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我试过了。”蔼凝叹息,“可是没用。”
“因为您的方法不够狠心啊,您需要一条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办法。”碧楠太太茶褐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蔼凝,语气决绝,“司铎大人,倘若您愿意明日在广场声明‘我被恶魔引诱了’,当众将她驱逐出村,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您方才的忏悔。”
“只要把外村的那个女人赶走,一切回到原样,没人知道这个夜晚您说过什么。”
蔼凝神色一沉。
“您是司铎,您属于这个教堂,柏蕊坞不能没有您。”窗外的椴树被夜风轻拂,树叶摩擦发出低柔的沙沙声,和着碧楠太太低沉的嗓音,如同一支古老的民谣奏响,“您光明的前程,终生的信仰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蔼凝握着杯子的修长指节微微发白,她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答碧楠太太。
“司铎大人,您知道该怎么选。”碧楠太太最终道。
……
叶雪恩想着想着,把自己想困了。她窝在古铜色的沙发上,上下眼皮快要黏连在一块了。
忽然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震得叶雪恩睡意全消。
“谁啊,大半夜这么扰民。”叶雪恩不满地抱怨一句,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一清醒,那些纷扰的思绪霎时裹上她。
叶雪恩没解防盗链,悄悄拉开一条细细的门缝。
窄窄的视野里,出现蔼凝的脸,她的脸上挂着前所未见的焦急神色。
“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蔼凝道,“我安排了今晨的马车。”
她语速太快,叶雪恩猝不及防地被兜头砸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只听清了“马车”这个词。
“为什么要坐马车?”叶雪恩问。
蔼凝望着她,神色冷静,说出的话却让叶雪恩差点没站稳:“你不能再待在柏蕊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蓦地有风卷过。冬夜的风向来刺骨而冰冷,如同无数根银针同时在人脸上刺下一片绵密的疼痛。
蔼凝往日会将所有头发整齐而小心束在耳后,此时那些散乱的发丝被冷风刮起,像细细的小手指抚摸蔼凝失去血色的脸颊。
“碧楠太太听到了她不该知道的东西。”蔼凝的视线落在门内的人身上,“所以,你和我必须离开柏蕊坞。”
“我们离开……?”叶雪恩的呼吸忽而急促起来,蔼凝的意思是她所想的那样吗?
“对,你我,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蔼凝站在原地,冷静自持的声音落在风声之中,那双浅色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叶雪恩,她在等她的答案。
叶雪恩感觉浑身的血液霎那间涌上脸颊。
叶雪恩知道碧楠太太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是什么,可看着眼前纹丝不动的人,望进她如常的眼眸,叶雪恩就想从她嘴里撬出那句话。
她要蔼凝亲口对她讲那些蔼凝面对神像诉说过的的话语。
叶雪恩的喉咙微微滚动:“她听到什么了?”
蔼凝苍白的脸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听到一些不能让你我再在村子里生活的内容。”
“我不明白。”叶雪恩索性装傻到底。
蔼凝委婉绕开了直面的答案:“等我们离开了,我在马车上告诉你。”
叶雪恩顿了顿。在蔼凝的视角里,叶雪恩不知道方才的那一幕,如果蔼凝让她离开,她就照做,问也不问缘由,岂不是有偷听穿帮的风险?一个生活得好好的人,要抛下现有的一切跟“不太熟”的亲戚走,太奇怪了。
“你现在就说。”叶雪恩做戏做全套,补了一句,“司铎大人,您大半夜的找上门,莫名其妙让我跟你走,我得知道理由。”
况且,那些话蔼凝能在神面前忏悔,就不能当着她本人的面倾诉么?
眼前人闻言脸色反而沉了沉。
蔼凝黑色的衣着和深色的头发融入黑夜,只留一张白皙的脸浮在门外。素日里司铎的庄严荡然无存,反倒显出某种森然的鬼气。
蔼凝的手从那一线门缝中探进来,修长的指节扒住门扉,嘴唇微微上勾:“你让我进去。”
叶雪恩拉开了门。
蔼凝裹着冷风迈入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室内,叶雪恩合上门,跟在她半个身位后。为了使自己的茫然更逼真些,叶雪恩故意道:“我们走了,这些房屋怎么办?还有我的花田,宜荻留下的家……”
她的话没能说完。
叶雪恩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待她反应过来时,她竟被蔼凝按倒在客厅内那座布衣沙发上。
蔼凝没有穿法衣,靛蓝色的长裙像泼出的颜料般覆在叶雪恩身上。蔼凝单腿屈膝随之倾身下来,她的手一左一右撑在叶雪恩的耳侧,锢住她的所有退路。
叶雪恩能做的,只有仰头与近在咫尺,吐息几乎交融的司铎大人四目相对。
“你发什么疯?”叶雪恩低声问。
叶雪恩看着蔼凝。浓厚昏沉的灯光呼啦啦涌进蔼凝淡得几近透明的眼眸,沉甸甸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下一秒就要从她眼珠里流出来。
“你就这么舍不得这里?”蔼凝的声音里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想离开宜荻给你留下的房屋,遗产,还是那些你的亡妻生活过的痕迹?”
叶雪恩霎时懵了。
她刚刚只是想装出自己一头雾水状况外的样子啊,怎么落在蔼凝眼里,竟变形成了她从未设想过的意味?
“我没有舍不得。”叶雪恩无奈道,“我只想要个解释,你让我跟你走的解释。”
“解释就是,我爱你,我非常爱你,爱得我痛苦,煎熬,又着迷。”蔼凝的声音低了几度,她说话时暖热的气息湿淋淋地敷在叶雪恩的面颊,她们离的那么近,那正在开合的唇瓣似乎随时会擦过叶雪恩的鼻沿,“但这些话被碧楠太太听见了。我搞砸了。”
“我连爱你这么简单的事,都能搞砸两次。”
叶雪恩愣了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蔼凝不说话,微微偏了偏头。不远处的原木三层柜上,挂着宜荻与叶雪恩结婚时请人绘制的画像。
叶雪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蔼凝收回视线,那双修长的、在无数次仪式里无欲无求地抚过叶雪恩肌肤的手掰过叶雪恩的脸。
蔼凝笑了,笑得轻轻柔柔:“所以,你跟我走,好吗?我们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就我和你,我们一起生活。我可以靠教孩子拉丁文挣钱,也可以出去做工。”
“……萝茜雅,你是爱我的,对吧?”
这两个疑问句,叶雪恩都没法说“不”。
于是叶雪恩轻轻点了点头。
蔼凝起身,松开了叶雪恩,仿佛刚刚压着叶雪恩逼问她心意的人不是她一般,又恢复成了叶雪恩熟知的那副克制礼貌的模样。
“我帮你一起收行李。”蔼凝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蔼凝踏上楼梯,回想起刚刚碧楠太太的对话。
她拒绝了撒谎,言之凿凿表示第九诫曾言不可作假陷害害人。
所以,她愿意退出教会,承担自己的罪孽。
碧楠太太还想说什么,蔼凝已经转身离去。
两人来到卧室。叶雪恩的东西很少,没什么需要带走的。她过活的钱是蔼凝给的,屋子是宜荻留下的,要说什么需要随身携带的,不过是三两件衣物,一些用惯的小玩意,加在一起就一个布包。
叶雪恩弯腰从衣柜翻找圣诞夜时她从布丁里咬到的硬币,她想带走,因为叶雪恩对那个顶针与硬币的老寓言耿耿于怀。蔼凝站在一旁提着灯为她照明。
叶雪恩不常用的鸡零狗碎都丢衣柜底部的抽屉里。
叶雪恩的手扒拉一阵,摸索到许些玩意儿。前几年从各家各户誊抄下来的菜谱,不知道从哪收集来的碎布头,还有好几袋准备开春时栽种的种子。
她对自己囤积的物品之繁杂感到略微无语。
还没摸到硬币,手被某个长条的硬状物兀地划过,叶雪恩吃痛,“啊”了声。
蔼凝忙俯身将灯往抽屉深处探了探:“怎么了?有虫子吗?”
“被割了一下。”叶雪恩抽出潜伏在抽屉深处的凶器,一看是一枚长条形的发卡,两端缀着深茶色与奶油色相间的蕾丝,仿若一只蝴蝶正歇息在发夹上。
因为保存在密闭的抽屉里,发夹并没有沾上什么灰尘。
叶雪恩对这枚发卡有有印象:“噢,你还记得约瑟吗?我小时候来柏蕊坞玩,他总喜欢给我几个铜板,让我去买点糖吃。有一次你被老司铎叫去帮忙了,那天一位吟游诗人来到柏蕊坞,向我们兜售她做的小手工品,我买了这枚发夹想送给你。”
至于为什么迟迟未送出,原因在于吟游诗人走后没几天,约瑟就消失了。叶雪恩的父亲那阵子没带她来柏蕊坞玩,时隔半个月再到柏蕊坞时,蔼凝已经离开柏蕊坞去修道院了。
因而这枚发卡也就被搁置,逐渐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之中。
叶雪恩将来龙去脉告诉蔼凝,伸手想把发卡放在蔼凝的掌心:“不过现在看这枚发卡也不丑,就当迟来的礼物吧。”
蔼凝很顺手的拿过叶雪恩手里的发卡,却道:“丢掉它。”
“为什么?”叶雪恩大为不解。
蔼凝蹲下,视线与叶雪恩齐平,她叹了口气:“约瑟的钱太脏了。”
“嗯?”
叶雪恩不明所以。
“你还记得约瑟的死因吗?”
叶雪恩点了点头,被喂猪嘛,蔼凝继续道:“他死了,不止对绮尔汀是一件好事,其实……对你也是。”
叶雪恩心中的疑惑更重了,这其中还有她的事情?
“那时,你家乡的村庄还没有教堂,所有居民都会来柏蕊坞做礼拜。”蔼凝的手不知何时放在叶雪恩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约瑟原本就是游手好闲的农夫,赘上了绮尔汀才有好生活。某次礼拜后,他盯上了你家族的田产。”
叶雪恩任由蔼凝揉着她的发丝,蔼凝的手很大,几乎可以包住她大半个脑袋。
“你怎么知道的?”叶雪恩对这些都没太大印象了,她那时候年纪太小,脑容量有限。
蔼凝收回手,轻描淡写道:“他和老司铎在书房商量这些事,被我听见了。”
“约瑟和老司铎竟如此熟悉。”叶雪恩奇道,“况且,我以为老司铎是个正直的人。”
她的记忆中老司铎已过花甲之年,头发胡子花白,总是一板正经的布道。
蔼凝从修道院学成回柏蕊坞后的没几个月,老司铎就去世了。老司铎就职柏蕊坞教堂的这些年,无论是普通的村民,还是村官都对他敬爱有加。这样的人竟然会和约瑟觊觎她家的财产。
蔼凝直起身子,笑了笑:“老司铎和约瑟的关系非比寻常,但他瞒过了碧楠太太。”
叶雪恩讶异地望向蔼凝,明白了什么,立刻道:“好恶心,快扔掉。”
“但我和他不一样。”蔼凝抬手将发卡丢进一旁的竹篓,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尘埃,转身替叶雪恩叠起她刚刚收拾出来要带走的衣服,“约瑟死后那些年,老司铎没少沾花惹草。我永远不会。”
“喔……”叶雪恩走到蔼凝身边,“那他当年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抢夺我家田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