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汝跑一半木然定在原地,不可思议地仰头。

就在这数秒内,营帐被重重包围,人脚走不出腾蛇部,可鸟的翅膀与歌喉可以。

瓮中捉鳖,谁是猎人,谁又才是瓮中鳖?

“认得出吗。”萧锦岁说:“长林军。”

风起长林,谢瑛的兵。

腾蛇们总说,她们拥有最强大的黄沙铁骑,萧锦岁不过险胜,即便有谢瑛兵力充足,可她不擅打沙战,沙场需要蛰伏,比的是日夜积攒的耐力与精力。

然而,当对准营地内部的弓箭手齐刷刷出现时,腾蛇部知道胜负已定。

谢瑛确确实实不会在沙场作战,因为她擅长的是围攻,围攻打时间战,讲究速战速决,想赢很简单,前提是����不要被围攻。

箭羽仿若睁开的眼,一只只,一双双,转动着蓄势待发。

在距离最近的营帐上,林燕汝看见一袭红衣的谢瑛,她与别人不同,拉弓对准的是这边。

只要有谁动萧锦岁,谢瑛的箭会在萧锦岁受伤前射穿此人的头颅。

林燕汝持续流着泪,嘴边倏地放声大笑,笑到一半,她弯下腰呕出口黑血。

“公主!”

“勿动。”谢瑛说:“箭羽不长眼。”

腾蛇被彻底控死。

林燕汝用手背抹掉唇边的血,说:“你走。”

她,好,恨。

可偏偏,对方满身艳红又风轻云淡的模样,像一轮高悬的月,明月皎皎,触手不可及。

林燕汝与萧锦岁擦肩,最后踉跄着,一个不稳摔在地,于是手心接住了泪水。

***

西周风大,不带面纱又御马骑行半个时辰,后果是萧锦岁嘴上的伤口干裂到出血。

林鸢泽捣了药送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说:“去趟腾蛇部,怎么的?被蛇咬了?”

萧锦岁拒绝谢瑛想帮忙的请求,自己拿棉布沾了药水一点点擦拭,道:“被狗咬了。”

嚯!林鸢泽来了兴致:“我二姐养狗了?啥品种?她又在行什么花招?”

萧锦岁懒得搭话。

“不对呀,她训犬?犬类又不耐热,为什么不是矮脚马?听说从波斯进的新品种,跑得飞快还吃得少,哎你这伤不像犬牙咬的……”

屋内四个人,林鸢泽一人把其余三人的话全说完了:“你知道吧?狗和猫咬人,伤口的形状是洞,四个洞上下对穿,你看你的肉,翻卷两边,只有一个撕裂的口子,分明是人的……”

越讲越离谱。

原本在努力保持沉默的飞鸟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道:“三公主!”

她日夜兼程送密令,来回跑了百里路,正是困顿疲乏的时候,一嗓子压根没收住。

林鸢泽吓一跳:“你干嘛吼那么大声!”

飞鸟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忍了口恶气,才说道:“您先回去好吗?谢小将军与王主有事商讨。”

林鸢泽眯眼:“哦!赶我走,亏我借你们最好的马,还提早命人打开关口和驿站,不然你以为她!能那么快援助过来呢?”

飞鸟无力争辩,抱起林鸢泽的剑就拉着往外赶:“明日见三公主!早点休息!”

林鸢泽不肯:“哎等……”

飞鸟趁机点她后腰穴位,对方顿时痒得软了身:“啊哈哈哈哈你别,喂你们!”

飞鸟见状赶紧一推,然后“啪”关门。

世界安静了。

谢瑛泡好茶,端给萧锦岁一杯,说:“陛下命八月初五回銮,正好七日时间,你的伤需静养。”

萧锦岁淡淡“嗯”了声,举杯饮茶。

她身上痛得快习以为常,鞭伤加之白虎那一抓,后背怕是一塌糊涂。

疗伤的积分太贵,萧锦岁选择忍,一忍就……不太那么想说话。

谢瑛和飞鸟一样挂着倦色,她是两日前赶来的,飞鸟带了密信给她,她又匆匆找萧锦年拿朱砂批,再马不停蹄地领兵前往腾蛇部。

沙丘难行,谢瑛晒黑了些,倒散去些柔和。

“岁岁。”谢瑛问:“你以身涉险去腾蛇部内营做什么?”

萧锦岁和飞鸟交换眼神,前者不动声色道:“勘察地形。”

谢瑛眉头微锁,说:“五年前你已经……”

萧锦岁放下杯子,说:“那时候急于撤离,顾不及去认真考察。”

合理的解释,谢瑛沉默。

良久,她又起身斟了茶,就着水雾说:“你嘴上的伤,是皇后弄的?”

萧锦岁没回答。

她不说话,谢瑛也不说,飞鸟更是快睡在原地,一时间气氛凝结。

兴许也是太累,三个人就这样静默到黄昏时分,到林鸢泽派人送饭来。

林鸢泽本来安排了别的住处,但谢瑛说不用麻烦,坚持要与萧锦岁同住,一个庭院不同厢房,于是饭也一次性送三人份,算上飞鸟。

主菜是鱼,萧锦岁看出是李玄玉送的,月牙湖的水质适合养鱼,一条条硕大肥美。

她挑了腹肉放入碗中,准备慢慢品尝。

谢瑛的筷子乍然从旁伸来,接连拣走了几根姜葱丝才缩手:“吃吧。”

萧锦岁很想让对方不要做无用功,越是如此,她越会想到那些掺杂剧情的梦。

弓矢今日对准的是林燕汝,来日就是她,城墙下合谋的狼虎,何必惺惺作态。

到最后仍旧虚空一场。

吃完饭,萧锦岁让飞鸟先下去歇息,自个儿进房喊远山烧水沐浴。

远山性子稳重,收编前家中遭变故,剩她一人病重在床,虽医治好却留下哑症,口不能言。

五感少了一感,会更集中专注另外几感,所以她练就了出神入化的眼力。

萧锦岁在腾蛇部带了血污回来,见远山倒好水放好屏风退至门边,她便解开衣裳泡进去。

热水扫除了倦乏,难得惬意,萧锦岁有些昏昏沉沉,不知多久,耳边隐约传来脚步声。

听了半晌没动静,她睁开眼,远山在面前着急地打手势指门,示意有人过来。

“先退下。”

远山点头,飞身闪出窗外。

萧锦岁起身捞衣裳。

与此同时,谢瑛贸然推开了门。

她不是第一次见萧锦岁的身体,萧锦岁也不是第一次被谢瑛看见身体。

但萧锦岁是第一次看见谢瑛的身体。

不算全然无物,毕竟还披了层薄衫,虽然扣子一颗未扣,走一步漏一截,直到两人面对面。

按萧锦岁对谢瑛的了解,她是个内敛的人,不善表达且为人谨慎,太出格的行为大概率不会发生,如今这般,萧锦岁略感困惑与诧异。

以至于她的瞳孔小小震颤了一下,又迅速撇开视线,问道:“何意?”

谢瑛神色坦然:“我有事与你商论。”

萧锦岁问:“什么事需赤诚相见?”

谢瑛答:“许多事。”

一如既往像团棉花,一如既往是个麻烦,让人想拒绝却没办法拒绝。

萧锦岁默了须臾,说:“好。”

她扯下搭在屏风上的寝衣,身子未擦干,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出一抹曲线。

谢瑛的目光跟随到床前,萧锦岁坐在了另一侧,发尾湿漉,水珠顺着弯曲的青丝滑到衣上。

谢瑛盯着那片水渍,开门见山道:“第一件事,你与傅长绮,是何种关系。”

不像在提问,像在等确切答案。

萧锦岁于是也坦然道:“你所想的关系。”

谢瑛眼眸微动,往前一步:“第二件事,你与皇后,是何种关系?”

萧锦岁笑了,说:“你该问她本人。”

说得意味深长,以谢瑛的智商,应该也能猜到些许。

果然,谢瑛换了问题:“你去腾蛇部,是否想找寻什么物件?”

萧锦岁仍噙着笑,用不置可否的表情瞧她。

谢瑛继续开口,但不再提问:“陛下前些日子突发旧疾,仿佛陷进了梦魇,醒来后将金銮殿砸得粉碎,宫里禁朝了三日。”

“这之前,陛下曾问过我,是否有心上人,我答的是,有。”

“岁岁。”

一声叹息般的呼唤,反倒令萧锦岁倍感不适,忍不住出声纠正:“不要喊本王的……”

“你是岁岁吗?”谢瑛骤然问道。

萧锦岁心脏跳漏一拍,面上镇静如常,只声色不动地打量对方,探究性的。

系统上线:【宿主,她这是什么意思?】

萧锦岁也想知道谢瑛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了什么?亦或发现了什么?

谢瑛抬起一条腿跪在床沿,整个人倾斜而来,重复道:“你是,岁岁吗?”

她声线温婉:“岁岁从小与我形影不离,可如今我捉不住她,看不透她,她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越来越陌生疏远,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