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他大爷的,刚刚坐床上没仔细,月事带移位了。
姨太太和小姐用的月事带再好,不过也是一条布腰带,中间垂个布兜,里头塞东西。
一个不注意就容易偏。
她小春现在还算好了,起码是不做粗活的姨太太,寻常的女工一忙就是好几个钟头,那块东西早不知挪哪里去了。
小春穿了件短外套,还没过腰,血红的屁股像猴子似的露在外头。
她特意寻了条少人的路,一面往房内走,一面心里不干不净地问候了赵汶瑞祖宗十八代����其实也不是他让她来月经的,但没法子,她就嘴脏,不找个人出气心里头就不痛快。
小春正专注着骂赵老爷的老爷,蓦然听见有人叫她:“小春。”
幸筠不知何时走在她身侧,小春脚步猛地一刹,感觉自己的经血都被这女鬼吓得倒流回宫腔,不由怒瞪她:“幸筠你属鬼哦!?”
幸筠脱下自己的烟紫色大衣递给小春,小春没和她客气,一把套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幸筠又递给了她个东西。
“要死啊你,光天化日拿这个出来做什么!”小春眼尖,低声叫道,同时抬起袖子用衣服的阴影遮过那布条。
幸筠手里的那条白布有点像月事带,但又与她见惯了的有些细微不同。但无论如何,众目睽睽下拿出这东西,无异于等同敲锣打鼓地宣告自己的不知廉耻。
素日里的月事带都放在柜子最底部,绝不轻易让人瞧见。
丫鬟们晾主子和自己的月事带更是避着人能看见的地方晒,床底柜背,做贼似的阴干,唯恐这等秽物冲撞了赵老爷子红火生意的好风水。
“你试试用这个。”幸筠一脸不解,却学着小春的模样压低了声,“我自个做的。”
“你好端端一个姨太太,平白无故地怎钻研这玩意儿?”小春警惕。
幸筠没解释,径直塞小春手中,转身离开。
小春看着她的背影,腹诽这五奶奶仿若从聊斋里钻出来的精怪,忽地出现,忽地消失。
小春本不想用的。赵汶瑞靠纺织发家,家里就是做行商的,能采买来的月事带已是上等货,但内里的生棉花仍无比厚重,像一片大吐司似的捂那儿,用着极不舒服。
小春是个粗人,说不出幸筠捣鼓出来的月事带有什么分别,能肉眼辨别的便是纱布两头各延出一条约小指粗的细带子,扣在腰带的扣袢。
这么一挽,牢固得紧。
穿上了发觉轻盈薄透,整个人爽利不少。
晚上小春回来,幸筠敲了敲门,拿着三个小布包。
“你用着怎么样?”幸筠问。
小春瞪大了眼:“好极了,幸筠,你可真利害。”
“喏。”幸筠将布包递给小春,一面说,“这个布带你甭扔,中间那棉片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换就成,这里有很多片。我给你屋里的丫鬟也带了些。”
小春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幸筠手里的布包,无利不起早,这神秘的五奶奶打什么主意?
“你这些古灵精怪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小春话说出口,便觉自己不识好歹。
人好心给你东西,用得着如此提防?可不斤斤计较多个心眼,方小春也就活不到眼下的二十九岁。
幸筠觉出她的警惕,倒无乖戾反驳,细眉一捺,云淡风轻道:“多亏了你和喜妈给我的启发。”
“填进月事带里的脱脂棉的处理方式其实和腌菜煮面很像,都是碱水煮过后清水漂洗,上锅蒸消毒,而后再晾干。”
幸筠看向小春:“小春,你比我更熟练,也能比我做更好。”
小春嘀咕:“谁说要做这些了?”
“方小春,你难道想在这宅子待一辈子么?”幸筠问。
笑嘻嘻的泼辣小春被冷不丁的一句话刺中,久久不吭声。
这五奶奶看着不声不响,眼光却出乎小春意料的毒。一句话就戳中她的心事。
小春心念动归动,仍考虑现实情况:“我虽不懂商业上的事,但也清楚你这一番折腾,开销绝少不了,你哪点月例哪够?”
幸筠盯着小春:“这不是有你么?”
小春看看自己闪闪发光的手镯,又垂首望向项上熠熠的首饰。
好家伙,在这等着她呢。
“行吧,就当我也出资,可是这月事带你要怎么推广出去?”小春又问。
她不是大奶奶荣承仪,承仪出身本地望族,早年间帮衬赵汶瑞做生意,慢慢地转为主持内宅。她方小春就是一逃荒的难民,粗活累活都干过,就是没吃过动脑筋的苦。
幸筠笑了笑,这是方小春头一回见她笑得不带刺。
“一个大宅的老妈子认识其它大宅的老妈子,丫鬟亦然,自有姐妹在别家做工。产品好用,她们自会带出去。”
“需要考虑的是日后注册商号该怎么办。”幸筠眸色微凝,“我听闻时下鲜少有女人可以独立注册商号,大抵需要挂在一个男人名下。”
小春听了啼笑皆非,幸筠的口吻仿若她们真能做成这件事一般,已考虑到长久的以后。
但小春无法拒绝这种可能。
挣到一大笔属于自己的钱,离开,而非寄人檐下,成日奴才似的觑老头子眼色,将他伺候好了,他才恩赐般从指缝漏点钱给小春。
从前小春拿月例时心中总是一片火辣的疼,她劝慰自己就当给老爷子打工罢了,在哪做工不是做。
可幸筠这句话引发了小春的无限遐想,她忽而意识到彼时那片火辣的疼痛是自尊心在自我唾弃的燃烧。
“这个并非无法解决的问题。”小春说,“管家庞福可用。只要我们能说服秦蕙心。”
幸筠略微意外地看着小春。
“我还是丫鬟的时候,蕙心嫁了进来。她也是……身不由己的。”小春轻轻叹息,“她原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听说临近毕业之际家道忽地中落,生母与生父都自杀了,她为了弟妹生计嫁给了赵汶瑞。”
“一回,一名港商找上赵汶瑞,想出售一批洋机器给他,彼时赵汶瑞的纺织厂正待扩张,急需一批好机器。他险些拍板,还是蕙心懂洋文,见识广,看出这批机器是贴牌的假货,这笔买卖才没成。”
“当时牵头港商和赵汶瑞见面的就是庞福,庞福因此欠蕙心一大笔的人情。”
幸筠蹙眉:“他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但交给一个男人,终归有些不妥。”
小春一想也是这个理,心头蓦的升起无名的火气,她从前从未思考过为何赵汶瑞能娶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而女人却只能被选择。同样的,庞福可以注册商号,她却不成。
都是两只胳膊两条腿的人类,为何差异如此大?
“没事,先将我们的东西传出去再说。”幸筠道,“过程慢点也无妨,恰好看看有无能改进这新月事带之处。”
夜里,小春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幸筠疯狂的计划。
踏出这宅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真的么?
她下意识的将手伸进枕头内里,抚摸那粗糙的红补丁。
“姐,你说我要不要跟着她干?”小春喃喃。
踏入赵宅后,她在每次做出重要决定时,都会不住的抚摸这块补丁,仿佛姐姐就在她身边,用凤城的土话对她讲,小春可以做到的。
红补丁的糙面经由经年的摩挲已变得光滑,如同一块结痂却未愈的创口,小春不想它好得完全。
方小春已经很久没想起方家庄了,那个天边的老家对她来说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末年间凤城发了场洪水,田淹了房塌了,爹在洪水里没了,娘撑了半个月也死了。
她与姐姐方小霞被同族的三叔收留,三叔说有他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姐俩,带着小春小霞说是上南都投奔亲戚。
小霞十三,小春十岁,姐妹俩握着彼此的手,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放开。
半路都没走到,大半夜的两个陌生的男人赶着驴车,用麻袋套走了小霞小春。
“这姐妹俩感情可好了。”隔着麻袋,听不大真切三叔的声音。
“好办,分开卖得了,一块也难管。”人贩子叼着烟道。
小霞匆匆忙忙的从身上的红衣裳撕下一块布料,塞到小春手里:“拿好了,甭怕,将来姐来找你,就认这块布。”
小春被卖到沪上,辗转到了赵宅做工,一路颠沛流离,把边缘毛烂的红布看得比命还重。
她缝进贴身的肚兜,后来做了太太,就缝进枕芯里。
这些年她不知道散了多少银子遍寻姐姐,却一无所获。
她知道自己没文化,出了赵宅很难有现在的生活水平与财力物力找姐姐。可她时时又在想,到底人还是亲力亲为最好,旁的人怎会如自己那般上心的去大海捞针?
她不能这辈子都耗在这里。
四奶奶稚蝶爱搓麻将,蕙心鲜少掺和,庞福也不能总来,因而时时三缺一。
小春来幸筠的屋子,没人,她敲了敲脑门,蠢,上棠好那找人才对。
棠好的气色好了不少,正躺在窗边的椅子看屋外的鹅绒似的雪。幸筠坐在她对面,浅浅的眸子里映得尽是棠好。
小春拉幸筠去麻将。
“我不去。”幸筠想也不想。
忌惮着在场的棠好,小春朝幸筠挤眉弄眼:“我们那事,总不能成日来你屋我屋里商量,太容易被看出来了,在牌桌上讲多好。”
幸筠露出那种恶心般的笑:“没事,棠好知道月事带的主意,但你的措辞可真……”
小春才觉自己讲的有歧义,忙打嘴。咋说得像偷情。
“你去吧,回来教我。”棠好轻轻点头。
幸筠语气变了:“你一个人在这不无聊啊?”
棠好笑笑。
两人这一来一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氛围,小春蓦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手脚好不自在。
幸筠打牌很快就上手,最高兴的就是稚蝶。
她钟爱打牌,也热爱说话,麻将桌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赵汶瑞新给她带的翡冷翠咖啡豆,去新新百货拿的的鹅黄粗呢子大衣,常常三分抱怨八分炫耀的讲。
小春嗑着瓜子,嬉笑着应和,像个捧哏。幸筠偶尔搭几句。承仪见幸筠不似从前那样满身冰霜,也挺高兴。
每第六局与第八局是她和幸筠谈正事的场合。
小春做庄,起手打了个红中,稚蝶与承仪跟了南风与白板,小春把瓜子磕得像弹钢琴,漫不经心的样子。
幸筠打了个发财。
小春看了眼,伸手:“碰。”
谈钱,同意。
三只发财码在桌角,小春拨出翠绿的牌,腕上金手镯铛铛地像风铃似的响。
“二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