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119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宗暧双眸幌月一样的亮,摇了摇头:“他回不来了。”

“那就好。”

也绰转过身,一步步登上祭台,墨发白袍在风中飘扬,神情中似有看到尘埃落定的遗憾与不甘,“我听闻,二三十年前,梁国曾频繁向北朝滋扰,以‘减丁’之名,屠杀男女,掠夺幼童,不知宗先生可知道吗?”

宗暧之父亦曾是梁国重臣,又如何不知?

那大约是三十年,在他们这一代人还未降生,或不过都是孩子时,上一辈人就已经定下的“大计”。那时的大漠南北尚属梁国羁縻,但梁皇因宰相桓崇谏言,长城之设,不足抵御胡人,实为我国之大患。

梁皇便采纳邓岸之策,下令每三年出兵至草原剿杀人口,以“灭胡之丁”又强令各边地都护府谕令胡人首领,加重对宝马良驹的征收,以“弱其力”。但灭丁弱力,都不如随后的第三条谏言狠毒。

桓崇上书,请命领旨灭丁的军队,在将胡人贵族幼童掳掠,带回中原受王化教养,待将来北伐蛮夷,便用其人自杀自灭。

冷意在这一刻钻入了宗暧的骨髓,或许是此计太过狠毒的缘故,他曾听说,那些被带回中原的孩童大都因无法忍受毒打虐待的驯化而早早夭亡,哪怕有一些被驯养成功,在战场上也全然不是那生长草原的同胞的敌手,最终亦逃不过惨死的结局。

桓崇的计策似乎落了空,而他本人也因此受到天谴,反噬自身,其二子后来皆死于北朝人之手。

制定这个残忍而狠毒的计策的人,在漫长的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光阴中老去了,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的,却是从一开始并不需要为此负责的孩子们。当那些孩子长大,在洛阳的日暮烟岚、碧色连天中,望见自北而来的汹汹铁骑时,手中还攥着春日祈福所放的纸鸢。

三十年前,人皇王自斡邻、色愣、别索三河源头的和林高山起兵反抗梁国,一统草原。十五年前,神机王周定败亡于幽燕之地的医巫闾山,后来北朝催马南下,中都大火,梁室南渡。数年前,因北朝内乱,海别、高台之主相继死于外患内乱,梁国神机军趁势起兵,收复中原。如今,漠南漠北两处汗庭对峙在蹂谷之地,践踏着祖辈的基业与荣光,被迫因权力的竞逐走向了自相残杀的地步,胜负未定。而中原的梁国亦在上演着一幕幕荒唐可笑的倾轧与阴谋。

宗暧不觉叹息,身在其中的人,还不知生命的可贵与时间的残忍,不知人世的所有努力与执着在上天看来不过是白云苍狗,沧海一粟。

远处的刀戈声纷乱喧嚣,眼前的祭台直上天幕。而被困在暗处的人们,也正在不懈寻找一条生路。

若水发现来时的入口被封住了,且其上似乎压了什么东西,竟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心中骤时生出一阵不安来。

“他们一定是察觉到你进入这里,就将入口封死了。甚至……还要可能就是故意引诱你到这里来。”阿儿答气息微弱,但理智尚存,不免叹息着苦笑道,“你怕死的话,现在哭也来得及,等咱们饿成一把骨头了,就哭不动了。”

黑暗在将恐惧无限地放大,等死的阴影笼罩着,连阿儿答都在虚弱之际动摇了一向坚韧的心智,若水仰头扶着方才走下来的入口,默然了须臾,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当时想死不让我死,如今想活,倒要把我困死在这里了?”她扶着墙壁的指腹传来阵阵冷意,忽然令她想到,就在这暗道的尽头,在阿儿答被锁的地方,在墙壁的缝隙间,明明是有……

“有风。”若水顿时喜笑颜开。

阿儿答疑惑:“有风怎么了?”

“有风就证明不是死路,就有出去的机会。”若水调整了一下姿势,忍不住皱了皱眉,“阿儿答姐姐,你真的很重。”

阿儿答伏在她背上有气无力地骂道:“不是你小时候被琉哈责罚求我救你,捂着屁股趴我背上哭着不下去的时候了。”

若水笑出声来:“我说的是实话。”

阿儿答已没多少力气,长久不见天日的囚禁与饥饿,还有身上的伤势都在不断地好损耗这她的健康,若水与她说笑,也是想她多一些求生的意志。

但阿儿答靠在她肩上,感受到这个孩子坚定的骨骼与惊人的心智,还是在衰弱之中感觉到自己的老去。她开始思念阿苏,后悔临行之时因为自以为胜券在握,没能与她好好地道别。

阿苏或许还在等着她,那个看上去脆弱得像一捏即碎的花萼的姑娘,却有着世人都难以企及的强大的心智,哪怕没有自己,也许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她这样心怀侥幸地想,以图减轻一些自己的担忧和对阿苏的歉疚,百感交集时,脑中最深处回荡着的却依旧是她们初见时,阿苏那双慢慢抬起的水晶一样的眼眸。

阿儿答的气息更弱了一些,若水不由得心惊,往上颠了颠,将阿儿答颠得一震,忍不住道:“怎么了?”

若水道:“脚腕疼。”

阿儿答沉默了片刻,问道:“是在哪受了伤吗?”

她记忆中从未听到过这个孩子真正地喊疼,这一点倒和琉哈像极了。

她想,也许琉哈与这个孩子,这两个人都没能发觉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是多么隽永与深刻。

若水笑了笑:“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其瑟弄的,也可能是在梁国天牢……”她摇了摇头,“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终于走回阿儿答被锁的地方,扶着墙壁不断地敲敲打打,终于在一处感受到了最为明显的冷意,被无孔不入的寒风,透过缝隙吹来。

她闭上眼,回忆着整条暗道与暗室的构造,觉得十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忽然,她闻到一股渐浓的呛人烟味,是从来处不断飘来的,阿儿答惊道:“难道……他们要放火烧死我们?”

若水强自维持着镇定:“你想吃烤羊想出幻觉了,阿儿答姐姐,哪里有烟,我怎么没闻到?”

“真的吗?”

若水几乎是心跳如雷了,却还是笑着说:“不然呢?”她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回手塞在了阿儿答手中,“苏姐姐的帕子,你多闻闻。”

阿儿答遂攥着帕子凑在鼻下,然而依旧难以阻止她的神思渐渐模糊,口中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若水每一句都不曾落下地回应,哪怕时常会被烟熏呛得咳起来……

阿儿答断断续续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只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吓坏了,我知道你想哭来着。”

若水道:“苏姐姐不会哭的,她顶多会偷偷抹眼泪,不让人看见。”

阿儿答说:“春天到了的时候,你带我……去河边放风筝吧。”

若水道:“我也很想放风筝,让苏姐姐也给我做一个。”

阿儿答说:“纳依不见了,琉哈很难过,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好像在哭。”

若水默然片刻,不知是被浓烟所呛的缘故,眼眶处一阵酸涩,只是摇了摇头:“她不会为我哭,她只会让我哭。”

阿儿答叹了口气:“我……不想死……”

那一声归于长久的沉寂。

若水咬紧牙关,知道所剩的光阴无几,拼命地回忆着。

在靖安司堆积如山的古籍里,有那么几册营造上的旧书,裴越撂下茶杯,感慨:“不瞒郡主,我朝前后二十年里,最通机关术数之人,此时已不在国中了。”

她看着那上面手绘的图样:“这不是给皇帝贵族们造的地宫吗?怎么还有个出口?”

“有些皇帝贵族,怕工匠出去,将自己地宫之所泄露,就会在下葬时将工匠等一同封闭在地宫殉葬,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最严。所以有些工匠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会在地宫为自己留一条逃生的暗道。”

若水扶着墙壁的手猛然用力。

甬道连接密室的构造,不正像极了一处陵墓?那么建造这里的那位工匠,一定也留了一处通往生路的门……她摸索到阿儿答被囚的地方,这里若对应起来,正是地宫中铺摆放棺椁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不断地探寻着,在阴冷至极的暗室里,汗水一颗颗地砸落。暗室的烟越来越重,背上阿儿答的气息却越来越弱,她拼命地回忆摸索搜寻,祈祷着长生天开恩……

忽然,她摸到了栓在阿儿答颈上那条锁链被钉在墙壁的地方,竟有一处石砖是活动的。

但如若人是被锁在地上的,就永远也摸不到这里……一如棺椁中金装玉裹的尸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殉葬工匠的逃脱。

她轻易就推开了那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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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机关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就是聪明人所见略同。

阿儿答姐姐不会死啦

第212章 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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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坐在地上,萨满桑桑正指挥着四个奴隶替她卸下,那盔甲几乎被血浸透了,将她甲内所穿的青色绸衣染了一层暗红。桑桑忙给她披上厚厚的裘衣,本想扶她起身,但琉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便自己站起身来了。

桑桑抬头望向夕阳里她的身影,心中不免惊异����她已厮杀了三天两夜的身体究竟还有多少支撑的精力呢?她想,也许正是这样强大的心智,才能为四散流离的草原塑造出一位不亚于人皇王的领袖。

琉哈望向白雪茫茫的四野,那目光似乎在盼望或搜寻着什么,但有太多人在注视着她的胜利,不容她过多地在这个时候流露荣光之外的太多情绪。

囚笼中的叫喊打破了她的思绪。

随侍的几个那可儿们簇拥着她来到笼前,俯视笼中惨败的休庐。

休庐从那金装玉裹的战袍挣脱开,自钉了铁楔子的笼里探出半张脸,神情轻佻,态度散漫,似乎这场输赢不过是游戏而已,他不觉得这关乎自己的一条性命,或是……他还有什么必然可以脱身的杀手锏。

“琉哈阿姐。”他笑着叫,伸手去摸琉哈的衣角,但琉哈所站之地离他究竟是有段距离的,他摸了个空,哀怨地一叹,“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摸你的鞋子怕摸脏了,望你的背影也只能望到泥脚下的尘泥,你说你……什么都有了,什么都被你占去了,我也是很羡慕的。”

琉哈在长久的沉默里,想用这所剩无几的光阴再仔细地看一看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他们分开得太久了,从身到心的分离,让彼此都感到陌生。她凝视着牢笼中休庐的面庞,从他的眼角唇角依稀见到了与父汗相似的地方,她审视着这些细不可察的细节,想要找到这份亲情延续的证明。

自月伦死后,她对于亲情的全部认知都被冲淡了,所以哪怕如今,也只能看到流淌于休庐眉间的阴冷与刻薄,填满眉间一道道的纹路,似有一团永远也化不开的幽翳深锁。

她终于失败,也终于放弃在这些人身上寻找那份血缘。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只剩成王败寇的结局与最后的谈判,事情反倒忽然就变得容易了。

“阿儿答……还有她呢?”

休庐笑了笑,知道自己果然抓住了她的命脉,战场的胜利固然可喜,可谈判桌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那又是另一场战争了。

“她们都好好的呢。”休庐道,“我连上战场都没带着她们,尤其是阿儿答姐姐,她也是我的表姐啊,我怎么会对她不利呢?至于她嘛……”他倚着囚笼,抬眼望了望和林的方向,“她更是很好了,有你这样的人记挂着,怎么会不好。”目光掠过一丝狡猾,“所以……阿姐你别杀我,你要是杀了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儿答表姐和你的小情人了!”

琉哈神色阴郁:“你在威胁我?”

休庐忙摇了摇头:“我怎么敢呢?我一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你厉害,甚至还比不上忽都哥哥勇武,能做上几年可汗也是实属侥幸……你说父汗死了,忽都哥哥也死了,你又下落不明,各大家都拥立我,我怎么忍得住拒绝?也没人给我拒绝的机会啊……”

琉哈的几个那可儿皆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琉哈依旧是长久的默然,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她越是沉默,休庐便越是得意,越是清楚此时的琉哈还不曾胜券在握,因为她还有情感,尤其是爱情,她对于爱情认真到了足够可以害死她的地步,偏偏还不自知……休庐按捺着心中的喜悦,继续与琉哈打着商量:“琉哈姐姐,你把我放了,我本就不想当什么可汗,你就让我……让我当个自由自在的人!我就带你去找她们,把她们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你去做可汗就是了!”

有那么一瞬,迅疾而猛烈的寒风将一向身姿如铸的琉哈也吹得动摇。

她的叹息无声地落地,微微睁开苍青色的眼眸:“一言为定。”

周遭人无不大骇。

琉哈当然知道他们的惊异与不满,知道这并不符合他们心中对于一个完美的首领的期盼。

那些追随她的那可儿们不懂,那些以为战争已经结束、胜利属于自己的将士们也不懂,他们不懂得休庐究竟得到了什么,她又究竟一再地失去过什么。

只有她自己明白。

休庐被放出牢笼,从怀中取出一枚鸣镝,交到了琉哈手里:“射出鸣镝,我派去看管她们的人知道我出了事,就会把她们放出来了。”

琉哈待要接,休庐却故意躲闪了一下,眼中闪烁着狡猾而诡异的光:“琉哈姐姐,我真的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作对了,你不要像杀了忽都哥哥那样杀了我。”

琉哈冷冷地接过那支鸣镝:“忽都不是我杀的。”取来弓箭,当空射出。

休庐亦在那一声响彻云霄的鸣镝声里,缓缓勾起一抹狡诈而讥诮的笑容:“我知道。”他无声地说,因为真正杀了他的人,其实是我。

脱虎的先锋军已先行一步来到汗庭,命部众将汗庭一应人等擒拿囚锁,在奔逃亡命都呼喊声里,远处上空忽然传来一时鸣镝。

这并非军中号令,令众人皆纷纷讶异不已。而这一声鸣镝后,一切便又恢复如常,正当所有人都为此感到费解时,休卢的金顶大帐却顿时浓烟滚滚,燃起熊熊烈火。

琉哈的注意自然也为这大火吸引,那冲天的烈焰似乎在对她狞笑,令她的心陡然一沉,周身滚过一阵战栗。

身后的休庐一改方才的求生,张狂大笑道:“琉哈!你完了!方才那声鸣镝,是通知我安排的人下杀手的信号!我在那个地方堆满了柴火,淋了数桶火油,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不等你到,她们就要被烧死呛死了!”他犹不解恨地露出残忍的神情,“你那个下贱的奴隶,为了两把骨灰自投罗网,那我也叫她和她们一样烧得只剩一把灰!”

“斡邻琉哈!”他疯了一样的笑声回荡在森寒的原野,凄冷呜咽的寒风如一首苍凉的古调在琉哈的耳畔响彻,风声里是休庐似怨似恨、似妒似忿的刻毒,“我叫你得意!我叫你猖狂!滚你的太师公主金圣可汗!终于……终于也轮到我教训教训你了!”

金帐的大火足足花了一日夜才扑灭,那座恢宏富丽不啻宫室的大帐终是付之一炬。

天明明快黑了,但在灰烬中翻找了一日的奴隶连头也不敢抬,他们奉命在满地的灰烬中寻找,但能找到的只有更多的灰烬。

被打断了手脚的休庐只能倒在地上,在昼夜不绝的灯火照耀下,尽情欣赏着琉哈的惨败与狼狈。

终于,黄昏时的寒风再一次无情地刮起,将堆积的灰烬一层层地卷挟,那散在风中的尘埃,萧索地掠过琉哈的指尖,她不知那究竟算不算是一种不舍。

她只是觉得像极了那个孩子的手,在短暂的失神后,她又恢复了那冰冷的、无情的威仪,她需要做一些事来迎接这场战争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