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你是怎么知道的?”雪恩的声音带上了戒备,下意识后撤半步。
幸筠没放过她,五指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雪恩的手,往前追了同样的半步。
“因为我也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幸筠凑近了雪恩的耳畔,“我也是穿越的。”
雪恩猛地看向幸筠。
“或许,你更熟悉我另外一个名字。”
“姐姐,我是祝禾。”
“我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多亏了‘你’想出来的办法。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从未出现在你记忆之中的那些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你叫祝禾。
你出身偏远的农村,你的母亲与父亲并不爱你,你有一个弟弟。
家里的第一辆自行车是给弟弟买的,尽管你是年级第一,却依然要天蒙蒙亮就起床,趟着山路赶到山那头的学校;而弟弟只是因为他和妈妈去城里百货大楼,看见了正红色的单车,闹了几句,那单车便到了你的家。
你辛辛苦苦的读书,想要离开大山,出人头地。
你努力学习,你得偿所愿,考上了首都的985。
你大三那年,你正准备去给隔壁小区的孩子做家教,突然被一辆看着就昂贵的车拦下。
如同电视剧里上演的那般,一名自称是管家的男人恭恭敬敬的喊你小姐,告诉你你是豪门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女儿。
当年抱错了女儿,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你被领到府邸,这座大宅的内敛富华气质浑然天成。
你看见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在今天之前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建筑存在,就连屋内都设置了坡道与各种各样无障碍设施。
你被顺理成章的认祖归宗。
母亲父亲,姥姥姥爷,待你极好,像是想把你从前失去的都变本加厉的补偿回你。
你现在是叶家的大小姐……
之一。
回归后,你才知道原来你还有一名“姐姐”。
当年被抱错的另一名孩子。
在你一脚深一脚浅踏过泥泞山路去上学的年纪,有另外一名女孩在采尔马特的雪场蹬着双板如雌鹰般腾空。
在你为省出练习册费用,高三一整年都把榨菜当早餐时,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享尽山珍海味美食佳肴。
这仅仅是你能意识到最好的一部分了,其它的好处就像水面下的冰山,你根本没有足够的认知去想象。
她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生,拥有与你截然不同的二十年。
你搬进来的第一个月,你完全没见过她。
你在心里自嘲的笑笑,是嫌自己太上不得台面了么?
人家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养母父已经将她视作亲生的孩子。
你才是那个附带的,买一赠一里不得不要的赠品。
她偷走了你的人生。
你恨她。
你也不喜欢那些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这不能怪你。
你从小到大的经历里,你从未被亲人好好的对待过。
你不相信亲情的爱。
母亲怨你不懂事,父亲恨你是女儿。现在认回来的生母生父,也似乎只是不想自己的血脉不明不白的丢掉。
在你身上生长了那么多年的,那些你不想表现却无意识流露的与这个阶级格格不入的小习惯总会让生母生父为难。
她们想重新养育你一遍。
钢琴、交谊舞、英伦腔、骑射课、潜水技术、社交礼数……
她们囫囵的塞给你,没问过你的意愿,只要你表现出一点点的不适,她们就会用那种“我就知道她已经被穷酸生活给浸透”的体谅却包容的眼神看你。
你受不了那种眼神。
你努力学习这些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东西,一面想要融入,一面在心底唾弃着自己。你觉得自己像一只蛋糕,胚已定好,这些花样如同给你外层抹奶油,倾尽所能的将你雕成美丽而可口的奢贵甜点。
回归大宅的三个月里,你没见过你名义上的姐姐,那个窃走你原有人生的可恶小偷。
你问女佣,她呢?
女佣知道你说的是谁,顺从的说,大小姐去美国了,大概后天就能回来。
你轻蔑又恶心的笑笑。
现在是九月份,二十岁的同龄人都在校园内学习。
这名拥有恣意人生的窃贼竟去了美国潇洒,是啊,对这种特权阶层的人而言,学历无非是一种配饰罢了。也许与你的钢琴课交谊舞课别无二致,都是装潢打点你的包装之一,对你的人生不构成任何实际性的影响。
哪怕她只有中学的学历,照样能进令人艳羡的大企业。
小偷比原定回来的日子晚一天,你刚上完一门必修课,从学校赶回来上什么师传维也纳钢琴名家的大师私教钢琴课。
你学的是物理专业,手指在建模与运算时灵巧如蝶,却在黑与白的琴键里笨拙得像十根面团。
大师用德式英文安慰你,成人学琴本就慢,慢慢磨总是可以的。
你想,是的,叶家支付的高昂学费足以支撑她磨到大器晚成的年纪。
你下了课,累得够呛,人在学习自己全无兴趣的东西时总是格外耗费脑细胞。
女佣来叫你,毕恭毕敬的告诉你大小姐回来了,请你去见见。
这些日子里,与你拥有血脉关系的近亲们旁敲侧击的暗示你,开导你,告诉你另外一个那个女孩,那个名为叶雪恩的女孩也是受害者。
她们不愿你恨她。
你没法不恨她。
你挨过的打,吃过的苦,流过的泪,不是三言两语间就能原谅与消弭的。
母父在忙,今晚不归,你单独去见叶雪恩。
你刚沐浴完。
身着舒服得如同不存在的丝滑睡衣,头发被你没见过但非常的好闻的香波洗涤,你也穿上一层豪门大小姐的皮肤了。
你被女佣从五楼你的房间领到二楼,一路上你都在想那个小偷长什么样。
被领回来的日子里你不受控的描摹这名假想敌的面貌。
她应该被养得很好,浑身都是骄纵劲,这个世界大概没什么事情能让她烦心,叶家的财产足以让她每天买一套房买到下辈子也花不完。
女佣推门,轻声禀报:“大小姐,祝禾小姐来了。”
对方嗯了一声。
你看着轮椅上的人。
在你脑海里反复编排叶雪恩形象的这九十天,你从未想过她是这样的形象。
叶雪恩坐在黑灰色的轮椅上,手上如藤蔓般缠着各种粗细不一的管子,腰与腿装置辅助的器械。
金属的反光映得叶雪恩的脸色更加苍白,如同一只被折了翅膀,被围困在钢铁森林中的蝴蝶。
“你就是祝禾吗?你好。”叶雪恩歪了歪头,单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似乎就耗费了她极大的气力,她的声音很淡,像融化的雪水,“抱歉,我的肾脏忽然出了一些突发的症状,去美国治疗耽误了些时间,没能第一时间欢迎你。”
“没什么。”你说。
叶雪恩说:“我似乎比你早出生十分钟,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姐姐。”
你冷冰冰的道:“我介意。”
你回到房间后,叶雪恩的身影一直在你眼前挥之不去。
她朝你挥了挥手,她驾驶轮椅送你出门,她的上身很灵活,但你能看出她腰部以下已经无可救药。
叶雪恩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你不知道是因为变故导致她的沉默,还是她本身性格如此。
因为身体的不方便,你很少在房子内见到她。
家里已经加装了便于残障人士出行的设施,叶雪恩可以来去自如,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出房门。
其实你隐约的知道。
你也经历过这样的残缺。
你家里穷,父亲少了条腿,又生养了弟弟,家庭在金钱开支无比拮据。
你成绩很好,名列前茅,学校知道你的困难,好心联系电视台,数次举荐你参加慈善晚会。
你捧着自己省级竞赛的奖状站在聚光灯下,环绕你的目光像火,烤得你从脚尖到头顶都灼烈的疼痛起来。
“祝禾同学很优秀的,就是家里特别困难,她每天放了学还要去家里开的烧烤摊打下手,这样都不耽误学习!”麦克风让主持人的声音传到你的耳朵里有些失真,又或许是被火烧融了,“像祝禾同学这么好的苗子,我们忍心让她失去学习上进的机会吗?”
每每这时,你的父亲就会一瘸一拐的登上台。
你的左边是一列与你或大或小不幸的同龄人,你的右边是因工厂事故失去左腿,每天在家酗酒打骂家人的父亲。
煽情的音乐响起,观众们抹泪纷纷往箱子里塞钱。
你很快分到一个信封,你左手拿装了一沓厚厚钞票的信封,一手拿奖状,作为优秀的代表站在直立麦克风前鞠躬感谢她们。
你已经数不清你当着攒动的人头撕开自己多少次了。
好歹你贫困的残缺是需要讲述的,而叶雪恩肢体的残缺却是明晃晃的展览在她者的眼睛里。
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穷到什么地步;可叶雪恩不行,她无法控制对方施舍与否,她只要存在,就天然的必须承受那些同情与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