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林燕汝甚至没觐见西周王,径直回的腾蛇。
她的士兵们备了宴席,但林燕汝兴致缺缺,拎着两壶烈酒独自去沙丘上坐。
沙漠早晚温差大,沙子还烫着,气温却骤降。
她喝完两壶尤嫌不够,命人再送来四壶。
萧锦岁到时,只剩下最后半壶,林燕汝连杯盏都丢了,直接对嘴喝。
风烈烈鼓动着她被酒水沾湿的衣袖。
萧锦岁往前走两步,那喝酒的人猛一回头,双颊通红道:“谁?”
待她定睛,立马变了脸色起身。
柔软的沙粒承受不住醉酒的人,林燕汝跌在原地,干脆就不跑了,仰头望萧锦岁。
“陛下日理万机,怎还有空出现在腾蛇部的沙丘上。”女人声线发懒,眸光挟了几分迷离道:“总不能来找臣的罢?公务么?”
萧锦岁凝视她。
林燕汝扯唇冷呵道:“果然如此。”
是她痴心妄想了。
萧锦岁上前拎走酒壶,握在手中道:“朕说过,未经允许不得自作主张,谁准许你出宫的。”
林燕汝道:“陛下,臣跟礼部告假过。”
清醒时不肯张口,眼下倒是一口一个陛下和臣,萧锦岁掀眼看她,怕是醉得不轻。
“你是谁的人,告假需经谁同意。”萧锦岁逼近道:“莫再让朕提醒。”
林燕汝湿着眼眸同她对视半晌,忽而撇开脑袋,道:“左右不过被陛下榻间惩处,除此之外,陛下寻臣还能有什么事。”
萧锦岁口吻漠然:“朕当初该灭了腾蛇全族,谨防你在此说大逆不道之言。”
林燕汝是真醉了,姿态也随意起来,双手往后撑着,一副坦然的模样:“九州尽在陛下掌控中,腾蛇令也在陛下手上,您如今屠灭腾蛇部易如反掌。”
萧锦岁反倒笑了声,朝前一步。
林燕汝立即后挪,沙上拉出两道行动的轨迹。
萧锦岁坐在了她原来的位置,大漠下的侧颜瑰丽得过分。
怪你过分美丽啊。
林燕汝心想着,手已经伸出,想去触碰镜花水月。
到一半又垂了腕,掩饰般掌心朝上,找对方讨要那壶酒:“给我。”
萧锦岁斜睨她一眼,将酒饮尽。
“……”林燕汝皱眉:“……陛下,臣喝剩的。”
“朕是什么仙人。”萧锦岁唇瓣上留着酒渍,平静道:“连你的兽笼都住得起,不过一口酒。”
提起旧事,林燕汝倏地收回手。
安静须臾,萧锦岁出声:“你把明��给傅长绮,有否考虑她眼盲体弱,没法照顾一二。”
林燕汝道:“臣还找了圣女。”
萧锦岁语气平平:“她胆敢再自作主张,朕轻饶不得。”
林燕汝沉默。
萧锦岁将酒壶立在软沙上,似笑非笑道:“孩子不要,宫规不遵,你也在劫难逃。”
半侧颜,头上是谢瑛送的珠花,在风中摇曳出好听的响声,左耳是林鸢泽给的坠子,为容貌更增绚丽,手腕间有情蛊的印记,甚至腰上,绑了傅长绮送的玉髓玛瑙珠。
萧锦岁身上不缺任何东西,她身边不缺不同的人。
所以半分的偏差,才令人渴求,难能可贵,林燕汝垂眸,手再次抬起。
她也觉得自己醉得不轻,身子不受控,越想退缩越往前,最后跪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
萧锦岁好整以暇地表情真令人恼怒。
可惜酒精作祟,林燕汝没有恼怒的心思,只动作停滞,最后伸出的手握成拳,慢慢耷下。
“怎么。”萧锦岁勾唇:“临阵脱逃,应不是腾蛇的风格。”
林燕汝讷讷道:“若什么都能如打仗这般,进攻防守,臣何必逃回西周。”
她用的“逃”字,因为她太茫然了。
茫然到连夜奔回蛇窝,这里有安全感。
想要的,孩子,酒壶,官职,她都能轻易张口去讨要。
而再想要的,亲昵,片刻的触摸,言语的安抚,一句也没法道出。
林燕汝真的茫然。
她们都认为她赌气,出关前她也认为自己是在赌气,直到吹着西周的烈风,对着阿妈的墓碑坐了整宿,林燕汝泄气了。
许多贪念绞缠着她的心,所以她羡慕温潋,能将需求说得直白,能轻易去当一个柔软撒娇的人。
明明最高需求的是她,到最后最言不由衷的也是她。
“陛下……”林燕汝开口,纠结良久,话到嘴边变成询问:“……有何梦想。”
萧锦岁挑眉,道:“已然实现。”
想来也是。
林燕汝没话说了,低头用指尖划动细沙,在夜色下勾勒出一串西周文字。
萧锦岁看着她动,问道:“何意。”
林燕汝擦掉它们,说:“玛尔钰��啊,臣的名字,红枫叶和美玉,我阿妈取的。”
又是一顿沉默。
少顷后,林燕汝站起,站得不是很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她对萧锦岁说:“陛下既有公务在身,应早些安寝,臣先……”
话音刚落,萧锦岁将她抱起。
“……萧锦岁!你干什么!”
原形毕露。
萧锦岁一手扛着人一手拾起酒壶,往营帐方向走,道:“朕提醒过,未经允许。”
“不得自作主张。”
林燕汝半吊在空中,震惊道:“你公报私仇!”
萧锦岁笑了一声,垂眸看她道:“彼此彼此。”
“……”
走了两步,林燕汝拼命掰萧锦岁的手,挣扎道:“我要吐了,萧锦岁!”
“……陛下,臣真要吐了。”
萧锦岁刚放下,林燕汝就跑到一旁吐了满地烈酒,胃跟着烧得慌。
她按了按,眼下递来帕子。
“既不能喝,为何勉强。”萧锦岁将帕子摁到她嘴边,月色下的脸与手,都很温柔。
林燕汝又想去触碰了。
“人不都在勉强与勉强的路上,除了陛下您,世人谁不如此。”
萧锦岁的神色跟语气都很淡,她道:“勉强又何必去做,放手便可。”
“那要看勉强的是什么了。”林燕汝轻声说:“有些人,是我偏要勉强,有些事,也是我偏要勉强,放手才会不幸。”
“比如。”
林燕汝倏地抬睫望对方。
她明明知道,林燕汝不信她不知道。
然而萧锦岁依旧重复了一遍:“比如。”
林燕汝张唇,却说不出半个音节。
萧锦岁慢条斯理地折好帕子塞入衣襟,林燕汝想起刚才的那口酒,萧锦岁想也不想地喝进,酒壶还在她指间挂着,盛了一汪微弱银白的月光。
今夜月色真美啊,林燕汝仰头,眼中倒映着明月。
“比如。”她费劲全力,紧盯着月亮,说道:“……臣并不想离开陛下。”
萧锦岁隐隐提起唇角。
“我想触碰你,像圣女那般,但是我做不到,兴许做到了,你也会觉得奇怪。”
“我是沙漠里的蛇,栖息,匍匐,已经成为习惯,某一日光明磊落地出现,发觉自己像个见不得人的小偷。”
林燕汝收回目光,投到萧锦岁脸上,她看着她满身的珠花,耳坠,吊坠,印记,说:“我有太多言不由衷,由不得自己的本心,骄傲一辈子,九州是你的,腾蛇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所以又能有多骄傲。”
“不过想要片刻温存罢了,陛下一视同仁,这需求说出,不是痴心妄想么。”
萧锦岁靠近她,发觉那双盛了月光的眼睛再没有了倔强与不屈,它依旧坚韧,却含着眼泪。
“从前恨你,恨来恨去,原是因为得不到。”林燕汝叹息着,眼泪越流越多,她没有擦去:“如今怨你,怨来怨去,不过是怨你不明白。”
“揣测圣意。”萧锦岁淡声道:“杖责七十。”
林燕汝看她。
萧锦岁将酒壶放置到士兵们未来得及收拾的桌上,随后继续将人抱起。
“你又要做什么……萧锦岁!”
林燕汝被扔上榻,条件反射地猜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她感觉酒气往上涌,抗拒里带了些无奈。
算了,抵抗没用,只要萧锦岁轻轻一碰,这具身躯就会彻底沦陷。
萧锦岁脱了她的衣裳,却没有猜测中的接下来的动作,而是丢来一块沾着热气的方巾。
林燕汝才发觉自己身上都是沙子,她下床拍了拍,用方巾拭了身,才又重新坐回去。
萧锦岁摘了首饰换了寝衣,然后去洗漱,林燕汝望着她稳妥地走来走去,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