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阿妈厉害吗?”

“臣服属于心甘情愿,未有比较。”

附离转了转眼珠,大概不太理解,换了个问题:“白音姨姨说,血脉是两个相爱之人的结晶,我也是么?”

萧锦岁温声道:“是。”

“可你的宫殿为何没有阿妈的画像。”

萧锦岁道:“人与人不会全然相同。”

附离果然聪明,她的问题太成熟了:“既然你与阿妈相爱,为何还会有别的姨姨跟阿妹?”

萧锦岁淡声道:“朕爱世间万物,未有偏宠,未有私心,与她相爱,亦会与她人相爱。”

附离又问:“我也可以吗?”

萧锦岁颔首道:“可以,你可无心无爱,也可大爱无私,唯独不可无责无义与辜负真心。”

“什么是责?”

“你阿母与朕有了你,朕便要将你们庇佑在下,朕为帝王,便要庇佑天下人,若未有能力处置事态发展的结果,便莫要去开始,一旦开始,就必须担起责任。”

附离还想说什么,殿外乍然传来林鸢泽焦急的喊声:“小狼!”

“中书令大人,有看见附离吗?”

李玄玉轻声道:“在里面与陛下说话呢。”

附离赶紧躲进萧锦岁的外袍里,声音闷闷道:“母亲,阿妈要来打我了。”

说着林鸢泽就进了门,一眼望见萧锦岁怀里只知道藏头不知道藏屁股的小孩。

她把她揪出来,跟拎小猫似的拎在手上:“半点规矩都无,宫院内不许乱跑,打扰陛下办事做什么?赶紧跟阿妈回去!”

“无妨。”萧锦岁起身道:“该用膳了。”

林鸢泽无奈道:“她是偷吃,不过打了两下还敢独自跑出去……”说着拿起附离:“阿妈下次不会再带你来看母亲了,你一个人待西周。”

附离真怕林鸢泽这么做,连忙紧紧搂住她道:“阿妈不要生气,我跟你走。”

直到饭桌上附离也老实巴交坐着,见温潋抱着明徽到处玩,有些羡慕地张望了好几眼。

林鸢泽见她这般,主动夹了一块糖糕给她。

附离不敢接。

林鸢泽将糖糕放进她碗中,语重心长道:“若真的很想吃,功课也学完了,就好好同阿妈讲,阿妈会给你吃,但你偷吃了还顶嘴,打你就往外跑,从哪学的规矩?”

附离瞄萧锦岁。

“瞧谁?”林鸢泽冷笑道:“等把事情缘由讲清楚,你以为你母亲会偏袒么?她是九州的帝王,这天下她都要去批判平衡,只会铁面无私。”

附离瘪嘴,委委屈屈地拿起糖糕。

����都这样了还不忘记吃。

林鸢泽无语,她小时候有这么馋吗??但好像又不能是萧锦岁的问题……

温潋把明徽抱来和附离玩,到底还是小孩子,玩着玩着附离又高兴了。

“你放宽心嘛。”温潋对林鸢泽说:“小孩都这样,明徽更爱吃,见着糖都走不动道。”

林鸢泽叹气道:“附离是继承人呐,倒想同你这般无忧无虑闲散些,反正你是惯会偷懒,大祭司的职位,亏她能给你安排封赏出来。”

毕竟大朝真不怎么祈愿,一年真就那一回。

温潋悄声道:“要不你回去再生一个?”

林鸢泽挠挠头,说:“我想呢,她不让。”

因为生附离生得太艰难,萧锦岁不过嘴上调侃,林鸢泽事后想拿药,她没有同意。

但造孩子的过程倒半点不含糊,造得林鸢泽才来第二日便腰酸背痛。

萧锦岁生辰,林鸢泽的贺礼已经送了,温潋送的是件寝衣,印满蝴蝶,十分……花里胡哨。

萧锦岁展开盯了半晌,淡然自若地命李玄玉重新叠放好,没再碰过。

谢瑛送的手镯,谢家祖传的那种。

林燕汝什么也没送,因为前两日萧锦岁在榻上硬逼着她说胡话,她正在单方面冷战。

最后到傅长绮,她应是有准备,听见林鸢泽说完后,只将匣子悄然放进了贺礼堆中。

萧锦岁夜里跟林鸢泽整理时发现了。

“诶?也是耳坠诶。”林鸢泽拎起来:“好看,我就想着她肯定会送,大抵觉得跟我撞了。”

主要席面上孩子多,闹起来就打断了送礼环节,恰好卡在傅长绮那。

她一如既往地沉默。

萧锦岁接过放手心端详,是她从前做摄政王时爱戴的玛瑙和玉髓混杂,傅长绮眼盲,珠子却串得整齐有序,每一颗里面塞满了药草药粉,安寝凝神的。

林鸢泽想替傅长绮说点好话,又觉着不妥,便道:“你就换着戴嘛,不同花样呢。”

萧锦岁收好坠子,问道:“何时启程。”

一提这个林鸢泽心情就不好了,后脑上的头发毛躁地翘起两缕,她道:“后日,诶,公务繁忙呐,西周要拓展基建,鸡毛蒜皮的事一堆。”

光个小小西周都这么费劲,不敢想萧锦岁每日得面对多少糟心的玩意。

然而萧锦岁挺享受处理政务的过程:“在其位谋其政,天下事为重要事,怎会糟心。”

林鸢泽往后倒上榻,大大叹气道:“你精力无限体力旺盛,我累啊!”

她踟蹰了片刻,侧脸问萧锦岁:“你是不是觉着我对附离太狠了?”

萧锦岁慢条斯理喝口茶,道:“未有,毕竟朕铁面无私。”

“……”又被听见了。

萧锦岁捏着杯盏,说:“去到高位注定要牺牲许多,最多的便是本性与天性。”

更何况林鸢泽虽严苛但在理。

萧锦岁不怎么插手孩子管教的事,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她可以去纠错去引导,也会偶尔教育,唯独不能太过多干涉,这样会失去平衡。

林鸢泽好奇:“你呢?你小时也这般?”

萧锦岁望她一眼,道:“不曾。”

功课也好练武也好,萧锦岁常年在第一,就连谢瑛也挨过打,她还真没有。

她的天性就是当个上位者,反倒不被抑制。

“好吧,看来附离这点真随我了。”林鸢泽感叹:“难怪阿妈总揍我!这谁能不抽一顿!!”

萧锦岁轻笑。

林鸢泽立马怒视她:“不准笑我!”

萧锦岁抬睫道:“你帐内挂朕的画像做什么。”

林鸢泽又一次肉眼可见红了,上来要捂嘴。

萧锦岁偏头避开再伸手捉住她,然后再探入,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林鸢泽被弄得神魂颠倒,断断续续开口道:“给我药丸。”

“结果不必了。”萧锦岁的耳坠落在林鸢泽肩上,她沉声道:“未有过程重要。”

第四日,林鸢泽要回西周。

附离舍不得,抱着萧锦岁的腿不肯撒手:“母亲,你来西周好不好?我会很想你的。”

“你母亲忙得不可开交,莫要烦她。”林鸢泽强行扯开附离,道:“乖一些,阿妈下次再带你来。”

附离含着泪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林鸢泽也回答不出来,迟疑道:“……等你能拎起阿妈的大刀时。”

附离猛点头:“我回去就好好练习!”

温潋抓着明徽的手跟她们道别:“同姐姐和姨姨说再见。”

明徽说话还不算利索:“叠叠一一待间!”

林鸢泽被她逗笑,伸手试探道:“她认生么?”

明徽一下就给抱了。

“认啥生,傻丫头没心眼谁都能抱,长绮才第一天回来她也给抱。”温潋替明徽理着鬓发,笑道:“是不是呀?”

“素……素……”明徽指傅长绮,又指萧锦岁:“一一好看……妈咪,也好看……”

萧锦岁侧首,看得温潋使劲挠头。

这个,怎么说呢,她承认,这点纯纯遗传了南疆血脉。

李玄玉命人牵来了马车,林鸢泽只好把明徽还给温潋,再将附离先抱上去,回头道:“我走啦!”

她望萧锦岁:“陛下保重龙体。”

萧锦岁颔首。

林鸢泽上车后又掀开帘子,道:“快回去罢,谢小将军,你注意些噢,阿姐,我走啦!”

“傅长绮,你更要注意身体!”

“好啦好啦再见,圣女再见!”

她似乎一直在路上,不是启程就是回程,反倒真变成了赶路人。

就像与萧锦岁的初次,倾尽所有给了对方,孤注一掷回到自己的战场。

无数次来回,走到如今。

林鸢泽抬头,虽是大雪日,天空的颜色却仿佛被洗礼过,碧蓝一片。

没有所谓,她又望回宫殿,萧锦岁墨色的身影渐渐变小,耳坠上的那抹红依旧鲜艳显眼。

她会等她。

第一百颗琉璃珠终于送出,与那九十九颗重合,是林鸢泽的第一百步。

哪怕有一百零一步,林鸢泽也愿意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