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净天心想,一个医官都比叶岫云知道本分。
叶岫云想,哆哆嗦嗦唠唠叨叨好不惹人烦。
“知道了。”叶岫云道,“知道了。”
“还有。”钱和宜道,“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娘娘纵有些内帷之乐,下回也该……”
叶岫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张花猫脸,只能勉强笑着说:“记得了,记得了。”她向皇帝笑得更深了,只问,“皇上记得了吗?”
钱和宜也早知道了怎么照料她,便是找皇帝来让她乖乖就医,于是也帮腔附和:“是了,这样的事情,娘娘若不懂得,还是当多多遵从皇上的意思。”
“有道理。”叶岫云道,“皇上觉得呢?”
净天递了个眼色,钱和宜便叩首退下了。
叶岫云以为净天这就该发落自己了,不想只是俯身将她的脚腕托在掌心,意味深长地打量那块淤紫,久久之后缓声问:“你这些年……”
叶岫云知道她要问什么,便如实答道:“这些年,有时沾了寒气,身上会不舒坦,倒不是很要紧,何况我身强力健,并不在意。钱院正也说了,善加保养就不要紧,你不必为我担心。”
净天却充耳不闻,只默然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她养好,叶岫云受伤时还是少年人体魄,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切都还来得及,但万万不能再让她走了……最好从眼下开始,就乖乖地躺下,再也不要动。
“从今日开始,朕会和你同寝同食。”
叶岫云心想,皇帝哪一日不是与自己同寝同食,幸而她已知道不该拿那一套繁琐规矩来拘束自己,不然自己陪也不陪她了。
“你哪里都不要再去了。”
叶岫云怔了怔,当即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到底是让她寻了机会管束自己了。
“我不。”叶岫云道,“我的脚没事,你不能用这个做借口关着我。”
“没事?”净天略一用力,在她脚踝上紫色的瘢痕按了按,便疼得叶岫云浑身颤抖不止,“云云,朕并没有什么私心,你的伤有一半都是朕的责任,朕要看你健全地陪朕,不能早早让你落下病症。”
“我真的没事。”叶岫云道,“何况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还有……”
“那些事朕自会处置。”净天道,“从今而后你只管好好地养伤,不要再不听朕的话了。”
叶岫云还要开口,却想其实自己完全可以不跟她争论,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她想管也管不了。
“是。”叶岫云垂下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听话一些,“知道了。”
净天淡淡一笑:“这就好。”她端详着叶岫云的脚踝,“这里是为朕受的伤,朕一直都记得……”
叶岫云心里也揪了一下,轻声叹息道:“真的没事,当年也不觉得有什么,何况是如今,不过是不慎撞了一下,看着吓人罢了。”
她亲自去洗了个帕子,给叶岫云脸上的幌子擦得干干净净,她的脸庞近在眼前,挂着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眉眼唇角,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起落浮沉,都不曾改变她的纯真清澈,可她也已受了浑身的伤,该是停下来好好疗养的时候了。
净天一旦下定了决心,旁人是轻易改变不得的,可叶岫云最是不能为人妥协,两个人撞在一起便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叶岫云养了一日的伤,第二日消了肿,行走也没有妨碍,便准备好了出宫。
可净天也早早地有了防备,里里外外明处暗处竟都是看着她的人,她前脚还没走出多远,就有人跳出来请她回去了。
叶岫云笑呵呵地应下,又打算上墙飞檐走壁,不想屋顶上也有人,吓得她一溜烟窜下来。
这些人叶岫云倒不至于对付不了,只是每每要动手,便都哀声请求,说她若是输了,皇上就要怪罪她们冒犯;她若是赢了,她们就有看管不力的罪责,哪个也吃罪不起,好不令人心酸。
叶岫云奈何不得,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寝宫去。
这回连灵药也中了邪似的,和皇帝站到一边去,也劝她好好地养着了。
叶岫云孤立无援,真真惆怅至极。
第219章 长记性
净天捏着她心软的地方摆布她,叶岫云明明知道又不不知如何是好,如此三日之后,叶岫云便敛衣跪在皇帝面前,直挺挺地抬起头道:“我要出去,求皇上撤了人,不然……”
“不然什么?”净天目光沉沉望着她,偏就只她不知自己的一番好意。
“不然我就动手了。”叶岫云道,“正好校验校验皇上的侍卫们身手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净天道,“朕若下令不让她们留情,你未必走得了。”
“皇上。”叶岫云道,“我还有要紧事做,待我做完了自会回来好好养伤,可眼下不是时候,我的伤也并不要紧,求皇上成全我。”
“倘若朕不肯呢?”
叶岫云坦言一笑:“皇上已试过许多回了,不是吗?”
就是灌下令她记忆全无的药物,也依旧于事无补,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是你还没有见过朕的残忍。”净天道,“云云,朕大可以狠下心来将你幽闭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也可以让人日日打你的板子,在不伤性命的前提下让你痛楚不堪。可朕心疼你,爱惜你,舍不得这样严苛对待你,只盼着你安心地养伤,你却一再地令朕失望,不要总是逼迫朕对你生气,君王之怒带来的那些伤害,你受不了的。”
叶岫云轻轻一笑:“皇上忘了,我是在丽景狱里受过刑的人,足有十三日,我……没什么受不了的。”她缓缓膝行到皇帝面前,在她错愕的目光里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轻微的战栗,知道她们的心总是愿意为彼此退步,“皇上,我不想拿话哄你,我只有一句话,无论你怎么罚我,我都要出宫去。我答应你,将来一定会好好地养伤,但我眼下要为阿晚报仇,为我自己的屈辱报仇,为你了断诸夷的祸患,那之后,我都听你的话,好不好?”
净天深锁着的眉头在长久的寂静之后终究还是舒展开,她忽地抓住叶岫云的手,又气又恼:“你变成瘸子之后,小心……朕就不要你了。”
叶岫云噗嗤一笑,忍不住伸手触了触她的眉头,想将她神情中的阴郁一挥而散:“你总是这样皱眉,这里都有一道痕迹了,看上去凶巴巴的,虽然你本就是凶巴巴的。”
“你却从来都是这样放肆。”净天拿手背轻轻地敲打她的额头,“朕迟早会被你气坏了身子。”
叶岫云看她真是难哄,却还是抱住了她的腰,将头埋在她怀里,嗅着她身上浓烈的香气。纵然疲累却还是想要依赖她,纵然遍体鳞伤却还是忍不住爱她,这就是她自少年时唯一爱过到如今也不变的人:“皇上,你总要我哄你,你却不知哄哄我。”
净天亦心知怆然:“你还要朕怎么哄你呢?云云,朕都恨不得让你当皇帝了。”
“我才不要。”叶岫云轻哼道,“做皇帝要勤政爱民,宵衣旰食,我贪睡贪吃,怕是不能做好皇帝的。”
“那就无妨做个昏君。”净天捏了捏她的脸蛋,对她真是毫无办法,回回气郁在心,又总是被她三言两语哄得一干二净,“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是皇帝的时候,就已是这样了。”叶岫云笑道,“所以皇上,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你,只是有些心疼,可你一管我我就生气,我就忍着不心疼你。”
净天却将额头低垂着贴在她的额上,感受着细腻肌肤相亲时的温暖触感:“朕从来没有向谁退让过,何况是一回又一回。”她扶着叶岫云坐到怀里,嗔怪道,“脚踝不方便就不要动不动跪下。”
“这还不是你要的。”叶岫云却也不推辞,反而和她腻歪起来,抱怨道,“也有别人给我下跪磕头,我怎么就不觉得享受?”
“那是你没体统。”净天淡淡道,“少年时和奴婢厮混,长大了些依旧没规矩,朕教你教得连良师之感都没有了,真是挫败得很。”
叶岫云伏在她肩头,轻轻用指腹描着皇帝的耳根:“皇上,谢谢你总愿意成全我。”
净天眼中溢出一丝的热意,抚着她的肩拍了拍:“朕对你总是没章法,也许太过讲求十全十美,对你总是不公平,你且让朕慢慢地琢磨琢磨。”
“这有什么可琢磨的。”叶岫云轻哼道,“皇上就是太讲究了,要我,就这样……”她翘起唇来,不由分说就亲上了净天的唇,净天不想她忽然就来这么一下,一时意乱情迷,想要推脱些又不舍得,迎合她又显得自己不端庄,便打算等她亲完了再教训。
然而叶岫云早已不给她这个机会了,勾着净天的腰带,掀开衣袍的下摆,对着白罗中衣遮掩的小腹又亲了一下。
她的手蓄意地勾引着,只是技巧实在很稚嫩,惹得净天不觉得有情欲,只是觉得痒。
这也不能怪叶岫云,毕竟她很少这样用心地去抚摸皇帝,她们的情爱也常常不得要领,都是摸索着过日子罢了。
叶岫云这才发觉皇帝的肌肤骨骼其实都比自己柔软许多,到处透着被用心娇养过的高贵。
每一处肌肤都似锦缎般光滑,不像自己腰腹上留着细细碎碎的鞭痕。
净天被她摸得心都乱了,却又迟迟等不到进展,忍不住撑起身来问:“你……素日都学了些什么?”笨拙得一如既往,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叶岫云抬起头:“什么?”她为难道,“我看春宫画会眼晕,都不记得了。”
净天心中一闷,干脆将她按在锦榻上。
叶岫云皱了皱眉,忽地坏笑道:“皇上,我听说偷情的感觉最妙了,我也想偷一个。”
“可惜你没机会了。”净天将她三两下剥得干净,看她颈上一层细汗将发都濡湿了,格外有几分诱人,“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是不是要掌嘴二十才能长长记性?”
“亲嘴二十下吧。”叶岫云道,“这样记得久一些。”
【作者有话说】
天:她亲我肚子……
第220章 仇人
宫中服侍多年的灵衿早就习惯了这两个人风风雨雨的模样,只是灵药太牵挂叶岫云,怕她在皇帝那里吃亏,才时时地放心不下。
净天虽一时放了叶岫云,但还是催促着钱和宜拟个给她养身的章程来,同时筹谋着如何好好地给叶岫云的心拴住,她才不信叶岫云嘴巴里的甜言蜜语,将来她一定又忘得干干净净。
可哄人欢心的事情她都不会,更何况是拴住人心的事情,她倒觉得给叶岫云剥得光溜溜拿链子拴上更容易些。那个样子必是可怜兮兮,又透着几分诱人的意思,每日乖乖地躺着,等自己来临幸,揭开遮身的薄毯就掰开腿……可惜叶岫云不喜欢,她那双腿成日里就想往外跑,净天便也是想想她满含情欲的样子,聊以慰藉罢了。
叶岫云原本在给她拿玉佩,一回头撞上皇帝的目光,竟看出几分痴绝的意思,不禁呆了一下,只问:“皇上?”
净天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要一大早就狐媚惑主。”
叶岫云咬了咬唇,只是忍气吞声:“臣妾遵命。”
净天被她呛了一下,让她给自己系上玉佩,临行时又要拿话嘱咐她,却见叶岫云手里托着那个红衣泥人娃娃,笑着对皇帝道:“还不恭送皇上。”
她含着笑的身影就这么嵌在铜炉吐出的淡淡莲雾中,映到净天的眼眸里。
她平生第一次想,要是叶岫云怀里抱着个是个孩子,那自己和这世间黎庶便享有同样的乐趣欢愉、娟娟静好了。
但她只是略这样想一想便知道不可行,她如今尚没有得到叶岫云十分的心思,更不舍得分给什么人了。
“朕夜里过来用膳,你若是回不来,晚了就不给你开灶了。”
“是是是。”叶岫云翘起嘴巴,“好好的皇宫,养不活一个人口了。”
“谁叫你贪吃。”
净天打趣了一句,便不能停留,径在叶岫云眼中,向宫门远去。
叶岫云走出宫去,她今早向灵衿要了一袋钱,打算向旧年常去的酒楼里消遣。这事说来也憋屈,当年攒了鼓鼓囊囊的金库,一朝夕狗屁都不剩,她有舍不得管灵药伸手,还得靠勒索灵衿弄钱,真是丢人得很。
左右灵衿平素也没少撺掇皇帝管着自己,让她破破财只当免灾,叶岫云觉得她一定中饱私囊了不少,哼哼,自己这是劫富济贫,毕竟自己最贫。
她收拾好心情上了二楼的雅座,要了壶热热的酒并一条炙鹧鸪腿,正靠酒解乏时,那鹧鸪腿也端上来了,叶岫云撕了一条肉下来,却见其中掉了个东西下来,她将那物什儿攥在手里,向楼下望去,果然有一抹青灰色的影子已向巷中深处擦去。她顾不得别的,从二楼的窗一跃而出,跳到楼下支起的摊棚上,向那巷子里追去。
那长长的一条巷子深处,积雪化作泥水滴答滴答地落地,打湿了人的靴面。
叶岫云追得极快,几乎是她刚刚停下便追上来了。
眼前再度映入那青灰色的身影时,叶岫云便察觉这人其实是在等自己。
往往这时并不该轻举妄动,不然很容易就落入圈套当中。
可叶岫云攥着那只白瓷兔子,便什么都不管了,这是她交换给武止晚的东西,是当年在临州时的东西了,是她带着武止晚逃出皇宫,逃到山林中时,她亲手送给武止晚的。
那时她本已想着和皇帝此生缘尽,答应陪武止晚远遁山林一辈子了,这是她诺言的信物。
她并不知道自己许诺的一辈子是这样的短暂,短暂到她连回忆的每一处细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回想起来便像是要窒息在往事的潮水里。
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缓缓摘下斗笠,叶岫云心中一惊,继而转为深沉冰冷的恨意:“我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报仇了,白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