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许有一天
马车行至城门,季舟和颜姝掏出路引让官兵检查过,便安安稳稳进了城。距离城门最近的那家铺子果然是卖馄饨的,只是守在锅前的不再是颜姝嘴里的老夫妻,而是一对青年夫妇。
季舟轻轻扯住缰绳,转头问颜姝:“要不要去吃碗馄饨?”
颜姝无奈的推她一把:“走了,今天吃什么混沌?我现在急着回家呢。”
说得也是,只是近乡情怯,不止颜姝远远看到双河县城门之后就没再说话,季舟心里也的突突的打着鼓����虽说她和颜姝早就将生米煮成熟饭了,可万一老丈人要是看不上她怎么办?即便对方反对也不可能让她和颜姝分开,但家人反对总是会让颜姝觉得遗憾的吧?
她轻轻抖了抖缰绳,刚刚止步的马儿便又收到指令迈开了步子,走得却并不快。
这时候颜姝倒也没有催促,可季舟还是忍不住整了整衣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结果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一身风尘仆仆,实在算不上精神。
于是马车行至一家客栈门前,她又扯住了缰绳,扭头问颜姝:“我这样子登门是不是有些太狼狈了?要不在客栈里梳洗一番,看着精神些再去你家?”
颜姝对于归家急切又忐忑,可那一点点的纠结在季舟的紧张面前,似乎又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说实话,颜姝还是第一次见季舟这样忐忑。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季舟比这狼狈多了,也没见她有半分不自在。后来一路逃荒,一路遇险,她也都应对得游刃有余,那有如今这么紧张?
颜姝眼眸悄悄弯了弯,心里明白季舟的紧张全是因为对自己的在乎:“不必了,咱们千里迢迢从京城回来,风尘仆仆才是正常的。我爹也不是以貌取人的性子,等回家再收拾吧。”
季舟欲言又止,可还是听话的没再耽搁。
马车继续前行,桂花巷距离城门并不算远,没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巷口。
季舟早听颜姝描绘过家门口这条巷子,目光往巷口的那口水井和旁边的大槐树上一扫而过,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正好此时颜姝也对她说:“左拐进巷子吧,我家就在巷尾。”
桂花巷还算宽敞,马车倒也能驶得进去,季舟一扯缰绳,马儿便配合的调转了方向。
踏踏的马蹄声响彻小巷,左邻右舍有听见动静的,便探头出来张望。颜姝离家也才不到一年,邻里自然也是认得她的,一见是她回来了,不少人出来打招呼。
“是姝娘回来了?”
“怎么样,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这是嫁人了?”
“姝娘生得漂亮,找的郎君也俊俏,今日回来是来探望你爹的?”
季舟和颜姝的马车刚进巷子还没走多远,就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围住了。虽说这些人都与颜姝没什么亲戚关系,但住在城中,邻里其实才是关系最密切的。便如眼前这群人,基本上都是看着颜姝长大的,这会儿七嘴八舌打起招呼来,两人根本走不脱。
颜姝脾性温和,面对一群相熟的邻里,自然也是一一回应了过去。季舟虽不爱和人打交道,但人家问个名字,打个招呼,她自然也不能冷脸以待。
一来二去,两人在巷子里生生被拖了小半刻钟,马车一步都没能往前走下去。
好在围过来打招呼看热闹的人不少,倒也有好心人趁机去了巷尾将颜秀才叫了过来。季舟正努力应付着过于热情的邻居,冷不丁就瞧见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跑了过来。
她虽没见过颜父,但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份,赶忙伸手拉了身边的颜姝一把:“小姝你看,那是不是你爹过来了?”
颜姝正被个婶子拉着问京城什么样,一听这话立刻回头,果然就瞧见亲爹眼巴巴出现在了人群外。
过去叫人的少年帮忙推开了人群,一边推一边喊:“让让,让让,颜秀才来了。”
这话一出,围在马车周围的人倒都配合的让开了一条路。
而颜姝见到父亲的激动自不必提,她当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直接跑过去扑到了父亲怀里,眼泪也一下子流了出来:“爹,爹怎么样?去岁是不是吃了许多苦?我和阿舟都去府城寻你了,可府城却被难民攻破了。我们没能找到你,还以为你出事了。”
颜姝这一哭,眼泪根本止不住,过往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现在还能回想起当初得知府城被攻破,又不得不和季舟继续逃荒时,心中的恐慌与无措。
虽然她年前就已经收到消息,甚至与父亲通过信了,可真见到人又是另一番激动澎湃。
颜秀才将怀中的女儿扶起,眼眶也红了:“好了,好了,姝娘别哭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说着目光转向一旁呆站着的季舟:“这就是季舟吧?”
颜姝哭得满脸是泪,可听到父亲提起季舟,她还是很快抹了眼泪点头:“是她。当初女儿和族人走散,遇上歹人,是她救了我。之后一路逃荒,也是她一路照顾我。我,我……”
颜秀才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了,无非是两个年轻人日久生情,又以为他这长辈不在了,于是私定终身成了婚。可这话就不能在外面说了,免得闹出闲言碎语,于是赶紧打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舟也是个好孩子,咱们先回家,其他的话回家再说。”
颜姝点点头,又扭头去看季舟,季舟下意识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可这显然不是颜姝的目的,当即抽回手,还瞪了她一眼。季舟收到目光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她重新看向颜秀才,嘴张了张,突然不知道该喊什么才好。
她是该喊伯父?岳父?还是直接喊爹啊?
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人际关系,季舟一时有些抓瞎,好在颜秀才没等她开口便一把将人拉住往巷尾推:“走走走,先回家,回家再说。”
看热闹的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忙喊:“等等,等等,还有马车呢。”
季舟这才回神,赶忙回去牵上马车,这才往巷尾的颜家院子赶去。等追上颜姝之后小两口一阵挤眉弄眼,季舟才终于有了头绪,进门之后赶紧喊了声“岳父”。
颜家的小院不算大,一辆马车就占了小半个院子。
颜秀才刚关上门就听到了季舟这声岳父,刚回头要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灶房里走出个年轻妇人。她满脸陌生的打量了下院子里的马车和人,又回头问颜秀才:“这是谁来了?”
季舟一时哑然,她没听颜姝提起过家里有这号人物,但一看对方那女主人的姿态也猜到了几分。
颜姝则是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颜秀才倒是大大方方,先回了妇人:“这是姝娘和她的夫婿,她们从京城回来看我的。”说完又对两人说道:“这是秦氏,去岁年底刚嫁过来的。你们,你们就叫声秦姨吧。”
颜姝和季舟面面相觑,心情一时间都有些复杂����去年禹州先旱后涝,据说灾情一直持续到了深秋。小侯爷派人过来寻人,也是年底才得到颜秀才回来的消息。算算时间,这人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就娶了续弦,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颜姝之前激动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她目光扫过院子,这才惊觉这小院与记忆中已经有了许多不同。再看向父亲,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秦氏身边。
一瞬间,颜姝忽然发现自己与这个家已是格格不入,对方才是一家人。
好在就在这时,身旁的季舟牵住了她的手。而季舟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轻易便驱散了这颜姝心里那一丝丝的寒意。她转头过去,就见季舟冲她眨眨眼,眸中尽是对她的关切。
颜姝看着季舟,忽然就想明白了。她既然已经成家,和季舟开始了新生活,并且打定主意今后在京城定居远离父亲,又有什么理由要求父亲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个过去的家呢?她无非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自己成为这个家的客人,也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有了新家人罢了。
逃荒后的这一年,颜姝走出了困住自己也保护自己的深闺小院,她有了更多的历练,也有了更多的见识。不需旁人劝慰,她便自己想通了。
这时再看对面那两人,便能看到颜父一直看着自己,也看见秦氏脸上的那点紧张。
颜姝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家久留,只是住一两个月的过客罢了,倒也没必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于是她从善如流,顺着颜父之前的话喊道:“秦姨。”
季舟还牵着颜姝的手,见她已经开口喊人了,自然也跟着喊:“秦姨好。”
秦氏听到颜姝喊人,肉眼可见松了口气,然后又有些拘谨起来:“那个,快吃午饭了。我事先不知道你们回来,做的饭菜也不够。你们且先进屋坐会儿,我出去买点菜回来,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第131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午时将尽的时候,新组成的一家四口终于吃上了迟来的午饭。
秦氏除了饭菜之外,还特地带回来一壶好酒,颜秀才便招呼女婿一起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起来。
季舟对喝酒不感兴趣,虽然酒在末世是稀缺品,也因此被一些好酒的人抬得很高,但季舟却始终不喜欢酒水的辛辣,更不喜欢醉酒的昏沉。
她只在一开始配合着喝了两杯,颜秀才便自己打开了话匣子:“不怪你们去岁没能在府城找到我,其实府城生变之前,我就已经不在城里了。那时候日日温书惦记着秋闱,结果也不知怎的,大热天居然着凉病倒了。后来客栈见我病得重,怕我死在店里,就把我赶了出来。
“我当时正病着,原本的客栈都不肯收,自然再想投宿在其他客栈也不成。还是一个同乡心善,见离秋闱还有些日子,便送我去了城外的白云寺借宿。所幸寺里的大师医术了得,倒是没多久就将我的病治好了。可那时府城附近已经已出现了许多流民,连城门也关了。
“我在白云寺住了好些日子,白云寺一开始也施粥救济难民,可后来却反被难民抢了。再后来白云寺被强人占据,待不得了,府城也被流民攻破抢掠。秋闱的主考官都中途折返回了京城,是彻底没指望了,我也就随波逐流,跟着人一起逃荒去了。
“秦氏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她家在靖州,受灾更加严重。我遇见她时,她瘦得都脱了形,人也只剩一口气了。但她能撑,逃荒也比我久,她知道哪些野草树叶能吃,也知道晚上睡在哪里能躲避野兽。我俩就结了伴,磕磕绊绊一起活着。
“后来旱情解了,水灾又来。所幸我俩早在就躲在了山顶,倒是没受多少影响。等水退了,我俩就开始往回走,回来之后才知道家中变故。
“一开始我还以为小姝也没了,还是后来有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你去了京城。可这个家也已经空了,我一个人守在家里实在难过。秦氏也不想再回家乡了,她家里也没剩下什么人,我俩就凑合着一起过日子了。这事没和小姝说,我也以为你们近几年都不会回来。”
颜秀才自斟自饮,一番话说完,半壶酒都已经下肚了。
颜姝没说话,静静听他说完,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毕竟父亲嘴里又是野草,又是树叶的,一听那逃荒路就比她和季舟艰难太多,这种时候相互扶持的人可以说是患难之情。她和季舟其实也是这样的,否则让她平白喜欢上一个女郎,放在平常大概也是很难的。
她沉默片刻,伸手端过了季舟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如今我与阿舟在京城定居,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今后爹就要托秦姨多多照拂了。”
秦氏坐在桌边,一直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闻言这才受宠若惊的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事情就此算是说开了,颜秀才见女儿这态度,也放下了一桩心事。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有心思细细打量一遍刚上门的女婿。
怎么说得,长得有些过于秀气了,光看脸的话活像个女郎。
不过好在人长得高,刚才一路回来时他看过,比他还高小半个头呢。年轻人周身气势也不太好惹,难怪能在逃荒时护住他如花似玉的女儿。
颜秀才初印象有点满意,再看小两口举止间自然亲昵,就知道两人的感情不错,那女儿现在的日子应该也就差不了。他便又问起季舟的来历以及家人。
这些季舟早有说辞,便含糊道:“以前家中是在山上打猎的,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父母早年就去世了,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现在只有我和小姝二人一起生活。”
颜秀才听到她这家世,又不太满意了:“那你们现在在京城靠什么过日子?总不能还是打猎吧?”
别的不说,京城附近的山林都是有主的,那就不是猎户能随便动手的地方。而且打猎多危险啊,一不小心遇上难以应付的野兽,年纪轻轻一命呜呼的不在少数。颜秀才听过不少类似的事,可不想自己好端端的女儿,某一天突然就守寡了。
所幸季舟立刻便道:“岳父放心,我现在不打猎了。如今正在上林苑做事。”
颜秀才一听,还以为季舟是去上林苑打工的,虽然听着没什么出息,但至少还算安稳。心里略略放心,又觉得女儿低嫁,不然颜姝至少能寻个衣食无忧的人家。
季舟没看出老丈人对她没出息的嫌弃,可颜姝这个做女儿的自然看出来了。她轻咳一声,补充道:“阿舟是在上林署做事,不是打杂喂马的。”
颜秀才一听上林署,那至少该是个小吏了,养家也没问题,这才看季舟顺眼起来。
老丈人看女婿顺眼了,手边还正好有酒,自然是要拉着人好好喝上一顿的。季舟虽不喜饮酒,可头一回登门,也没办法驳老丈人面子,只好作陪。
……
一顿饭吃完已是午后。
颜秀才喝了大半壶酒,人已经有些醉了,饭后直接回屋休息去了。
季舟虽然喝得没对方多,但她平常不碰酒的,酒量也不好,这时同样满脸红晕,眼神看着都有些呆滞。颜姝看她呆呆的样子还有点可爱,偷偷在她脸上戳一下,半晌才见她转眼看过来。
颜姝正忍笑,旁边秦氏便已开口提醒:“小季好像有些醉了,姝娘你最好扶她回房休息一会儿,免得她之后不舒服。”要是晕了吐了耍酒疯了,那就更糟糕了。
季舟平常不喝酒,颜秀才从前喝了酒也不是她照顾,颜姝还真不清楚这些。现在一听秦氏提醒,她也担心人不舒服,赶紧便道了声谢,扶着人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大半年没回来,这院子又有了新的女主人,曾经的闺房自然无人收拾。现在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顿时扬了起来。颜姝仔细一看,屋里多了不少杂物,只有床是刚铺上的。应该是秦氏刚才来帮忙铺的,只是时间紧迫,显然还没来得及打扫。
颜姝心里叹了口气,但要说有什么怨怼不满,那倒也没有。毕竟又不是亲娘,谁会对别人的孩子时时上心,日日惦记啊?
好在床已经铺好了,颜姝也就不计较太多,先扶着晕乎乎的季舟躺了上去。
季舟正处在似醉非醉的状态下,反应略有些迟钝,但本能却比脑子更快。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还发现颜姝要离开,于是想也不想就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自然,醉酒的人是没多少自控能力的,这一拽的力气也有些控制不住。
颜姝只觉得手上一股大力传来,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倒在了一个带着酒香的怀抱里。她怕把人压着,忙撑着床沿要爬起来,被她压住的醉鬼反而不乐意了。季舟一手扣住了颜姝的后腰,直直把人往怀里压,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别走”。
毫无疑问,颜姝又被压回了季舟怀里,她都要气笑了:“醉鬼,松手。谁要走了?你不觉得喝多了口渴,不嫌我压着你难受吗?!”
季舟一点不觉得,就颜姝那小身板,压在她身上她只觉得踏实。而喝醉酒的人大概都有个同样的毛病,季舟也不例外:“没,我才没喝醉。”
颜姝又伸手戳她脸,季舟慢吞吞看过来:“你总戳我做什么?”
见她这慢三拍的反应,颜姝当即又笑起来:“谁戳你了,我没戳你,我亲你呢。”
说完见季舟要露出疑惑之色,颜姝当即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看,我说亲你,没错吧?”
醉酒后的季舟脑子慢吞吞的,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她知道被老婆亲了就很高兴,眼睛一弯,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来,看得颜姝心痒痒的。
可惜,还不等她再调戏调戏自己醉酒的老婆,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