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长阶自天际垂落,徐徐落在阿祝腿边,似作邀请她拾阶而上,通往新一重的境界。
阿祝捡起地下的玉牌,转身离去。
周遭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渐渐地淡了。
火海,热泪与约定也一并地消散在空中。
皑皑的白雪覆在青崖山的土地,头顶的天干净洁白。
与阿祝上山时无异。
天道亦有情,方才的历劫是存在于独立的灵境之中,眼下的青崖山如昨。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阿祝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
窑场的大棚里,瓷器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损坏。伙房内,吃光的食盒置于桌上,阿祝将它们都收进储物戒中。
下山的路她闭着眼睛也会走,这一年里她来去太多次了。
鞋底踩在雪面,留下尾巴似的痕迹。
走进青崖镇,黄大娘提着一桶活鱼,朝阿祝招手:“阿祝你明天是要三条银鱼,对吧?”
阿祝点了点头,预付了银子。
碰见陈缮和牵着刚从蒙学回家的瑛儿,瑛儿脆生生地喊祝姐姐,陈缮和走过来,眉眼弯弯,她向阿祝道谢,多亏阿祝教她做那道蜜橘皮饼,瑛儿顶爱吃。
她邀阿祝寻一日有空了来她的铺子内赏光,她也做了应季的吃食,祝老板尝尝有何能改进的地方。
阿祝也点头。
回到胡念音的宅院,今早出门得急,忘扫门前的积雪。雪已堆得与门槛齐高,险些绊倒阿祝。
阿祝从井里打了水,蹲在院内洗污脏的食盒。
窑场百号人的食盒可没那么快洗得完,太阳都将院子照暖了,阿祝才堪堪洗完所有的碗筷。
悉数摆在桌台,用火烤干,放入仓库。
仓库里还有阿祝贮藏的风鸭风鸡,那是秋季时做多的存货。
阿祝想,这个时辰,食肆快要开业了,得去灶间备菜。
鲜翠的葱铺在案板上,阿祝伸手取下挂在墙壁上的刀具,目光也跟着刀具的下移而下移。
她看到了叶雪恩今早没吃完的栗蓉酥。
不过食指与拇指圈起来的圆大小的一块,饼面的图案只剩“兔子”的半张脸。
缺口处还有一尾小小的牙印。
叶雪恩特别爱吃栗蓉酥,仅次于桂花糖球。
冬日桂花凋了,隔壁青水镇的农户种的栗子饱满个大,蒸出来香甜软糯,叶雪恩极中意这口甜味。
那次吃过了头,一次吞下五十块后肚子疼,阿祝还和叶雪恩吵了架。叶雪恩深更半夜搂住她的胳膊,疼得泪眼汪汪,阿祝不是气她贪嘴,是气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她拿起这小半块栗蓉酥。
被雪滤过的阳光落在酥饼缺口处,阿祝望着那道浅浅的牙痕,怒从心起。
成为普通的人拥有一段寻常的关系竟要遭受如此多困难就这么难以实现吗?许许多多的人有机会拥有和爱侣白头偕老相伴一生为什么她阿祝就是不行就是得不到!?她只要这么简单的普通的渺小的幸福并非索求什么大富大贵或成为仙门魁首妖界之主只是轻如草芥的一个心愿她此生想要的惟有叶雪恩一个人,一只小小的鸟雀而已啊!她这辈子作过最大的恶无非是杀了一只以虐杀灵兽为乐的县令而已这也要冤冤相报吗即使要还债为什么不能冲着她阿祝来为什么要伤害一只何其无辜何其可怜的小鸟!
那时,小鸟躺在她的怀里,气息微弱,仍下意识地抱着她的手臂。
那会的叶雪恩已然近于无意识的状态,可小鸟抱她抱得那么紧,那么依恋,仿佛在最后的时间里只想竭力抓住那点叫她安心的舒服的存在。
小鸟只要吃到一颗糖球就能高兴一整天,乖乖地陪她上山采蘑菇夜晚去摆摊从无怨言,无论是看不懂字说古籍上的文字像头发丝还是和她共执一书对月伴读,都会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专注的凝望着阿祝,默默的陪着阿祝。
她那么好那么乖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到底为什么要杀掉她为什么要夺走她的性命无端端的她竟要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
如果世间存在冤孽相抵的因果,阿祝愿意背负所有她应受的或远超出她该付出的所有所有报应,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的小鸟替她还。
小鸟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小鸟还没吃完那一小块栗蓉酥。
……
她还没问小鸟,愿不愿意与她成亲。
她为什么不许小鸟吃呢?为什么要阻她那么一下呢?只是一块三文钱的栗蓉酥你阿祝就非要犯贱的说那么一嘴吗?说到底是她太无能、太弱小、太粗心大意,倘若她早早的意识到今日不宜上山,不,还要更早,她当初就应该将县衙的人都杀光,她应该……她……
阿祝发疯般自我鞭笞,似乎多怪罪自己一些,她衣袖上的温度就不会凉掉,气息与触感不会消失在她记忆里。
她因心的抽痛而带动胃也造反,抽搐不已,疼得阿祝不禁弓起身子。
腰向前曲,忽而被硬物硌着。
阿祝的手摸向腰间,抽出被她拾走的,来自那名女徒的玉牌。
手指摩挲玉牌上的字样,濯山,陆之雩。
……
此后的许多日子里,阿祝都会放任自己想那个人。
濯山的雨往往密而小,阿祝坐在窗边,她在想,叶雪恩如果还在她身畔,会不会抬头望着雨幕发呆。
如果小鸟此时此刻在异界的别处活着,那碰上大雨时可要躲好,自己不能再为她挡雨了。
小鸟千万别淋湿,感冒了又要喝苦苦的、她最讨厌的药了。
春天又来了许多载,阿祝买了许多樱桃,做好的樱桃煎从烫放到凉,糖衣滴滴答答的融化,在碟子里积成了一小滩水潭。
阿祝吃了一口,好甜啊,太甜了。
在小鸟的世界里,会不会有人给她做她爱吃的东西?能做得像自己那么好,那么甜吗?
所有的想念叶雪恩的瞬间,到头来都落成了同一句话语。
小鸟,你在做什么呢,你会想起我吗?
我很想你。
她一遍遍的回忆自己和叶雪恩共度日子里的细枝末节,她要无数次在脑内回顾,反刍,复演,不遗漏任何一处微末的相处内容。
记忆很可怕,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消。当水不断的流经同一块礁石上万次,方能在礁石上留在自己的痕迹。阿祝以这样的笨办法抵消时间的作用,她绝不能忘记这个女孩。
阿祝绝不允许让小鸟在她的记忆慢慢模糊,成为曾经的部分,化作她漫长生命里无关紧要的一位过客。
小鸟说,她们还会再见。
她要相信小鸟。
哪怕花上一辈子的时间留在这个她并不眷恋的人间,也要等到和小鸟再度相见的一天。
也许那个时候小鸟不记得她了,但是阿祝会连带小鸟的那一份记忆一起活着。
要活多久,要等多长,都不重要。只要还会见到小鸟,她的生命就有意义。
即使要成为另外一个人,以别的身份度日,遵守她厌恶的世俗条律活下去,百年千年万年都好。
只要能让她再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完结啦,随机掉落红包~明天开始存新世界的稿哦,预计把世界八全部存完一口气发出来(这次一定可以的!世界八大纲已经列好了,会尝试新的写法。新写法对我来说还挺有意思的,不知道到时候大家的阅读体验怎么样
第204章
[工程师日志第1页]
时间:20XX年,07月31日
记录者:工程师0101叶雪恩
我说实话,这个世界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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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异性恋情侣在电话亭前接吻,她与他的嘴唇仿佛在打架。
老旧的红漆电话亭静默地注视她们。
人与电话亭仅仅隔着一尺的距离,语言已经死了,能发声的舌头在一旁兀自的作乱,它应该用来发声,交流,传递信息。现下它正沉沦在唾沫的交换之中,对电话亭置之不顾,简直就像在棺材旁做/爱。
派对一开始,叶雪恩就进了别墅室内。
叶雪恩看着一个女孩坐在吧台的角落,她浑身都在发光,裸露的肌肤上耳钉唇钉锁骨钉穿戴得齐齐整整,像一串又一串挂在身上的灯泡。裙角镶着刻意的毛边,军绿色的腿套松垮地搭在皮面厚底鞋上。
这副打扮令叶雪恩觉得她待会就带着一身的鸡零狗碎站起来,跳上舞台加入乐队。
女孩此刻正仇视的盯着吧台另一侧的女人。
相比摇滚装束的女孩,女人打扮得堪称贞淑,珍珠白的雪纺长袖衬衫,浅黛的鱼尾长裙,锁骨挂着一圈珍珠般的颈链。
叶雪恩定睛一看,原来不是珍珠,是由打孔后的助听器。
女人正给同伴展示自己别出心裁的首饰。
叶雪恩从她的肢体动作上这么猜测的。
有一小撮人爱这么干。将旧世界人不得已的种种拿来作潮流的象征,彰显自己的审美品味,忽略存在的真实伤痛。
在这些人眼中,这些行为很美,向过去致敬,远比端坐吧台后的女孩那浮于表面的装束朋克。
叶雪恩离开别墅,走到户外。
一口泳池占据了地面八成的面积,女女男男穿着清凉,拎起酒瓶或举高胳膊,大笑嬉闹。
烈阳猛光垂落泳池,水面粼粼如玻璃,百转千回的发散刺眼的光芒。
本应是蓝色的泳池底却铺满了黑胶唱片。
唱片被水的波纹反射,析出一圈圈的斑斓彩光,如同孔雀的尾巴正兀自摇晃。
人们浮游在水中,人类历史上所有出现过的,寂寥过的,盛行过的又灭亡过的音乐种类匍匐于一个个白花花的肉/体的脚下,爵士、摇滚、古典、流行、儿歌、战歌,均成了亮丽的瓷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