命侍从将门推开。
灯火红得近乎艳俗,有此起彼伏的热将人吞没,她缓步走到沉静的鸳鸯帷前,目光流连金丝绣线的合欢帐,她所见的人与梦中的容颜相合。
净天昔日册封她时,以她多病为由,连礼节都省去了,是以她也不曾见到这样的叶岫云,在灯火的深处也变得幽境,也许是久别重逢的缘故,她觉得也许是她们分别了太久,那一瞬间有恍惚的陌生,这细微的变化都牵动着净天的思绪,幸而她们之间从来都是净天主宰,净天很快便沉下了心:“云云,你也许累了。”她坐在她的身旁,“你对我们的久别重逢,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她握住叶岫云的手,将她冰冷的温度揉入自己的指尖,净天顿时便觉得惊诧,她记得叶岫云的身体一向都是很热的。
“皇上?”叶岫云的声音有清澈的冷意。
净天的手不觉松了一些,她从未承受过叶岫云的冷漠,这一切都闪烁着诡异的冰冷。
“你就是齐国的皇帝。”叶岫云缓缓抬起头来,眼眸中毫无情愫。
就是恨也不该如此的冷漠。
净天忽然感觉到慌乱,她紧握住叶岫云的手:“你如何这样与我说?是……还在责怪我吗?”
“责怪?”叶岫云的唇边绽出嘲弄的笑,“你发兵攻打我们的息国,把我从母亲的身边夺走,你觉得……我不该责怪你吗?”她说罢便掐住净天的颈,在惊愕之际将净天压在床榻狠辣的兰麝中,那声音惊动了屋外的守卫破门而入。
叶岫云捂住净天的唇,仰起头来,回望着对这一幕有些惊诧的众人,只扬起玩味的笑容来:“我要侍奉皇帝了,你们……也要旁观吗?”
崔长光低着头退了出去,却猛然有些恍惚,觉得那一幕的叶岫云总有些……陌生。
净天在她的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叶岫云瞧着这么一个高贵端庄的人在自己的面前呛红了眼,那一滴泪不知怎么,像是落在了她的心头,滚烫到灼出一个洞……有千思万绪在其中缠绕,叶岫云却不明白。
净天在她失神之际奋力推开她,猛地站起身来:“你吃错药了?”
叶岫云宽了外袍,活动了酸涩的手腕肩膀,望着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皇帝,笑道:“我知道,我母亲让我以息国为重屈从你的蹂躏,可我告诉你,我是息国的朝颜公主,你可以征服我的国家、我的身体,却不能征服我的心……现在,你可以来对我施加暴行了。”她摊开手,一副任君施为的模样。
净天错愕无比,对叶岫云这番言辞简直忍无可忍:“你……你……你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恢复记忆的云云:好丢人啊 云大王一辈子的英明神武都没有了……
第166章 重逢
钱和宜被匆匆接来轲郡郡城,持鱼符直入皇帝的驻跸,在腾出来的僻静别院里,故人重逢。
叶岫云依旧身着夷人服色,及膝红裙下翘着云头靴子,正抱着栏杆,匪夷所思地看着伏在她膝上哭泣的灵药。
灵药自武止晚带走了叶岫云后,虽未被皇帝降下责罚,但皇帝恼怒之余,常常拿抓回叶岫云重责来吓唬她,但那不过是假话罢了,可前夜净天面对叶岫云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百般无措后便在灵衿的劝说下,唤来了此时正在做杂役的灵药,让叶岫云好歹看着了故人能给个好脸色。
可不想灵药过来扑到她怀里,叶岫云当即便躲开了,口中振振有词地说她不自重。灵药当即便有些茫然,抱着她哭个不停,叶岫云性情倒还是原来的模样,一见人掉眼泪便没办法,也就正正好好给钱和宜瞧见这一幕。
钱和宜久未与故人相逢,如今乍然相见,身上不知哪处莫名疼了起来。
崔长光道:“钱院正,可千万得有个法子。”
钱和宜幽幽叹息。
叶岫云皱了皱眉,烦闷道:“好了好了,你瞧着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儿,我和你非亲非故,你抱着我哭作甚?”
灵药瞪大了眼眸,泪水便似溃堤般涌出,哭得更凶险了。
净天耳闻钱和宜赶来,处置了政务便匆匆赶来,叶岫云一见她来,神色更是冷若秋霜。
净天命人将她请到房中,叶岫云冷笑:“何必叫人押着我,我会走。”
净天勉强忍下了,只盼着钱和宜能给个交代,待叶岫云坐下后,钱和宜一件件器具拿出来,对叶岫云道:“请娘娘伸手。”
叶岫云望了一眼她摊开的金针,低垂眼帘思索一番后,抬眸对净天道:“成婚第三日你就等不及了?”
净天眉心紧蹙。
“你要对我用……针刑?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净天气血涌动,实难忍耐,却还是忍住了:“你病了,让人给你看看。”
叶岫云哼了一声,将手臂递得颇为气势汹汹:“来吧,我要是吭一声,就不是息国的公主。”
净天掩在袍下的手恨不得攥碎了骨头。
钱和宜处变不惊,只当这一番话半句也没听到,伸手搭上叶岫云青色的脉搏,半晌后又要去她的左手,当宫人为叶岫云挽起袖口后,上面一块钱币大小的疮疤映入眼帘,净天目光颤动,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在叶岫云警惕的目光中,急命钱和宜过来查看。钱和宜踌躇道:“这是烙印,是谁损伤了娘娘贵体……”
叶岫云抽回手,神情倨傲:“你们懂什么,这是我们息国的图腾,是王室尊贵血脉的象征,我,我母亲,我姨母身上都有这个印记,她们说息国最高贵的血脉,也将这份高贵延续给了我。”
净天恼怒至极:“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认贼作母,难道就不自觉羞耻?”
叶岫云蹭地站起来:“你将我掳掠过来,囚禁在你身边,我尚且不对你下手,你却反而羞辱于我?”她望着净天的目光毫无旧日的爱慕,只剩一片深沉的恨意,“你给我出去!”
众人眼见情势不妙,当即劝说皇帝与叶岫云息怒,净天见她毫无退让恭谨之色,自己却又不能一怒之下杀了她,唯有带着盛怒拂袖而去。
叶岫云继而坐下,任由钱和宜为她诊脉,钱和宜虽在她体内察觉到异样,但当时不能定夺,只含糊着宽慰了叶岫云两句便告退,向皇帝一一详禀。
净天按捺着怒火:“她……身体如何?”
钱和宜道:“娘娘贵体康健,只是失情丧志之状,臣愚见……医书古籍有载,诸夷有巫,可迷情乱志,娘娘身陷诸夷之后,想必是不肯屈敌,是以横遭蹂躏,受尽苦楚,连如此手段也用下了。”
净天端坐在上,听着这一句一句锋利冰冷的话语落在心头,每一句都牵动着她心中的痛意,她是最清楚叶岫云品性的人,最清楚她是多么会自讨苦吃,她甚至能够想到叶岫云面对这一切时的痛苦,只觉痛楚在自己心头凌迟着,快要将她的理智与思绪尽皆摧毁了。
净天不知自己为何依旧不能为她庇护出一片欢颜,明明叶岫云的爱如此容易就获得了,她的愿望轻易就能满足,可自己却只能一次次让她饱受折磨。
钱和宜道:“此法与臣所用之药物不同,比之更加错综复杂,臣无能,一时不能为皇上解忧。”
净天勉自镇定下来:“朕以天家府库赐你,望钱情尽所能为朕去愁,来日方长。”
钱和宜在地上叩首,瞥见镇席的金兽吐露獠牙的神情,想到叶岫云那副模样,不免为难叹息。
昔日皇帝对她犯下的罪孽,今日种种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钱和宜退去后,灵衿相送至门外,瞥见在院门处徘徊的崔长光,便下阶相见:“将军因何踯躅不前?”
崔长光道:“我欲面圣,有话上谏。”
灵衿沉吟道:“将军可是要劝皇上……莫要为娘娘私情所误?”
崔长光颔首:“叶……她如今这副模样,尽心向息夷,怕是一时认不得人了。皇上本就对她心怀亏欠,见她变成如此模样,只怕会动了恻隐之心,因怜悯而误大事。”
灵衿叹息道:“将军之言我亦有所感。只是人非草木,皇上感娘娘如此际遇,只怕难以自抑,可若不能自抑,恐娘娘酿下大祸,届时便是万劫不复了。”
灵衿旋即为崔长光引见御前,然而净天似是早已察觉她的用心,在她开口劝谏前便推心置腹道:“崔卿是要劝朕,莫对岫云滥用私情,此后要对她有所提防?”
崔长光道:“臣斗胆,臣自知不该过问皇上家事,只是……”
净天苦笑:“朕身为一国之君,何尝会有自己的家事?卿等尽可安心,朕并非为娇媚之色、过往之情而乱志之人,她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关在后宫里,安安静静地等钱和宜好好为她医治吧。朕……也有些话想对她说。”
崔长光心绪惆怅:“皇上勿忧,她……总会吉人天相的。”
夜色愈浓,叶岫云望着墙角的灵药,见她终于不哭了,踌躇许久之后向她招了招手。灵药喜上眉梢,提衣向她走来,跪在榻下:“娘娘?”
叶岫云皱了皱眉:“不要这样称呼我。”
灵药点了点头:“叶姑娘?”
叶岫云皱了皱眉:“那是谁?”
灵药怔了怔,说话间似是又要掉眼泪,叶岫云纳闷:“你怎么总是哭呢?”
灵药强忍着眼泪:“奴婢不哭了”
叶岫云瞧她忍也忍不住,干脆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哭吧。”
灵药摇头:“奴婢不哭。”
叶岫云揉了揉眉心:“那也好。”
灵药却又把脸皱起来,幽幽咽咽再度哭泣:“您怎么不记得奴婢了?”
【作者有话说】
钱大夫:活久见。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说她不记得哦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