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魏怀瑾生怕官职不保,卯足了劲去彻查,魏家早年家道中落,如今靠他一人支撑,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结果查下来一个比一个丰富多彩,到萧锦岁手中,列出的名单装不下三页纸,

换做帝王,这金丝木的桌子恐要不保。

工部尚书张戊捏把汗,见萧锦岁稳稳当当坐在上头,不由松口气:幸好,是摄政王。

“王主,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人员。”杨忠良许久不入城,面对萧锦岁压迫十足的气场,他跪也跪得磕磕巴巴:“恕臣无能,赢洲灾情不容耽搁,臣哪怕卸官罢职,也要将名单送至御桌前。”

萧锦岁从折后递出目光,杨忠良身上残留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官服应是穿了多年,洗得发白,袖口打满补丁。

面君需正服戴冠,不可衣衫不整,但萧锦岁猜测,这大概是杨忠良最拿得出手的衣裳了。

四十万两到他手中不超五成,赈灾花光了他所有积蓄,连来城的车马费用都是魏怀瑾贴补的。

萧锦岁说:“你日夜赶路,可休息几日再回。”

君主恩赐,换谁都会笑着应下,谁知杨忠良竟面不改色地拒绝了:“谢王主隆恩,臣今夜就要启程回赢洲,百姓流离失所,臣无心享受。”

有意思。

萧锦岁适才还不算放心,现在心中的决策落实了,她扬眉道:“既如此,传旨,拨银三十万两给赢洲刺史赈灾,不得假经他人手。”

意思是,只给杨忠良。

底下原本萎靡灰败的双眼茫然片刻,忽地瞪大,不可置信地扫了眼周围。

然而臣子们皆规矩站着目不斜视,唯一的答案在前方,座上。

杨忠良第一次见萧锦岁时,脑中只浮现出四个字:婵娟此豸。

他还曾感叹,幸得王主生在了女帝持权的新朝,否则这等容貌必遭有心人觊觎。

现在,杨忠良要收回这井底之蛙自以为是的想法,前朝荒谬,对女子总以容貌定义。

可萧锦岁的容貌,是举世无双中最不值一提的唯一,甚至这新朝,也是由她亲手扶起的。

杨忠良热泪纵横,打补丁的宽袖沾着泥土,那是他的来时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走了数十年。

“臣!谢王主!”

“再传旨。”萧锦岁追着杨忠良谢恩的声音道:“折上所有,即刻遣人押入城内,严加审问,若属实,斩立决。”

***

萧锦年确实醒在了万寿节的前头。

萧锦岁接到消息时正在上朝,她其实并不想去探视,但朝臣皇亲众在,这场戏得做。

演嘛。

萧锦岁乘着轿撵去到金銮殿,刚靠近门口,就听见萧锦年虚弱的声音在问:“长姐呢?”

殿内静了少顷,林燕汝温柔道:“陛下,您昏睡的时日,王主需替您持政呀。”

萧锦年被萧锦岁九州台那天的决断惊得不轻,对摄政王临朝没有过多表示,反倒说:“你把她喊来,朕想见她。”

林燕汝默了默,又说:“臣已命人告知隽娘,兴许王主在路上了。”

帘外,隽娘望萧锦岁,斟酌要不要传报。

“传吧。”萧锦岁说着,已经伸手摘开门帘:“罢了,本王直接进去。”

萧锦年卧在软枕上,脸色苍白,昏迷的日子全靠汤药喂养吊命,寝衣下一双胳膊瘦骨嶙峋。

她看见萧锦岁,眼中倏然像亮起明灯:“长姐来了,快,给王主放座。”

萧锦岁坐在了离二人稍远的位置,先侧首问的太医:“陛下龙体如何。”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太医忙道:“回王主,陛下乃急火攻心,需好好静养,每日参汤二碗,服饮半年即可痊愈。”

萧锦岁嗯了声,在萧锦年的期盼中,总算将视线放过去。

“长……”

“陛下。”萧锦岁公事公办,但没明说:“户部侍郎沈显清戕害下属,臣已赐他死罪。”

“赢洲水灾,刺史杨忠良进城求援,陛下拨出的四十万两被贪污剩七成不到,臣派人查实,不日便会将名册上的官员们押往城中,审讯,问斩。”

这可是个大工程,萧锦年目瞪口呆,勉强挤笑说:“长姐,是否有些太操之过急?”

世家如蛛网,牵一发动全身,她们根基稳固,若大手笔砸下去,萧锦岁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真可惜,萧锦岁要的就是搅破表面的宁静,水越浑浊,才越能摸出杂鱼乱草。

“此次灾情死去千人,杨忠良进城连杯茶水都未喝就又风尘仆仆赶回,臣以为,陛下心系国本百姓,也该对奸人同有厌恶。”

当初九州台争吵,萧锦岁最失望的,莫过于萧锦年对国对民的疏忽和不作为。

而萧锦年尚且记得姐姐那时带寒意的眼,讷讷低着头不敢吭声,半点不像个黄帝的样子。

气氛陷入微妙的寂静,太医们跟人精似的见机行事,一个个退了出去。

林燕汝也准备起身,萧锦岁先一步开口道:“皇后娘娘侍疾在侧,本王不便多留。”

听她要走,萧锦年急切道:“长姐!我……朕,朕不在朝堂太久,你再同我说说罢。”

下人皇后都在,萧锦岁不好当面让她别再喊长姐,只说:“陛下大病初愈,国事再要紧也要紧不过龙体,您歇息好了,臣才能放心。”

萧锦年不反驳,捡着别的事说:“那……那长姐用完午膳再走可好。”

萧锦岁已然离开椅子,说:“折子批完了一半,剩余的陛下可慢慢接手,臣府中且有急事,先行告退。”

她走得像风,萧锦年没来得及看清楚姐姐的眼角眉梢,屋里便只剩下将消失的裙角。

门外投入刺目的光,摄政王的影子越过庭院重重梨花,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隽娘放下了帘子,视线暗淡一片。

萧锦岁悲伤地恍悟,她的长姐,用那把精致的匕首,斩断了她们曾相连的脐带与骨血。

帝王坐在床上,心脏也如同被这把刀一齐剜掉,空洞和绞痛袭来,她抿着唇,眼眶酸涩至极。

萧锦年没想过,一觉醒来萧锦岁竟能生分至此,从今以后没有手足,只有君臣,冰冷的君与臣。

她阖目,忽而又含泪一笑,不知在对谁说话:“朕不允许……朕不允许!长姐!拦住她……”

林燕汝阻止对方下床的动作,说:“陛下,您现在追出去,只会让王主难堪。”

萧锦年听着皇后的声音,混乱中想起了萧锦岁在西州的事,这笔账还未算。

她蓦地眼露狠厉,反身掌掴过去。

林燕汝猝不及防,被扇得跌下椅子跌在地,发饰散落。

她捂着热胀的脸颊,并不觉得多疼,反而也笑了:“陛下何须动怒。”

萧锦年病躯孱弱,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气喘吁吁,她道:“林燕汝,朕警告过你,莫要伤到长姐,你竟敢!!”

林燕汝撑着地不紧不慢坐起,惨然一笑,道:“陛下不觉讽刺么,臣真动得了王主吗?是她布下了天罗地网,将臣困在了自己的营地。”

她好恨。

“陛下,您的长姐分明手段了得,您若真想要她,与其沉浸在无能为力中,不如想想法子,让她心甘情愿交出权柄,到时,陛下想让王主成为什么,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林燕汝捡起地上掉落的发簪,递给萧锦年,眸色如同着了火:“臣愿协助陛下。”

两双眼睛骤然相撞,瞬间火花四溅。

萧锦年思绪片刻,缓慢扯出一抹诡异扭曲的笑,接过簪子插.入皇后发间,说:“好,朕愿闻其详。”

林燕汝被搀扶着重新坐回椅子,缓口气,心中却暗骂����贱人。

觊觎长姐还想独善其身?

她,她们两姐妹,都该在她的脚下匍匐求饶!待大朝覆灭,她会带走萧锦岁,回腾蛇部。

她要永远将她锁在那,锁在阿妈与族人的坟墓前,锁在她的营帐里!

永远。

第29章 金枝

萧锦岁拐道去了藏花楼,沈显清的事她很在意,沈家包括沈显清入仕的共有五位,其中一位便是吏部尚书沈渊,老狐狸一枚,在朝中举足轻重。

沈家门楣不算天高,八大世家排末流,表面上不争不抢,但看沈显清这模样,内里怕是烂得彻底。

红叶上了茶,与清风一同入座,面色凝重地说:“王主恕罪,是属下无能,沈家办事很谨慎,庄子与乡下均未能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能查到就不是老狐狸了,萧锦岁说:“世家大族,做事自不会留什么把柄,人来了?”

话音刚落,郑伊被静湖领进门,一开始还满脸莫名其妙,直到看见萧锦岁的脸,她愕然道:“王,王王主?!”

今日晌午,郑伊下朝后准备回府用膳,刚走到城外一个小巷中,身边这小姑娘突然撞她一下。

给她撞得骨头疼。

没等郑伊龇牙咧嘴地喊出声,小姑娘就从地上跳起来,推她一把:“怎么走路呢!”

郑伊其实是个急脾气,从前隐忍是为低调求生存,赵砚澜的事情结束后,又回到以往大大咧咧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听这话,她不乐意了:“喂!是你先撞我好吗?小姑娘的,怎么先撞人还理直气壮!”

“小姑娘”不吭声,郑伊当她理亏,见对方身材瘦小,便摆手说:“算了你走罢,以后莫要这样胡说八道,今日是我,下次换别人可不好说话了。”

对方低声道谢,路过时,却忽然在她耳边又轻又快地说了一声:“襟口。”

然后消失。

郑伊茫然地原地回味,她说什么?金口?什么金口?紧扣?今后?

待回到司勋府脱下官服,一样东西从衣襟领口处掉出后,郑伊才明白����原是“襟口”。

她捡起掉落到地上的东西,是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展开后上面写着:申时二刻,城南淮水楼下,阅完既烧。

申时?那岂不是快了?她去城南都要半刻钟,还没用膳……郑伊更茫然了。

什么人需要用如此刁钻复杂的方式传递消息?她在城中压根没有别的亲朋好友。

怀揣着满脑子疑惑,郑伊还是听话地烧了纸条,然后更衣梳妆。

没银子雇马车,只能饿着肚子徒步出发,到淮水楼旁,郑伊已经饿得不行,她埋怨地四处张望,看见了晌午撞她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