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蔼凝转身朝着叶雪恩客气疏离地道:“感谢你的招待。”
“花。”叶雪恩不跟她客气,往前迈了一步,将花塞到蔼凝手中。
其中一枝铁筷子顶部的粉白色花瓣忽然脱离枝头,被穿堂的风掀起,徐徐落在叶雪恩的唇瓣。
此时此刻,蔼凝和叶雪恩面对面地站着,由于叶雪恩递花的动作使然,二者之间的距离停留在这个超出礼节范围内的距离。感官对周遭的触觉无限放大,蔼凝带着暖意与香气的气息像那朵乱飞的花般拂落在叶雪恩唇瓣。
叶雪恩鬼使神差地抬头,鼻尖堪堪蹭过蔼凝苍白的脸。
蔼凝的眼神也一同苍白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扫。
这道下坠的目光仿若只是顺应自然的重力作用而合理合法合规地下坠到叶雪恩的唇瓣上。
叶雪恩弄不明白蔼凝在看停驻着的花还是看供花停驻的唇瓣。
蔼凝眼神里似乎又不止这些。
叶雪恩忽然像揪住一缕毛线的猫,不把这团毛线扯散扯到底般不死心似的想要狠揪出这点“不止”究竟是什么。
蔼凝抬手,指尖轻轻搭上叶雪恩唇瓣,像是要将那瓣白粉色的花掸走。
叶雪恩轻轻用力,柔软的唇瓣包裹住蔼凝置于她下唇的指尖。
蔼凝的手霎时僵住。
叶雪恩抬眼执拗地看向蔼凝。
蔼凝的眼底深处,竟无本该因越界冒犯的产生不悦。
反而,叶雪恩这一突袭使得蔼凝往日深掩在内心深处的那点肖想猝然曝露在外,几近无处遁形。
蔼凝没有抽回手。
“司铎大人。”
叶雪恩唇瓣起伏触碰蔼凝指尖,声音因吮住蔼凝的指尖而变得含糊。
“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替妹妹照看她的遗孀,还是在看你自己想要的女人?”
蔼凝闻言如大梦初醒,像被火烫着似的抽出手,几近落荒而逃地夺门而出。
她怀里还抱着叶雪恩送给她的铁筷子。
数枚花瓣被她转身带起的风掀落,慢悠悠地飘到叶雪恩鞋畔,像降在室内的几片雪花。
……
叶雪恩等啊等,日子流逝,她还是没等来蔼凝的告别。
十二月二十五号后,司铎挨家挨户地为柏蕊坞居民的土地与房屋做祝圣仪式。
这个小村庄百年未有明面上的命案,人心惶惶,需蔼凝为她们祝圣家园,驱邪祈福。
叶雪恩的家也不例外,蔼凝带着圣水瓶与祈祷书穿过院中花园来到叶雪恩的家。她神色如常,就连余光也未曾多停在叶雪恩身上分毫。
蔼凝公事公办地诵念祝圣词,圣水洒落在那日圣诞节她们共同进餐过的桌面,烤火的壁炉旁,还有来到上次分别的门框前。
蔼凝走入花丛,逐株洒落圣水。叶雪恩跟在她身后约半个身位的距离,默默地做心理建设。
很合理,祝福完就该说私事。她上次弄得太过火,司铎大人肯定不悦,要分明的与她撇清界限。
明天就一月一号,新的一年,今天说刚刚好,把她和旧时的回忆一起留在柏蕊坞,蔼凝走向她光明的前程。
蔼凝祝圣完毕,转过身面朝叶雪恩。晨曦落在蔼凝深黑色的法衣,她耳际有几缕发丝未完全挽上去,随微风轻轻飘荡。
“你的花园会受到庇护。”蔼凝敛起眉目,神色正派而肃穆。
叶雪恩微微躬身:“谢谢你,司铎大人。”
她心里有些焦急,目光暗含几分催促的意味。
蔼凝没有立刻离开,视线下移,望了眼脚下的土地。
她不知道她所站的地方,春日会栽种白色的玫瑰。
被叶雪恩持之以恒送到教堂,被蔼凝放在祭坛上的白玫瑰。
蔼凝每个主日都会看到那些玫瑰,闻它们的香气进行仪式。
叶雪恩为蔼凝供应了数年的玫瑰,但蔼凝并不知道她脚下踩着玫瑰生长的土地。
“谢谢你的玫瑰。”蔼凝忽然道。
叶雪恩抬眼看她,不错的开场白,然后呢?说以后别送了,我不再在这里,收起你的心思吧。
然而蔼凝没再说别的,礼貌地告辞了。
叶雪恩懵然,现在不说,更待何时?
下一个合适开口的时机是一月份,十二日圣诞期的最后一天,距离一月十号还有五天,也是主显节的前夜。
教堂的圣诞装饰要收起来了,但人手不够,叶雪恩自告奋勇留下帮忙。
弥撒结束后,碧楠太太在教堂后方拆冬青花环,蔼凝在前面整理复活蜡烛旁的圣诞马槽装饰。叶雪恩走到她身畔,主动为司铎大人制造坦白机会。
蔼凝感受到旁边来人,没抬头看叶雪恩,只是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蔼凝骨节分明的手拢住马槽里的小陶俑,一把能抓起四五个。蔼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用布包好,放进小木箱里。
收起这些陶俑,意味着圣诞期正式结束了。
叶雪恩故意在收拾的时候碰蔼凝的手,蔼凝抬眸瞥了眼她,手没缩,也没躲,但也没别的表示。
叶雪恩:“……”
司铎大人对她无赖行为免疫了?
直到叶雪恩眼巴巴注视着蔼凝将最后的牛和马陶俑收起木箱,也没等来蔼凝额外的话。
她们和碧楠太太一齐将教堂一根根蜡烛熄灭,走到教堂门口时碧楠太太和蔼凝礼貌和叶雪恩告别。她们往教堂后方走,叶雪恩登上回家的路。
就,没了?
什么也没说?
叶雪恩摸摸脑袋,碧楠太太也没向村民们宣布柏蕊坞教堂要更换司铎的事宜。
走在积雪的路上,叶雪恩脑海里蓦地升起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难道,蔼凝不走了?
留在柏蕊坞,不去王城?
叶雪恩越想越觉得抓心挠肝,干脆半路折返回去。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要蔼凝亲口告诉她。
她讨厌不告而别。
也不想漫无边际的等待。
待她走回教堂,夜色已经笼罩柏蕊坞。路灯在地面投下昏黄灯光,教堂沉入黑暗,唯有惯例留着的几簇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明亮着。
叶雪恩来过教堂很多次,明白这么个情形就是教堂没有人。
她没想往教堂里去,黑灯瞎火的,怪渗人。
叶雪恩打算绕过教堂直奔司铎寓所,却在经过窗户时听到教堂里传来若有如无的人声,被墙壁隔断,听得不甚明晰。
叶雪恩心念一动,悄悄绕到侧门。
她听清了对方的音色,瞬时辨认出谁在教堂之中。
“……求祢宽恕我,因为我犯了罪。我对一个我不应该爱的人动了心。”
叶雪恩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擂动如鼓。
砰、砰、砰的震动叫她几乎喘不上气。
漆黑的教堂内,蔼凝的声音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铁制门扉冰冰凉凉地紧贴叶雪恩的耳朵。
她一点也不在意这冻人的寒意,全副身心的注意都凝在教堂中忏悔之人的话语。
蔼凝��布莱克索恩司铎往日镇静平稳的语气于此时也未改分毫,向全能的主剖白自己违背纲常伦理的脏污念头也依然克制理性。
“她是我妹妹的妻子。她是我的教友。我是她的牧者。”
如此骇俗的每一个句子都该饱含递进的丰沛情感,然而沦落到蔼凝的口里,棱角都被磨钝,与诵念的经文无差。
叶雪恩光是听是听不出蔼凝经久压抑在这些寻常口吻下深重的自厌与渴求的。那些罪恶的念头都被蔼凝全须全尾的掩藏好,包装好,束之高阁。但却因叶雪恩太了解她,才深切地明白在蔼凝表层的平静后,司铎咽下了多少苦涩。
蔼凝立誓这辈子为主奉献一切,如今却在她的信仰面前倾诉自己佛流淌败坏的毒素般的罪恶。
长达数年的自我欺骗在黑暗中如簌簌剥落的漆,露出深处黑暗的着迷。
“……我在弥撒上把圣体放在她嘴里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的身体。”
“我给她做仪式的时候,想的并非服务。”
弥撒的过程在教堂公开进行,她们所有的肢体接触都被柏蕊坞的居民每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注视过。
众目睽睽之下,整个过程合乎礼仪,绝无逾矩。
叶雪恩怀疑过那些多停驻刹那的接触是否只是她自作多情。
如今却被蔼凝清清楚楚的讲了出来,那些包藏于仪式下的私心不是她一个人的妄想,蔼凝在那时确实给那些触摸赋予了刻意的情绪。
仪式给了蔼凝正当的理由触摸她亡妹的妻子,可又严格的规定了触摸的边界与含义。那些多出来的无名分部分只能靠触觉去感受,却永远无法认领它们,为它们命名。
只能平白地在划定的边界内可以饱受这份无名分情感的煎熬。
教堂里的蔼凝顿住许久,长长地吐一口气。
“我站在她的花园里闻着她的玫瑰的时候,我恨不得永远不离开。”
叶雪恩的手握紧了裙角,她的手按在门扉上,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推门。
又是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