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弥
江辞礼原生心理问题引发严重躯体化反应,心脏时常心悸发闷,医生明令禁止她参与剧烈体能训练,整段集训期她都不用到场参训。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时间临近,江辞礼刚好外出取快递,顺路想去跑道边等裴嘉恩下训。
远远看见裴嘉恩跟着队伍从弯道冲刺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作训服后背全部浸湿。
江辞礼下意识快步朝着对方跑去,完全忘了这段弯道地砖凹凸不平,执勤警服搭配的皮鞋有三厘米的窄跟,江辞礼扭了一下,直接摔在塑胶跑道上,手心蹭出大片红痕。
当时裴嘉恩立刻冲出队伍跑到她身边,一边小心翼翼查看她擦伤的手,一边又无奈又心疼,但看着她灰头土脸坐在地上的模样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蹲在她身边替她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我还记得你当时一边替我处理伤口,嘴上责备,手却轻得很,”江辞礼垂眸看着微微发肿的脚踝,眼底漫开一层浅淡酸涩,“那时候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
裴嘉恩手掌轻轻揉按着她扭伤的脚踝,动作轻柔舒缓,抬眼望向她:“现在,我们也离得很近。”
她扶着江辞礼走到操场边观众席坐下,让她把脚轻轻搭在自己腿上,缓慢揉捏酸胀的脚踝。
远处学生训练的呐喊声、风吹树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周遭喧嚣,两人之间却安静平和,沉淀着独属于彼此的回忆。
休息片刻,脚踝痛感缓和许多,两人没能等到训练结束的辅导员,想着今日核心证据签到表已经完整调取便决定先返程,后续再单独和辅导员约时间。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一猫一狗窝在地毯上打盹,氛围安静松弛。
江辞礼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李潇潇。
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张完整聊天记录截图,聊天对象备注正是叶学姐。
【学姐,资料室老师今天把往届所有旧社团资料全部收走了,我听说是库存放不下,要统一销毁,可能没办法给你了。】
一段话暗藏的心思已然明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李潇潇消息紧接着发送过来:
【江社,今天你们走之后,我特意去查了整件抄袭纠纷的来龙去脉,我不会给她任何能干扰你们取证的信息。】
【春日宴文学社是当年你一手创办起来的,我一直很敬佩你,也经常看你留在社团的大纲模板和创作心得,我相信你,所以希望能帮到你一点。】
【谢谢裴检察官愿意开导习迎,也真心祝愿你们往后再也没有隔阂,永远幸福。】
文字末尾附带一个狗狗叉腰的得意表情包。
江辞礼反复翻看两遍消息,心口混杂着酸涩与暖意,转头看向刚端着温水走过来的裴嘉恩,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裴嘉恩放下水杯,低头看完截图与文字,伸手轻轻抚过江辞礼垂落的卷发,指尖擦过她脸颊那颗浅淡的痣,轻声开口:“挺好的。”
江辞礼叹了口气,放松下来干脆靠在裴嘉恩肩头,目光落在地毯上熟睡的小狗恩恩身上,心底纷乱的纠结稍稍平复几分。
白天在社团活动室看见李潇潇与谢习迎坦荡相伴的模样,方才收到学妹暖心的消息,再想起操场弯道处勾起的年少旧事,她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小姑娘尚且有勇气直面心意,解开彼此之间的隔阂,而她这个快要奔三的人却没有。
她贪恋此刻身边人的温柔体贴,贪恋一屋两人、猫狗相伴的安稳日常,可只要一想到未来要面对的现实阻碍,心底的怯懦与不安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裴嘉恩仿佛看穿了她心底深藏的挣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温和踏实。
“不用急着想以后,”裴嘉恩的声音漫过满室安静,“先把这场官司处理妥当,其余的……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无论你是否愿意回到我身边。”
第19章 走丢
两个人说开之后消停了不少,直到周四晚上,江辞礼惹祸了。
家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满客厅地毯,黑米蜷在沙发扶手上打盹,恩恩趴在脚边啃布偶,一切都透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弛。
江辞礼蜷在沙发里刷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腹。
今早天刚亮,她就被一阵蜘蛛感应惊醒,前段时间算这日子做了准备,可迟迟不来,于是睡前江辞礼把卫生巾换下来。
结果就是生理期到访,夜里翻身时没留意床单被褥沾了大片污渍,手忙脚乱清洗晾晒折腾了大半早。
裴嘉恩起床后发现这人蹲在浴室地上用凉水洗床单,脸色还不大好,就赶紧把人挪回了房间塞进被子里,自己转身去处理剩下的麻烦。
出门上班前,裴嘉恩还蹲在床边替她揉了许久酸胀的腰:“这几天生冷一概不许碰,外卖重油重辣也少点,我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
裴嘉恩指尖微凉,点了点江辞礼的鼻头:“晚上院里团建,我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你们三个在家好好的,不许打架。”
江辞礼当时乖乖点头应下,看着裴嘉恩换上通勤西装拎着公文包出门,关门声轻缓落下,一室安静只剩下她和两只小家伙。
一整个白天她都安分守己,乖乖喝温水,中午简单煮了清汤挂面,没碰半点凉食。
可越到傍晚,嘴里越是寡淡,翻遍冰箱也找不到合心意的,外卖软件翻来翻去,目光钉在奶茶店铺的页面上。
超A芝士葡萄,平时想不起来喝,一到不能喝的时候就超级想喝。
裴嘉恩早上的叮嘱还清晰响在耳边,生理期不能碰冰,这话她记的清清楚楚,可心底那点馋意翻来覆去勾着她,左右权衡半天,侥幸心思占了上风。
反正裴嘉恩今晚院里聚餐,不到深夜不会回家,偷偷点一杯,喝完把包装全部收拾干净丢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她不会发现。
打定主意,江辞礼飞快下单,想着吃一样是痛,吃两样也是痛,于是顺带点了一份重油重盐的麻辣香锅外卖。
外卖小哥送到时,她抱着餐盒躲进房间,把两只毛茸茸也隔绝在了门外。
麻辣香锅热气腾腾,冰奶茶沁着冰凉水汽,一口辛辣配一口冰甜,短暂抚平了她一整天的沉闷。
她吃得尽兴,完全把早上裴嘉恩的叮嘱抛到脑后,等满满一大份香锅见底,果茶也喝得只剩杯底,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寒凉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她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不过更要紧的是销毁证据。
裴嘉恩向来细心,家里一点多余垃圾都会留意,奶茶杯、外卖餐盒绝对不能留在屋内。
江辞礼强压下小腹一阵阵抽痛,手脚麻利地把所有包装袋、餐盒、奶茶杯全部收拢,扎紧垃圾袋,又简单擦了擦桌面油渍,打算下楼扔垃圾。
她低头看向脚边摇着尾巴的恩恩,伯恩山温顺,平日里黏人得很,出门从来不会乱跑。
从单元门到楼下垃圾投放点不过短短几步路,视野开阔,没有分叉小路,这个点楼下行人稀少,也几乎没有车辆通行,安全得很。
江辞礼心里生出一丝偷懒的侥幸,不过短短几步,扔完垃圾立刻折返,没必要特意牵牵引绳束缚着它。
就在楼下,江辞礼弯腰将沉甸甸的垃圾袋丢进分类垃圾桶,不过短短一两秒的空隙,绿化带深处忽然窜出一只通体黑花的野猫,迈着轻快步子横穿路面。
恩恩好奇心素来旺盛,看见跑动的小动物瞬间来了兴致,没等江辞礼垃圾分类完,就撒开爪子朝着野猫的方向冲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江辞礼甚至来不及抬手抓住它。
蓬松的小狗身影灵巧一转,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冬青绿化丛,枝叶晃动几下,转瞬便彻底没了踪迹。
“恩恩!”
江辞礼下意识大喊一声,心脏骤然紧缩,巨大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开来。
她快步冲进浓密灌木丛,拨开层层枝叶,一遍遍呼喊小狗的名字。
晚风穿过树丛沙沙作响,回应她的只有无边寂静,没有熟悉的呜咽,没有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蹭她的手心。
短短几秒的松懈,换来一场猝不及防的走失。
铺天盖地的自责死死攥住她的心脏,眼眶瞬间发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泥土路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绝对不能再弄丢一只陪伴自己的小狗。
失去小狗的阴影刻在她心底多年,整夜失眠自我封闭,反反复复陷在愧疚与遗憾里无法挣脱。
后来遇见裴嘉恩,恩恩来到她身边,她慢慢接受了新的小狗,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治愈了她难熬的夜晚。
可仅仅是一时偷懒,就酿成大祸。
浓烈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小腹冰寒的阵痛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顾不上身上沾到的泥土草屑,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找到恩恩,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剧烈跑动加上持续紧绷的情绪,再加上冰奶茶带来的生理刺痛,她满心满眼只有走失的小狗,完全没有留意屏幕上不断下降的电量数值。
等到她绕着小区外围道路跑完第二圈,下意识拿出手机想要联系裴嘉恩,可电话刚拨通说了两句,屏幕猛地一暗,再也无法点亮。
暮色彻底沉为浓黑,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路面,大片绿化树丛依旧藏着无数监控盲区。
江辞礼口袋空空,没有充电设备,彻底断了和外界所有联系,只能孤身一人继续漫无目的地搜寻。
另一边,检察院团建聚餐刚开始,裴嘉恩才坐下没多久,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熊猫”的备注。
她心头微微一紧,借口起身走到僻静走廊接通,听筒里只传来江辞礼带着哭腔、慌乱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恩恩跑丢了。
短短一句话,裴嘉恩周身所有松弛瞬间消散,心头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江辞礼心底埋藏多年的伤疤,清楚当年丢失小狗带给她怎样毁灭性的打击,清楚那道创伤会让她陷入怎样极致的自我否定与精神内耗。
若是这一次恩恩真的找不回来,二次失去的痛苦,恐怕会直接压垮本就敏感脆弱的江辞礼。
顾不得在场领导同事,裴嘉恩简单和身边同事交代一句家中突发急事,立刻拿上外套和公文包快步离开聚餐饭店,驱车飞速往小区赶。
路上她第一时间拨通小区物业电话,拜托物业调取小区所有出入口、主干道监控,确认围栏出入口有无小狗外出痕迹。
车子一路疾驰,三十分钟后裴嘉恩终于赶回小区家中。
推开家门,屋内落地灯依旧亮着,沙发上只有熟睡的黑米,没有江辞礼,也看不见恩恩的身影。
玄关安静,鞋柜旁没有江辞礼常穿的拖鞋,阳台、卧室、卫生间全部寻遍,整间屋子除了没散尽的辛辣味儿,什么特殊情况也没有。
人不在,狗也不在。
裴嘉恩站在空旷客厅,一遍又一遍拨打江辞礼的号码,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墙上时钟指针缓缓挪动,一点点逼近九点,夜色越来越浓,窗外晚风渐渐带上凉意。
裴嘉恩心底的焦灼、后怕、无力感层层叠叠积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挟窒息。
她怕江辞礼独自穿梭在漆黑无人的园区角落,被巨大的自责困住,旧有的心理创伤被彻底勾起。
也怕江辞礼钻牛角尖,一遍遍苛责自己,陷入无边自我折磨。
更怕她深夜独处、情绪彻底崩溃,承受不住双重打击,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冲动举动。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盘旋,胸腔里闷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慌乱,周身长久以来的沉稳克制,在这一刻濒临破碎。
她一刻也坐不住,拿上家中备用充电线、手电筒,转身出门,沿着小区道路,和巡逻保安分头搜寻江辞礼与恩恩的踪迹。
小区外围辅路路灯稀疏,路边一道常年废弃的深泥沟藏在围栏下方,植被茂密遮挡视线,平日里极少有人靠近。
江辞礼腰腹处酸痛发软,冷汗浸透后背,眼泪擦了又流,始终没有放弃,一寸一寸扒开路边杂草仔细查看。
直到近十点,她走到小区最西侧的围栏缝隙处,隐约听见泥沟深处传来微弱细碎的呜咽声。
江辞礼心头一颤,立刻蹲下身,微弱路灯下,浑身沾满黑泥的恩恩缩在沟底角落,耳朵蔫蔫垂着,浑身发抖,看见熟悉的主人,小声哼唧着想要靠近。
原来傍晚恩恩追野猫冲出绿化带后,一路奔跑到低层围栏边,围栏缝隙宽阔,懵懂的小狗径直钻了出去,跑到小区外侧辅路。
夜里视线昏暗,脚下路面湿滑,恩恩年纪还小,它脚下一滑,直接摔进隐蔽的深泥沟,沟壁陡峭爬不上来,受了惊吓只能蜷缩在角落发抖,这也让整晚调取监控、沿路排查的物业安保一无所获。
江辞礼来不及多想,爬下湿滑泥沟,不顾满身污泥,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恩恩紧紧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