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丧钟敲响二十七下,最后一下落地,萧锦岁招手命人挪走尸首,要按照流程下去验身,再换洗着衣,起妆入殓,最后扣棺安葬。
白布包裹住陈叙毫无生机的肉.体,女官们搬走它,掠过华丽的摆饰,也掠过萧锦年手侧。
活人与死人交错的瞬间,帝王踉跄起身,扶着宫墙跟到院中。
她身后也跟了无数人,皆远远站定不敢往前。
走到一半萧锦年慢慢停在原地,不能追出去,天家人的情绪必须控制到极致。
唯有萧锦岁靠近,用很淡的语调提醒道:“陛下,容妃已逝,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萧锦年的发冠有些松懈,墨丝不规则地垂在双颊边。
隔了许久,风吹得树枝沙沙,女帝终于淌落两行泪,回头问:“为什么阿叙会死?”
又来了,那种残忍的天真。
萧锦岁怜悯且温和地说:“臣不知,容妃原先病得没那么重。”
萧锦年一怔,眸光顿时拉远。
林燕汝听不清摄政王说了什么,只感觉萧锦年递来的眼神冷得心口一凛,她忙不迭跪地,试探性先退让道:“臣对天发誓,臣无此心。”
上一位起誓的人当庭自挖心脏,变成孤魂野鬼。
萧锦岁在后方微妙地拎了拎嘴角。
看得林燕汝眼睑一跳。
接着就听见萧锦年说:“容妃病逝,皇后为宫院之主,即日起抄写经书十卷为容妃诵经祈福,隽娘。”
隽娘是御前女官,帝王的贴身心腹,她出列在前,恭敬行礼道:“陛下。”
萧锦年言简意赅:“带走。”
隽娘不卑不亢地对林燕汝道:“娘娘,请。”
经书一卷需抄写半月,十卷是变相的禁足,还是禁在佛堂这种地方。
据萧锦岁所知,西洲人不信神佛,她们有自己的信仰,比如蝎子与腾蛇。
在陌生的信仰前抄写不属于自己信仰的经文,对生长于西周的林燕汝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果然林燕汝极用力地抿紧唇,临走前深深盯了萧锦岁一眼,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须臾,系统叮咚两声:【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此次积分入账一万,希望您再接再厉!】
胜过女主就会有积分奖励,当年萧锦岁埋了林燕汝,积分整整加了二十万。
毕竟那次差点真的系统性抹杀她,或者说其实已经抹杀了,但因是女主,世界自行修复,让她继续活过来。
萧锦岁永远杀不掉林燕汝,她身为女配,只能卡着漏洞步步为营地存活。
身侧,萧锦年不哭了,隽娘送完皇后返身回禀,说几位大人等在偏殿。
女帝的脆弱和泪水,只会被摄政王一人所见。
銮驾走后许久,萧锦岁发觉自己手背上有滴水渍,快要干涸到消失,那是帝王刚才落下的。
飞鸟上前帮忙披大氅,萧锦岁张开手方便她系缎带,水渍蹭在某一处,便消失了。
“王主,要去哪?”
“换车转道宫陵。”
她还要将“死去”的容妃“复活”。
到府前,飞鸟拉好缰绳打算套另一辆车,却见傅长绮在门口,应该等了许久,肩上铺着落花,像霜一样。
萧锦岁亲自撩了车帘准备出厢,一张脸在艳阳里过滤了一遍才正视到跟前。
浮光掠影,傅长绮颤抖瞳孔,直直望她。
萧锦岁扶着飞鸟落地,没有去对视,她知道傅长绮的心思����最近没有让傅长绮贴身,反而把一直属于暗线的飞鸟挖了出来,伺候有段时日了。
萧锦岁突然想到萧锦年的那滴泪渍,不由轻笑一声。
近来惴惴不安的人好多。
第8章 假死
以往驱车的都是傅长绮,王府里她驭马比飞鸟熟练,飞鸟更擅长轻功,擅长无踪迹地盗走和替换物品。
萧锦岁扯掉大氅缎带,脱完后将衣服交给傅长绮。
对面人迟迟未接,萧锦岁用眼尾睨过去,说:“怎么?想另寻出路了吗。”
傅长绮一顿,赶忙垂头:“属下不敢。”
见她接过了衣物,萧锦岁唤道:“飞鸟。”
飞鸟牵了辆没有王府标志的小车跑来,马也不过的是普通矮马:“王主。”
“走。”萧锦岁抬腿上车,到进去前才吩咐身后单独站着的人:“容妃病逝,本王奉旨将容妃尸首运送给蜀中刺史,陛下近日恐怕心情不好,你进宫安抚。”
傅长绮轻启双唇,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规矩地答一句“是”。
飞鸟扬起鞭子,车从门前擦过,启动的惯性掀开了窗帘。
萧锦岁的下半张脸堪堪露出,模样与过于简朴的马车截然相反,反倒因为这瑰丽无双的容颜,令马车增添了些贵气。
风带走了她,傅长绮一手捧着沾生犀沉水香的墨氅,一手举在半空中一顿一顿滑落。
衣服剩留有体温,很浅很浅了,即将散去。
傅长绮心口砰砰跳动着,涌出一股空洞,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好似生命与时间在逐渐流逝。
更精确点,是一种将要失去重要东西的慌乱感。
是什么呢?
初夏的太阳烈得出奇,晒到人身上会刺痛皮肤。
越过熙攘街道,车驶入不见天日的深巷中,等差不多到头,黑洞洞的房顶上跳下一名青衣女子,身手不输飞鸟。
飞鸟警惕不到两秒,认出人来:“潜雨!快落地,王主来了。”
与潜雨同时落下的还有另外四名暗卫,分别叫红叶,远山,深潭,静湖,她们和飞鸟、潜雨都在一支名为“藏花”的暗卫队,这支队伍直属摄政王,总共十二人,目前为止不认什么朱砂虎符,只认摄政王本人,是萧锦岁特意培育的精英。
原本打算全权交给傅长绮,幸好剧情提早出现,至少现在保住了藏花。
潜雨起先以为飞鸟开玩笑吓唬她,落地才发现萧锦岁真在庭中,吓得大气不敢出,规规矩矩回到队伍末尾。
只不过垂头丧气的,这表情,在场人熟悉,每次受罚前就这样。
萧锦岁直视着前方淡声问:“人在哪。”
事儿是红叶主理的,她连忙出列说:“陈家姑娘在内室,属下带您。”
萧锦岁撩袍跟进去。
见她走远了,潜雨才拍拍胸口,让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回归原位,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潜雨年纪最小,入编时萧锦岁刚坐稳摄政王之位,忙于朝政和清理门户,她没有见过自己的主子,只从姐姐们口中耳闻。
惊鸿一瞥,仅是侧颜,便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
萧锦岁看过的书中,关于假死药的讯息全都一笔带过,从未提及它的副作用如何。
所以进卧室前,萧锦岁想象过各种结果,尽管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等真正见到人的那刻,仍旧有些……心惊。
要不是胸口还微弱起伏着,萧锦岁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真死去了。
陈叙的指尖透出毫无生机的冷灰色,整个身子陷进床里,比“病逝”当天还像张薄纸。
陈叙费了番功夫睁开眼。
“王主。”她说:“我现在是不是自由了?”
萧锦岁的目光掺杂着柔和:“你自由了。”
陈叙出了层薄汗,但她由衷地高兴:“谢王主救命之恩,陈家上下一定,一定感激涕零。”
萧锦岁提起萧锦年:“陛下落了泪。”
陈叙默一秒,说:“落与不落,又有什么意义。”
三年前运送的那批军粮,是萧锦年出征关北的补给,倘若断掉这支补给队伍,萧锦岁便会在关北留得更久些。
陈家当时并没有站队任何一方,她们只是护送国家物资的纯臣。
换言之,陈家,是萧锦年为了剥离压制摄政王而做的一场局里的,一个牺牲品。
陈家没有出过帝师没有出过太傅,根基极其薄弱,靠祖上余荫加陈太爷自己考了个功名,由先帝调令任职,比起谢家人,她们不过小小寒门,能随时被替换取代。
关北紧缺资源,萧锦岁迟迟等不到补给军粮,心觉不妙,便派了人去追查,正巧碰到准备斩草除根的大朝刺客。
荒郊野外杀人太容易了,所以萧锦年并没派太多人手,来的只是普通暗卫。
然而,萧锦岁派出去的是藏花。
藏花十二姝,每一姝单拎出来皆为精英。
解决完刺客,深潭与静湖留了个心眼,刻意制造成被土匪抢劫杀死的假象。
除了少数无辜惨死的仆从,陈家其余大部分人均获救,但对外,对大朝,她们必须已死亡。
否则后患无穷。
萧锦岁问过陈家,是选择回到风起云涌的朝堂还是假死脱身,无论如何她都会助一臂之力。
她们当然选择后者。
萧锦岁拿着陈夫人陈清持的手信,派红叶送至陈府,顺便附上两瓶假死药。
第二日,陈大小姐陈挽和陈二小姐陈��双双“悲痛自尽”,而容妃,她在宫中突闻噩耗,也“病”得奄奄一息。
萧锦岁趁机上奏请求体恤陈家,萧锦年半愧疚半弥补,派陈舒去蜀中任职四川刺史,至此陈家彻彻底底远离城中纷乱。
去年春末,萧锦岁到湘中平乱,顺道去巴蜀驻扎了一批兵马,她同萧锦年说,想将这批兵马留给四川刺史,以备不时之需。
萧锦年虽然猜忌萧锦岁,但对陈家没有疑心,毕竟陈家仅剩二人,其中一人还在宫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