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弥
失而复得的酸涩瞬间冲垮她所有防线,抱着小狗蹲在沟底一遍遍抚摸它沾满泥垢的皮毛,安抚受惊的小家伙。
一人一狗浑身沾满泥土草渍,头发凌乱不堪,江辞礼身体不适,抱着恩恩一步一步艰难往小区单元楼挪动。
等她终于推开家门时,墙上时钟已经快十一点。
玄关灯光冷白刺眼,裴嘉恩听见门锁响动,猛地转头望过来,看清门口狼狈至极的一人一狗,长久以来所有温柔包容在此刻彻底碎裂。
江辞礼浑身尘土泥点,脸颊蹭着深色污渍,卷发凌乱地贴在颈侧,怀里紧紧搂着同样满身黑泥、蔫头耷脑的恩恩。
小腹一阵阵抽痛搅得江辞礼浑身发虚,站在玄关扶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
裴嘉恩快不走上前,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尽数爆发,这是她认识江辞礼这么多年第一次实实在在朝她发脾气。
“我说了多少遍她还小她还小,不要往外面带,带就算了为什么不栓绳?手机也是,永远来不及消息永远打不通,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辞礼被吓得一颤:“没,没电……”
“没电没电又是没电,”她声音绷得发紧,藏不住后怕与恼火,目光沉沉落在江辞礼苍白冒汗的脸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江辞礼本就被痛经折磨得浑身难受,浑身发软,心口又堵着整晚找狗的委屈,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说教,心底积攒的火气瞬间冲了上来,一点就炸。
她抬眼瞪着裴嘉恩,怀里抱着恩恩:“你絮絮叨叨讲这么多大道理,你下楼找过我们母女俩吗?你坐在家里等着,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像一块冰碴直直扎进裴嘉恩心里。
她一晚上奔波、对接物业、安排安保、沿路搜寻的所有焦灼与辛苦,瞬间被这句话全盘否定。
裴嘉恩喉间一哽,所有想要辩解、安抚的话全都堵在胸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口闷得发疼。
她深深看了眼浑身泥污、满身戾气的江辞礼,没再多争执,沉默转身,弯腰抱起熟睡在沙发上的黑米,径直走进主卧,砰一声带上房门,隔绝了客厅所有动静。
客厅只剩江辞礼和怀里蔫哒哒的恩恩。
小腹的疼痛还在持续翻涌,江辞礼抿了抿发酸的唇,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先抱着恩恩去卫生间,兑了温水,拿湿毛巾一点点擦干净小狗身上厚重的泥垢,随后用干毛巾仔细裹住吹干。
等收拾完恩恩,她才想起自己黑屏的手机,走到客厅插座插上充电线。
黑屏的手机缓缓亮起,解锁屏幕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数十通未接来电铺满整个界面,全是裴嘉恩。
她指尖微微发颤,逐条点开消息。
最早一通电话是她刚说完恩恩走失挂断后立刻打来的,紧跟着一条一条消息接踵而至。
【我已经联系物业调全部监控,你别乱跑,先回家,生理期在外吹风乱跑会疼得更厉害。】
【小区西侧围栏有缝隙,我让安保重点排查那边,你看见消息立刻给我回电话。】
……
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慌乱、担忧与细致安排,几十通未接来电,每一通都承载着裴嘉恩整晚悬着的心。
江辞礼盯着屏幕,方才强硬顶撞的火气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愧疚。
她这才反应过来,裴嘉恩从来没有坐在家里干等,一接到她的电话就立刻放下聚餐,一边驱车赶回,一边同步调动所有人手搜寻,从头到尾没有片刻停歇。
自己方才那句伤人的话,实在太过不讲道理。心口又酸又涩,小腹的坠痛还在隐隐作祟。
她放下手机,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满身尘土与泥污,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稍稍放松,可心底的懊悔越来越重。
洗完澡,她裹着柔软的家居睡裙,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主卧门口。
门板关得严实,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江辞礼轻轻旋开门锁,悄无声息溜进房间。
卧室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裴嘉恩背对着房门侧躺在床上,怀里牢牢圈着黑米,指尖无意识划着手机屏幕,明显还没有入睡,周身萦绕着没散去的闷气。
江辞礼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坐下,指尖轻轻勾住裴嘉恩后背盖着的薄被边角,放软了语调:“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裴嘉恩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江辞礼见状,又往床边挪了挪,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后背,小声嘟囔:“我刚刚不该跟你顶嘴,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是我脾气上头说话不过脑子……”
安静僵持几秒,裴嘉恩终于猛地坐起身,侧过身看向她,眼底还凝着未消的愠怒,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一语戳破她另一桩隐瞒的错事。
“现在知道认错了?早上千叮万嘱生理期不能碰冰,你偷偷点冰奶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江辞礼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唰地一下红透,手足无措地垂下手,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痛经的酸软、弄丢小狗的愧疚、顶撞裴嘉恩的懊悔,层层叠叠裹住她,只能垂着脑袋,乖乖任由裴嘉恩数落。
黑米被两人动静吵醒,迷迷糊糊蹭了蹭裴嘉恩的胳膊。
“江辞礼,我告诉你,”裴嘉恩还是气,伸手捏了江辞礼的脸,“你的手机如果再出问题,你再失踪,我就给你配一个电话手表,知道电话手表功能吗,我可以随时定位你。”
江辞礼闻言低下了脑袋,手上扣着床单不说话。
裴嘉恩注意到了,叹了口气把人抱进怀里:“真该好好管教你,你真的很不听话,很不乖。”
第20章 哄睡
主卧床头那盏暖光小灯调至最暗,昏昏沉沉的光晕只堪堪铺得开半张床铺。
黑米蜷在裴嘉恩身侧,小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晚风卷着树叶擦过落地窗的细碎声响。
江辞礼垂着头坐在床沿,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方才被裴嘉恩戳破偷喝冰奶茶、私自带恩恩出门不牵绳两件错事,满心的愧疚与委屈搅在一起堵在喉咙,酸涩得发疼。
她一手攥着身下柔软的棉床单,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下意识抵着小腹,断断续续的坠痛还在一层一层磨着她的力气,浑身发软,连抬眼直视裴嘉恩的勇气都没有。
裴嘉恩望着她这副蔫头耷脑、浑身写满懊悔的模样,心底积压一整晚的火气终究散了大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里紧绷了数个小时的神经缓缓松弛,伸手直接揽住江辞礼纤细的腰肢,手臂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将人整个人抱起来。
江辞礼猝不及防腾空,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裴嘉恩的脖颈。
裴嘉恩手臂力道沉稳,轻轻松松便将她稳稳托在怀里,转身轻轻把人放平在柔软被褥上。
床垫微微下陷,江辞礼发丝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底积攒了一整晚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转瞬浸湿一小片枕套。
她没有出声哭闹,只是安静地掉眼泪,肩膀微微控制不住地轻颤,嘴唇抿得紧紧的,从头到尾缄口不言,任凭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淌。
方才顶撞裴嘉恩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无处安放的脆弱。
痛经带来的刺骨寒凉、弄丢恩恩时濒临窒息的恐慌、看到数十通未接来电后的浓烈愧疚,还有被戳破偷偷喝冰饮的心虚,千头万绪揉在一起,堵得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裴嘉恩侧身坐在床边,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先前压不住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绵长的心疼。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江辞礼酸胀发凉的后腰,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地顺着脊椎往上轻拍,动作舒缓又安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莫大惊吓、浑身竖起尖刺却又遍体鳞伤的小动物。
“别哭了,”裴嘉恩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放得很低很轻,裹挟着淡淡的疲惫,“我刚刚语气太重,也不该冲你发那么大脾气。”
江辞礼依旧埋着头,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眼泪落得更凶,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往裴嘉恩身侧微微挪了挪,悄悄贴近她温暖的掌心。
裴嘉恩持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腰,掌心源源不断传递暖意,一点点驱散她腹间翻涌的寒凉坠痛。
安静沉默在卧室里蔓延许久,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风声与黑米浅浅的呼吸声相伴。
裴嘉恩指尖摩挲着她后腰柔软的布料,望着她不停落泪的侧脸,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掀开了两人埋藏多年、极少触碰的伤疤。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乐乐走那天的事。”
乐乐两个字轻飘飘落地,江辞礼微颤的肩膀骤然一僵,落泪的动作都顿了半分。
乐乐是她年少时养了许多年的小狗,是刻在她心底最深的一道创伤,也是今晚她弄丢恩恩后,瞬间将她拖入无边自我否定的根源。
过往那些被她刻意掩埋、不敢触碰的回忆,伴随着这两个字轰然翻涌上来。
裴嘉恩低头看着她僵硬的侧脸,掌心依旧稳稳贴在她后腰,一下下缓慢拍抚:“乐乐离开那一天,阿姨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说乐乐撑不了多久,但很久不见你,想让它最后见一见姐姐,但你回不来,所以就想着家里哪个姐姐都可以。”
江辞礼的呼吸猛地一滞,鼻尖酸涩得厉害,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实习律所加班,跟老师请假之后疯了一样往宠物医院赶,心里只想着赶得上,至少能替你陪乐乐走完最后一程。”
裴嘉恩指尖轻轻按压她后腰酸胀的位置,放缓了语速:“可等我匆匆赶到的时候,乐乐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卧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江辞礼侧过身,埋进裴嘉恩肩头,温热的眼泪尽数浸透她身上柔软的家居服布料,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单薄。
裴嘉恩抬手,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凌乱的卷发,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宣泄积压多年的委屈,掌心始终不曾停下安抚腰腹的动作,安静等她平复情绪。
许久,江辞礼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收到乐乐消息的时候正在答辩现场。”
裴嘉恩拍抚她腰肢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肩头哭得浑身发软的人,心底骤然揪紧。
“答辩大厅坐满了导师、评审和各国同学,轮到我上台阐述论文核心观点,手机提前调成静音放在台下储物柜,中场休息时才看见我妈连发十几条消息,”江辞礼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指尖死死攥住裴嘉恩的衣角,“说乐乐一直在等我,我站在休息区,整个人手脚冰凉,差点当场崩溃。”
“可是答辩不能中断,我所有心血都押在那场考核上,我没有办法中途离场,”她闭了闭眼,过往窒息般的压抑再次席卷而来,“我只能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擦掉眼泪重新走上讲台,强撑着完成整场答辩。”
“答辩结束走出会场,我躲在教学楼安全通道哭了整整三个小时,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江辞礼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重的无力:“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再接触任何小狗,看见街边流浪犬都会下意识躲开,总觉得是我没能好好留住乐乐,是我亏欠了它。”
这也是裴嘉恩把恩恩带到家中时,江辞礼总是刻意回避、不敢主动亲近伯恩山幼犬的根源。
从前裴嘉恩只隐约猜到她心底有顾虑,却从未知晓当年答辩现场那段煎熬的过往,此刻听完,心口酸胀得发闷,收紧手臂,轻轻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乐乐,却不知道你……”裴嘉恩低声安抚,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不是你的错,不必一直苛责自己。”
江辞礼靠在她怀里,小腹的阵痛在持续的温热安抚下缓和不少,眼泪渐渐止住,只是眼眶依旧通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她安静依偎在裴嘉恩怀中,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在泥沟里抱住浑身发抖的恩恩那一刻的画面,那一刻失而复得的恐慌与庆幸撞开了她缠绕多年的心结。
“其实最开始恩恩来到家里,我下意识是回避的,不敢伸手抱它,不敢长时间跟它待在一起,”江辞礼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我总害怕付出全部心意之后又要经历一次失去,那种掏空心脏的滋味我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可今晚我追着它跑遍整个小区,蹲在漆黑泥沟里看见它缩在角落发抖的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裴嘉恩,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尖锐戾气,只剩下柔软通透。
“人这一辈子,离别本就是常态,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坦然接住身边每一份温柔与爱意,到头来只会留下更多遗憾,把当下每一份陪伴好好留在身边才是最要紧的事。”
乐乐的离开是无法改写的过往,可恩恩还在,黑米还在,身边的裴嘉恩也实实在在陪在自己身侧,她不该再被旧日的恐惧困住。
裴嘉恩望着她眼底化开的心结,指尖依旧轻轻揉按她发凉的后腰,低声应声:“能想明白就好。”
江辞礼眨了眨湿漉漉的眼,忽然想起一事,轻声询问:“对了,恩恩是从哪里抱来的小狗?之前一直没仔细问过。”
“付成鑫家的狗狗生的一窝幼犬。”裴嘉恩淡淡答道,撒谎不用打草稿,张嘴就来。
“付成鑫?”江辞礼微微蹙眉,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片刻后恍然反应过来,“是不是上次咱俩去检察院,我上去之后看见的那个跟你说话的那个,那个说我花孔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