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押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摄政王坐在正对面,盘着一串从席上得来的碧玺彩珠。

夜已深,壁上焰火静燃,萧锦岁坐了少顷,不紧不慢道:“金枝,知晓此地为何处吗?”

金枝哆嗦得厉害,点头幅度很轻:“知。”

“为何陷害本王。”

金枝猛然抬头。

萧锦岁不问刺杀的缘由,因为没有意义了,她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要陷害她。

“受人所托,诬陷本王。”她将手肘撑上膝头,拉近些距离,说:“一日事发,他们只会杀人灭口,今日若非本王来得及时,你早已身首异处。”

实则萧锦岁在外隐了许久,金枝不过才十四,放现代是个需要监护人签字办事的年纪。

她的所作所为,譬如控制在场人的心智,如何藏剑舞刀,又如何缜密地布局,不是一个才活了十四年的人能够完成的,她定受人指使。

即便没有剧情提醒,萧锦岁也能猜测到,今夜背后之人会来灭口。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金枝睫毛抖动,低着脑袋听对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碧玺,似乎游刃有余。

那些人告诉她,如果他们动严刑,就将一切推给摄政王,那么任务便完成了。

����可摄政王亲自来了。

不仅来了,还救了她。

金枝的世界观瓦解又重组,第一次见识到阿姆口中所说的“鬼”。

骗她的人是鬼,杀她的人也是鬼,而鬼口中的“鬼”另有她人:摄政王。

摄政王却保下了她。

伤口太痛,金枝摇摇欲坠在椅子上,整个人几乎快滑落在地。

萧锦岁稍坐直腰身,扭头对一名狱卒说:“上些蜜糖牛乳来,再拿点果腹的。”

吩咐完又望回眼前,温声道:“宫中只有大朝食物,本王明日派人召北狄厨子可好。”

金枝不敢回话,难道摄政王的意思是,她还能活到明日,活到以后吗?

可她要杀的是大朝皇帝,放北狄会被活活烧死的……

萧锦岁的容颜静停在火色下,金枝悄悄掀开眼皮瞄她。

从前只远远见过,到面对面才发觉����

好惊人的一张脸

金枝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女子,她见过最美的女子是阿姆,在北狄有“首玉”之称。

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她,大朝的摄政王竟然生得像画上妖。

金枝眨眨眼,不知不觉伸出手,想触碰眼前人是真是假。

“停住!”狱卒厉声喝止:“王主可是你等囚犯能轻易冒犯的!”

金枝吓得清醒过来,赶紧缩手抱住自己的腿。

蜂蜜牛乳来了,还有两块肉饼,萧锦岁把它们推过去,说:“你有伤,食些。”

金枝嗅到香气,耸耸鼻尖,紧盯着那些吃食。

萧锦岁等了片刻,见对方拼命吞着唾液却始终不肯动,便优先拿起一块撕开吃了,咀嚼着说:“不吃东西,对体力精力无好处。”

没有毒!

金枝放下警惕,忙不迭跟着拿起开始狼吞虎咽,萧锦岁又把牛乳分成两杯,自己喝,示意对方也喝。

“公主未免多虑,本王只是审讯,问到想要的答案即可,不会杀人灭口。”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用帕子擦擦嘴,笑道:“你孤身前来,可知晓身系的是北狄全族?”

金枝吃饼的动作一顿,双颊微微鼓起,萧锦岁看着,感叹真就是个未长大的孩童。

北狄有些黔驴技穷了,十四岁的姑娘在大朝处于律法保护的范围,不容许出阁雇佣及肆意虐待。

萧锦岁擦了唇,又慢条斯理地擦手,说:“你的国家试图用你一人换取太平,但他们没有告诉过你么,刺杀大朝皇帝,本王可以拿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发兵将北狄灭亡。”

“退一万步,纵使本王手下留情,两国一旦出现对峙的状况,其余国家便会乘虚而入,对你我皆无益,大朝力强,不过损失些兵马,你北狄呢?前金国后西周,公主猜猜,被金人俘到手的下场。”

确实不会有人跟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分析这些,但萧锦岁会,不仅会,甚至将问题剖开分析利弊。

她相信金枝的天真烂漫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估计在北狄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的阿姆族人不忍心说出真相,北狄其实已无兵马可战,不到万不得已,怎会让她千里迢迢来大朝。

和亲,放在任何朝代与时代,都是下下策。

自家人不忍心的,只能外人来,乱世之下,皇子也好,乃至摄政王,帝王,臣子,肩上扛起的不止是自身,还有整个国。

“宫中消息不灵通,公主恐怕不知晓。”萧锦岁指节托腮,道:“波斯被屠城了。”

金枝身子一抖,手里吃剩的饼吧嗒掉在地。

萧锦岁制止狱卒的动作,弯腰用帕子垫着捡起那块肉饼,丢回盘中。

“本王与你素不相识,没有世仇血恨,你的存在于本王不过是宫中多了个外族人,前有皇后,后有你。”她笑说:“你威胁不到本王,在此之前,我们只见过三面。”

金枝泪眼灼灼地抬起脸,嘴角边沾着肉屑,她望着萧锦岁,想起了阿姆。

阿姆也这般温柔。

萧锦岁慢慢逼近,语气一如既往平和,问的也依旧同个问题。

“为何,诬陷本王?”

璧上烛火闪烁。

***

萧锦年盯着火光,好像在盯着心里的那团火,她回头问:“长姐还未审好?”

谢瑛张张唇,最终说:“兴许快了,陛下,不如您先就寝,待醒来再说。”

萧锦年不耐地来回踱步,说:“傅长绮呢?”

谢瑛道:“随王主审查。”

“她真是条好狗。”萧锦年不走了,冷嘲道:“日日在长姐身边俯首称臣,哄得长姐准许她爬床。”

谢瑛捧着茶水,敛下眉眼保持沉默。

外头喧哗声起伏,片刻后,隽娘推门,身后跟的傅长绮,一身血污。

萧锦年眉梢蹙起:“长姐在哪?”

傅长绮手臂伤了一剑,衣服都濡成了深色,她说:“王主已审讯完,正赶往的路上。”

萧锦年神情稍霁,又上下打量她,问道:“你又怎么回事?”

傅长绮接过隽娘递的帕子,随手捂到臂上,说:“属下奉王主之命追查刺客。”

萧锦年刚启唇,一眼瞧见萧锦岁衣袂飞扬的身影,掠过院子的花花草草。

“长姐!”

萧锦岁避开她,将口供放桌上铺开,说:“金枝受人指使刺杀陛下,并意图诬陷给臣,她在纱衣上熏了越人歌,无毒,但会短暂地导致神经过于敏感,从而被音律刺激迷惑,傅长绮,你……”

抬眼见对方指缝渗血,她改口道:“传太医。”

傅长绮低声:“不必,王主吩咐即可。”

萧锦岁旋身坐椅,对隽娘说:“先传太医。”

隽娘应声退出去,她才继续问:“如何?”

傅长绮抿唇,说:“属下打伤了他,但一靠近他便立即咬破毒囊自尽了,来不及卸骨,身上也没什么特殊标记。”

萧锦岁意味深长道:“死士啊。”

除去宫内和将军府,通常养死士的还有世家。

金枝说,对方许诺此番成功了送她回北狄,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一般人办不到。

更何况还有越人歌与音律冲撞的刁钻手法。

是谁呢?沈家么?还是其他世家?

有趣,极了。

方才的饼子太难吃,萧锦岁含口茶,咽下后道:“陛下与谢小将军可先歇息,臣等太医先给长绮止血后也要回府,有何事明日再议。”

她唤“长绮”。

萧锦年眸光一沉,眼珠转向傅长绮。

贱犬。

背后,谢瑛起身道:“那么顺路载我一程可好?”

马车上。

系统:【宿主啊拒绝不就得了!】

萧锦岁阖眼假寐,脑中与之交流:【拒绝哪位,谢瑛?】

她比鬼都难缠。

系统:【我恨您是块木头,您真看不出么?】

萧锦岁当然看得出来,她比所有人想象中更敏锐。

但,就是看得出来才不拒绝,多有趣啊,萧锦岁勾唇:【已是浑水,添一把又怎样?】

反正无论与谁做,都是她的视觉盛宴。

系统闭嘴了,也可能是断电了,总之到王府都没再出声。

谢瑛扶萧锦岁下车,吩咐飞鸟唤府医。

“什么?!”飞鸟惊慌:“王主又受伤了?”

“不是本王。”萧锦岁走近:“长绮。”

谢瑛挂着温和的笑意让道,由傅长绮先走。

飞鸟无奈地领走傅长绮,后者走一半突然回头。

萧锦岁站在树下,落英缤纷,秋风刮起她和谢瑛各自的长发,竟有些模糊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