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第167章 我不
叶岫云这话翻来覆去也听了多时了,瞧这一个个斩钉截铁的模样,心想也许不是在诈她,其中也许真的有个缘故。
她问灵药:“你把我认成别人了,是不是?是我也不怪你。”
灵药一茫然:“您就是她……您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了?您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又是这个样子……怎么从来都是这样……”
叶岫云见她又要哭,实在没法子,束手无策之际,想想按往日的时辰,皇帝这个时候总要过来的,便对灵药道:“罢了罢了,你们皇上就要过来了,你快走吧。”
灵药心中怨愤,哼了一声:“她?”
叶岫云何其机敏,握着她的肩膀道:“你是不是也被她欺负了?”
灵药却已抹抹眼泪不说话了。
叶岫云抬眸,见皇帝就站在珠帘下,比素日穿得清雅许多,衣衫上大片的银丝绣线梅花,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辉,她心中一恍惚,不禁想,这皇帝长得……倒真还是不错的。
顶着这么纯良无害又清纯金贵的脸蛋,竟做下种种恶毒之行,更是有些可恨了。
灵药擦着眼泪退下,向皇帝行礼后幽幽瞥了叶岫云一眼,叶岫云心想这宫人倒是好人,就是哭哭啼啼得让人难过。
叶岫云收摄了思绪,坐下身望着皇帝:“是你?”
净天叹了口气,撩衣坐下:“这几日,可还适应吗?”
叶岫云道:“阶下之囚罢了,有什么可讲求的,皇上可以不必怜爱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胡闹!”净天实在受不得她这副模样,像是被人将魂都走了,可转念一想其实自己也对她做过一样的事情,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依赖眷恋 婉娈恭顺,怎么如今就不行了?
叶岫云被她吼了一声,不觉瑟缩了一下,却很快又硬气起来:“你对人的温柔真是短暂,可见装都不能装长久,不过这倒也不足为奇,毕竟我早就知道了。”
净天几乎是哑口无言,如此陌生的叶岫云是她怎么也不能接受的,此时此刻却又毫无对策。
“你累了。”净天道,“朕明日再来看你。”
“等等。”叶岫云站起身来,“你……还有她们,是不是把我认成了别人?”
净天匪夷所思:“你在说什么?”
“我已听到了。”叶岫云振振有词,十分坚定,像是自己所听来的那些零碎的流言已然被她用聪明才智拼凑出一个完满的真相,“她叫叶岫云,是你昔日册立的一个美人,她很年轻的时候就跟在你身边,后来因为你的冷落,爱上你的姐姐,被你残忍地赐死了。”
净天怔然望着她,实在不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久久难言。叶岫云将她的失神尽收眼中,心想自己果然想对了,哪怕那些人闪烁其词,却终究不能瞒过自己。
叶岫云也有些悲悯:“所以就把我抢来吗?你这样做……岂不是错上加错,你若对她有一丝的愧疚……”
“不。”净天讥笑道,“朕对她从未有过愧悔之心。”
叶岫云诧异:“那你……”
“她对我不忠贞,朕惩罚她,如今她不在了,你就要为她继续承受朕的责罚。”
叶岫云忿恚不已:“你怎能如此恶毒?若不是你冷落,她何至于爱上别人?她都死了,你却还要为难我?我……我也很无辜。”
净天数日以来难得在她脸上看见如此落寞的神色,心想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忒没人性。好在如今的叶岫云也不是有人性就能恢复的,不如将错就错了:“可朕是皇帝,朕对你生杀予夺,你只能服从,不然,朕就发兵……”
“够了。”叶岫云拂袖,“我知道了,亏我还对你动过恻隐之心,真是我瞎了眼了。”
“那你如今悔悟也是不晚。”净天莞尔,“乖乖受罚,朕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你等着。”叶岫云忍下心中的悲伤与惊异,狠狠咬着唇道,“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这么对我的。”
净天心中却想,我已然后悔过了,只是世事无常,往往不是后悔就能改变的。
也许我与你之间就是要这样阴差阳错地过下去。
净天离去之后,徘徊在中庭的月色下,灵矜屏退一众宫人,独自在身后陪着她消遣心中的烦。
许久之后,灵衿试着劝说皇帝:“奴婢愚见,也许皇上带娘娘回宫去,触景生情,会对病情有益。”
净天心想,那里还有叶岫云什么美好的回忆吗?其实都没有了,她曾经牵挂的人,她曾经拥有的欢乐,都为光阴所摧毁,须臾之际沧海桑田,什么都没留下。
灵衿笑道:“可娘娘对皇上的心思,比对这世上的人都要真切呢,也许皇上就是治愈娘娘上的良方。何况皇上天纵英明,这一切的烦扰都只是一时的,毕竟,皇上可是娘娘唯一的依靠呢。”
净天心中一颤,翻来覆去千回百转地思索,似乎一点光明就在彼岸,她只是暂渡苦海,一切都还有期盼,还有希望……
叶岫云以息国公主之身,在那个冬日被皇帝贮于思心院中,以一种何其冷漠的态度向朝野昭示对她的提防芥蒂,在外以安臣僚之心,在内则是她一手布下的,为如今的叶岫云量身而作的骗局。
“美人……”过来教授宫规的尚宫宫正等人一起恭顺笑道,“齐国宫中,皇后之下为夫人,夫人之下即是美人,您看见远处的宫苑了吗?那里就是天台宫,昔日的夫人云氏就曾赐居此处,皇上戏言愿为她摘下天心明月,她不感念皇恩,以致下场凄惨,美人娘娘贵为息国公主,却也该知道离了故土离了母亲便不能任性,宫规森严,若娘娘触犯,臣等有代皇上责娘娘之权。”
叶岫云对自己的境遇很难不伤感,却知道事已注定,怨怼也是无用,然而数日后她便有些仓皇无助,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掌心,向角落里静静站着的灵药哽咽:“我……我想回家。”
灵药一本正经道:“这里不就是娘娘的家?”
“我手疼。”
“奴婢给娘娘涂药。”
叶岫云摇了摇头:“我不要挨打,她们再打我,我就拧断……”
灵药道:“那息国……”
叶岫云欲哭无泪:“那我怎么办!”
灵药也颇为无奈:“或许只能……试着求求皇上?”
叶岫云想了想便作罢:“我不。”
【作者有话说】
净天:老婆傻了,我怎么办,朕在线求。。。。
第168章 我不稀罕
灵药一副会意之色,边为她上药,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情:“从前的云美人也是这样爱哭呢。”
叶岫云盯着自己掌心一块红肿,像是渗入肌肤的胭脂,颜色倒不错,只是痛/得/火辣辣的,不免叹息道:“她真可怜。”
灵药道:“娘娘……不,公主……其实皇上,她喜欢听人对她服软,公主可以试一试,俗话说,好人不吃眼前亏。”
叶岫云道:“可我是公主。”
“可她是皇上。”
叶岫云想了想,却也有道理。她只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我自己歇着,你下去吧。”
灵药依依望着她,道:“奴婢久不见您了,怎么这就要赶奴婢走呢?”
叶岫云最受不得这个:“好了好了,你这个丫头忒烦人了,让人没法子。”
灵药笑了笑:“奴婢打水给您泡泡脚,揉揉膝盖怎样?跪了一日的规矩,娘娘腿上本就不好,万一疼了怎么好?”
“谁说我腿上不好?”叶岫云道,“我好得很,看你是又把我错认成了别人,那个人……就是你昔日的主子云美人,可惜她早死了,我却真真切切不是她。”
灵药黯然道:“奴婢……”
叶岫云轻轻一笑:“你……就这么想她?”
灵药踌躇着,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奴婢本是将死之人,是您……是她救了奴婢的亲人与性命。她曾对奴婢说,世事纵然艰难,却依旧应当爱惜自己的性命,韶华短暂,一眨眼就过去了,人人都不当荒废……”
自她离去之后,再没有人对这个身世孤苦的宫人说这样的话,在滔天大罪面前,将她护在身后,为她忤逆皇帝。
叶岫云听得心有所感,不免道:“她的心思竟和我一样,是一个爱惜青春与生命的人,这样的人……真不该就这么死了,让人喟叹。”
灵药已垂首抹了眼泪,起身去打水来,为叶岫云揉着膝盖,叶岫云瞧她跪在自己面前那一副纤瘦的身量,总是静静凝出一缕惆怅忧思,心想这些宫人远离家人,在那个阴晴不定、喜怒难辨的皇帝面前伺候,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难怪如此消沉脆弱。
这里果然是虎狼之穴,难怪临行前母亲百般嘱咐自己,若是忍受不得,便对皇帝下手也无妨,原来母亲早早就料到了自己的遭遇……只是叶岫云自知身为一国公主的责任,她是绝不会为一时之辱而做出危害息国的事情。
她便是受尽皇帝的凌虐羞辱也要忍耐,为国为民都要忍耐。
“宫人通传,说公主请朕来相见?”
净天自进门来便屏退众人,唯独与叶岫云一室相望,她上下打量着换回了中原衣衫的叶岫云,不免想,果然还是年纪轻轻,简直一日一个模样,让人惊喜。
梦终究是梦,梦里自然不能看出来,可一旦她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容貌身量,神色举止,顿时都鲜活起来……那一切便不再只是梦,而是足以慰藉她思念的爱人。
所以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那一切的忧愁烦难就都不足为惧。
她一副欢颜,叶岫云却是冷眉冷眼,净天反而觉得有趣,只悠悠坐下:“朕深夜前来,是为公主之约,公主如何对朕冷淡至此?若是无事,朕就走了。”
“皇上。”叶岫云撩开珠帘,走下来向皇帝道,“我是来和皇帝商量一件事的。”
净天笑道:“公主请讲。”
“你的宫人对我无礼。”
净天眉头微蹙:“哦?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就是你选来我宫中的那些宫正尚宫,她们假借你的名义,对我行虐待之事。”
净天又惊又疑:“果有此事?”
叶岫云将手递在她眼前,净天见她掌心果然红肿透紫,却也不是十分要紧:“可见公主学我齐国宫规,实在艰难呢。”
叶岫云听她竟还有业揶揄轻佻之意,不免恼怒:“我如此纡尊降贵,与你好言相商,你却反相讥于我?”
“宫规森严,国法无情,朕也是自幼修习,未曾有一日懈怠。公主如今贵为我齐国的后妃,这些便都是要学的,不然……岂非徒惹外人笑话?”
“笑话?”叶岫云冷笑,“你是一国之君,谁敢笑话?便是我如今成了你的俘虏,可名义上也是这里的主人。这些话,无非就是你唆使那些宫人折磨我的借口罢了,可是皇帝,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从不畏惧这些手段,我对你已毫无好感,你最好不要再用这些卑劣的行径惹怒我。”
净天却忽然变得神色凝重,似是历经了好一副思索,忽然望着叶岫云问:“这些东西,你就这么不喜欢吗?”
“当然。”叶岫云道,“我本来自由自在的,如今却日日要对着门窗跪下,磕头,问安……甚至有时……有时她们还要让一些人教我那些荒淫的东西。”
“那不过是一些侍君的本分。”净天叹息道,“古往今来都是如此,礼乐规矩虽然严苛,却也是彰显皇家体面尊容的必要,你以为是谁都有资格北面而跪的吗?”
叶岫云眉头深蹙:“什么好东西,我不稀罕。”
“你……”
叶岫云听她说得振振有词,竟真的不是在狡辩,而是实实在在把这些虚无缥缈的琐碎折磨当成荣耀了,心想这中原皇帝莫不是疯癫了。
净天却深深望了她一眼,将那句“我不稀罕”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回味。
她不免想,这或许就是当年被困在云美人那个壳子里的叶岫云一直想说却说不出来的真心话吧。
她只是想要一个更加体面尊贵的叶岫云,能与她一起出现在每一个受万人叩拜的时刻,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也许并不是叶岫云的所求。
当日她似乎也求过自己不要再学了,露着被责打过的掌心,夜里无法舒展的、跪到青肿的膝盖……她一向就是自由洒脱的人,是不该被困在这些烦恼中的。
其实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