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她深深呼吸,抬手调整发髻襟口,推开门,面对隽娘惊恐的表情,淡然道:
“陛下急症,传太医。”
***
萧锦岁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飞鸟窃着她的脸色,心知不妙。
雨哭得肝肠寸断,回府路像瞅不见尽头,飞鸟赶着车,几乎快把马屁股拍烂。
好容易到府前,萧锦岁淋雨下车,大概路面过于湿滑,她落地时竟趔趄了一下,吓得飞鸟丢开缰绳去扶:“王主!”
萧锦岁稳住身体,说“无妨”。
门拉开,傅长绮一手执伞一手掌灯,见萧锦岁就这么站在雨里,她大步迎过去。
“王主,属下来迟。”
萧锦岁想笑,冷漠地望向她。
这件事,傅长绮知晓多少?她在萧锦年那掺合了多少?她们又里应外合了,多少?
萧锦岁第一次没了底。
廊下灯笼疯狂摇摆,飞鸟接过伞,趁机在傅长绮耳边低语:“王主心情不好,让底下人收敛点。”
萧锦岁是个宽容的主子。
这么说大概无人相信,但府中上下皆有所感。
犯大错了,一般罚跪个半时辰,跪完会命人送药,更别提疏忽大意的小事。
侍女们偶尔偷懒一下子,萧锦岁看见了也不会责怪,若茶水烫了凉了,食膳不合口,她只会让替换新的,不斥责不惩罚。
每月例银按时发放,节假日额外有赏,连最低等杂役的厢房都配了地龙温床,发放的冬衣料子塞实棉絮,夏衣用的薄布,两年一换新。
进王府需终身签契,但没有人认为这是“卖身契”,反倒因被录用而四处昭告,谁家有进了摄政王府的只会被羡慕。
萧锦岁很宽容,因此,她的严厉也更有分量。
傅长绮压颌表示知晓了,退身让到一边。
萧锦岁擦着她眼皮而过,走到中庭又止住脚步,在伞下回首,说:“今夜你来服侍。”
飞鸟瞄傅长绮,露出一个“完啦”的表情。
对方容色如常道“是”,跟上前。
内殿地板展开一方扇形,没几秒又收敛。
飞鸟原地发了会呆,回过神感觉后脖淋得凉飕飕的,赶紧龇牙咧嘴跑去找府医,给萧锦岁拿了伤药,顺便给自己开包防风寒的汤。
送进去时萧锦岁刚沐浴完,发色深黑,寝衣敞开,右肩露在外,黑洞洞的伤口像血盆大口。
飞鸟心惊道:“王主,宫里出现刺客了?!”
萧锦岁从她手中取走药,整瓶洒上去,否认道:“没有。”
“你退下吧。”她垂眼看肩上的洞,说:“喊傅长绮进来。”
飞鸟不敢耽误,脚步飞快退出。
傅长绮就候在门前,看样子也沐浴过。
记起深潭和远山回来聊的内容,飞鸟古怪地想:王主受伤了还能……?
王主威武!
门后,傅长绮闻见了药味,珠帘一掀开,萧锦岁的伤直直映入。
她走去帮忙。
结果执瓶的手往上一抬,绕开她放回案几。
傅长绮欲说些什么,萧锦岁优先开口:“上榻。”
“王主,您的伤……”
萧锦岁微微弯腰,一息间变得温和,她捧着她的脸,柔声哄道:“许久不见了啊长绮。”
傅长绮没法拒绝。
她本就没得拒绝。
萧锦岁受了伤,看样子应需缝合,裂开的地方一动便将药粉冲刷掉。
傅长绮觉察腰间滴了温热,在一阵吃痛里找寻些理智,试图起身回头望一眼。
萧锦岁倏地摁住她,没有半点收力道:“跪好。”
傅长绮被极大的掌力控得抬不了头也抬不了身,膝盖磨在锦被上,混着萧锦岁伤口的血水。
做的时候,萧锦岁总会很温柔。
其实不是。
只是在今夜之前,傅长绮一直这么误认。
她不让她有片刻歇息,才涣散的意识刚恢复一些,紧接着又卷土重来。
萧锦岁用衣袖拂灭蜡烛,两人眼前浑暗,她终于将她翻身,声线仍是冷澈无波:“你似乎不在状态,为何呢。”
因为不安,还是因为心虚?
萧锦岁并不想听见答案,傅长绮也不会回答,她的嘴在这种时刻总是难以撬开。
但萧锦岁今日不打算善罢甘休。
她要处置所有人,用最决绝的方式,萧锦年既然那么“在意”长姐,她便举刀割血断亲。
至于傅长绮,萧锦岁碾碎了她的脊骨,在意尊严吗,铮铮傲骨吗?
没有。萧锦岁不给。
她用上位者的姿态看她,看她退无可退,又看她失控失神到理智全无。
傅长绮紧捉住萧锦岁的手,眼中带着的是从未出现过的乞求。
萧锦岁也出了一身汗,但她竟在这凌.虐里升出快意。
美妙绝伦。
烛火又明亮了。
萧锦岁从桌上拿剪子剪掉烛芯,火苗左右摇摆不定,于是一片璀璨在她睫间流转。
大多数时候,人们会因容貌而忽略一个女子的所有,萧锦岁偏没给这样的感觉。
她举世无双,绝无仅有。
傅长绮闭回眼睛,耳旁听见萧锦岁又将药倒了出来。
是该再上药。
雨水打破庭院的花枝,寅时,飞鸟浸在梦中,暗卫的警觉令她听见了风声里夹杂的急促脚步。
她立即坐起,隔窗望见外头点了大灯。
少有的事。
侍女随即掀帘跑入,连礼都不及行:“王主高热,快挟令牌去宫里请太医!”
飞鸟抹把脸,顾不上穿鞋袜,匆匆摘了钥匙往书房跑。
一向寂静的王府也有闹起来的时日。
毕竟萧锦岁太身强,能忍常人不可忍之事,能承常人不可承之伤,连风寒都很少感染。
所有人眼中铁打的摄政王竟有病重的时候。
飞鸟跑得衣衫涔涔。
***
萧锦岁终于梦到了新剧情,自去西周一月,她再没做过剧情梦。
梦里,北狄公主金枝于万寿节献舞,一身白纱从天而降,翩翩若惊鸿,婉转的剑花行云流水。
只见她身子划成半圆的弧,剑从肩后过到另一只手,纱中寒光闪烁,刹那削毁了笑语晏晏。
藏在衣下的长剑直逼萧锦年眉心,隽娘离得最近,下意识护在帝王身前。
金枝嫌她碍事,一脚踢开人,返身恶狠狠抬手,剑就直贯穿了萧锦年的身体。
帝王遇袭致昏迷不醒,禁军押着金枝审问,一开始她受尽酷刑死也不肯张口,后来用整个北狄威胁,她才指名道姓,说是摄政王的授意。
摄政王不惜叛国弑君,只要萧锦年死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这下炸开了锅。
寒门学子们听闻,纷纷开始作文章谩骂摄政王为乱臣贼子,通敌叛国,手刃女帝血亲,称她上位不择手段,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一时间民心激愤,大街小巷贴满了对摄政王的讨伐檄文,更有人编了童谣传诵嘲讽。
萧锦岁看见自己出行的马车被泼上粪水,随伺的侍女也被路过的百姓抹了一身泥。
她们站在带头的人身后,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那带头学子名唤徐��,家中无父无母,唯有一年幼阿妹名徐姝,姐妹二人从偏远的青州来城求学,过了科考三试,入仕后官职不高。
徐��此人,两袖清风淡泊名利,文人风骨清傲刚正,平生最厌恶将功名利禄常挂嘴边的人,更是对龌龊手段嗤之以鼻。
她不附炎趋势,不站队不结党,更有足以煽动舆论的能力与才华。
大朝需要这样的人,即便她们将站在对立面。
梦中的萧锦岁三番五次下帖邀请徐��晤谈,结果对方不仅日日闭门不见,还让人出来驱赶。
剧情到此结束,萧锦岁睁开眼。
“王主!”飞鸟的脸递过来,见她动了,立即欣喜道:“王主醒了!”
帘外哐哐当当乱响,萧锦岁被吵得皱眉。
“什么时辰了。”她问。
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