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瑛是个麻烦难缠的人。

从一开始就在纠缠,抓着她的手不放,纠缠着上了榻又纠缠到走过主线,再到她追来道明真相。

因为系统的欺骗,谢瑛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欺瞒,萧锦岁便允许她跟着,然后成为她欲望深渊的祭品。

萧锦岁被谢瑛最后一下打伤了心肺,痊愈还需段时间,于是呼吸时略微刺痛。

这也是谢瑛的遗物。

但也是这一下,令萧锦岁意识到,谢瑛一直在示弱,至少她若真不想,谁也无法真正去控制她。

她的身份摆得更平等,从未将萧锦岁当做君上或者主子,始终是青梅与好友。

世人想起谢瑛,一定会是红衣弓羽,而萧锦岁想的,难免会是被褥与床榻中自觉下陷的腰,以及镜中因为到了微张的双唇和迷离的眼睛。

还有疼痛与快意交错,反倒更为痛苦而微皱的眉心。

真是个麻烦的人。

萧锦岁将印章与兵符放进木匣,这些要还给谢家,但她不准备立即送回去。

附离和温潋都睡了,林鸢泽靠近,压低嗓音道:“我的兵找到个人……带上来!”

重甲兵框框踏入,震得营帐都在颤。

她们手边押了个女子,那女子浑身沾着泥泞,一到萧锦岁跟前就被强行摁跪,脸也被抬起。

萧锦岁认出,是秦时雪。

“怎么处置?”林鸢泽说:“一路不服,折了一根腿骨才拖到这的。”

秦时雪冷冷盯着萧锦岁。

这样子的眼神,萧锦岁还是摄政王时就已见过无数,恨她的人远比爱她的人多得多。

“换营帐。”萧锦岁对林鸢泽说:“你无需跟。”

林鸢泽明白,让士兵给萧锦岁带路。

进去后,重兵们将秦时雪往地上一丢,自觉退回门边驻守。

萧锦岁坐上椅子,问面前人:“谢瑛在哪。”

秦时雪抬头与她对视,讽笑道:“你这么在意她?谢瑛死了啊,你不是看见了吗?她为了护你,被万箭穿心,九州里射箭最厉害的被万箭穿心,哈哈哈哈哈,你很痛心吧萧锦岁?”

萧锦岁神色淡然,道:“她是我的床伴,你杀了她,我的欲望无处发泄,确实是……”

说着她往前倾:“很,痛,心。”

秦时雪双眼张大,被这番话冲击得无法出口反驳。

“你弄走了我两个床伴。”萧锦岁撑着下颌,笑道:“总得赔一个吧。”

那风轻云淡的语气跟模样,令秦时雪怀疑起话的真实性。

“长林不会放过你,她们在大面积搜山,你回不去,更不能继续做流匪。”萧锦岁说:“你无处可逃了。”

闻言,秦时雪的表情恢复狠厉,说道:“成王败寇,要杀赶紧杀,少废话!”

萧锦岁的指背点在下颌上,说:“为何杀你。”

对面一愣。

“死是件容易的事。”萧锦岁漫不经心道:“世上最痛苦的是求死不能,求生绝望。”

秦时雪的背脊倏然冒出一股凉意,她抬头看她的脸,背着光,仿佛黑暗石缝里开出的艳。

萧锦岁从椅中站起,说:“谢瑛死了,傅长绮重伤,不若这样,你一人顶替她们二人。”

她说得寡淡,好似床笫间的事不过吃饭喝水。

秦时雪意识到话里的意思,在地上拼命往后挪:“……你,你敢!我会杀了你!”

熟悉的台词。

萧锦岁蹲到她面前,毫无预兆地掐在对方脖间。

秦时雪蹬着腿,溺水的感觉一遍遍袭击,她明明挣扎的那么剧烈,萧锦岁却丝毫没受影响。

快要丧失知觉的那刻,萧锦岁突然松开了手。

“如何,死亡的感觉。”

秦时雪未能及时喘上气,在地上无声翻滚了半晌,才终于获得新鲜空气的输入。

与谢瑛不同。

萧锦岁觉得索然无味,撩袍便要走。

“等等……”背后传来带颤的沙哑,秦时雪狼狈的脸从发间露出,说:“……我,我答应。”

她感受到了死亡带来的恐惧,是种无法言说的绝望感,眼睁睁瞧见自己的时间在流逝,越流越慢,越来越停滞。

对抗不了,萧锦岁杀她不过手起手落。

可她要活下去,秦时雪服软的眼神带着坚韧。

要活下去!

秦时雪非常擅长“活着”。

她是孤儿,天地为母,在这时不时闹饥荒的大北边,秦时雪混在一群与她相似的人中,仗着年长几岁自觉当起“老大”。

老大肩负的责任可太多了,保护小的,觅食,护着队伍所有人不被别的流匪欺负,特别是男匪。

她们东拼西凑地凑武器,寻粮食,在山上挖了窑子一块儿同吃同住,没有钱的时候便下山拦路抢劫,只抢富贵人家的。

盯上萧锦岁,完全是想要越叠越多的赏金。

只要拿到赏金,她的妹妹们能过上好长一段时间的舒服日子。

谁不是天生下贱,谁会真的想要过把脑袋系裤腰带上的日子?

秦时雪听过无数传闻,有什么第一剑客,万里飞刀,然而等她去找上门,发现全是吹嘘出来的三脚猫功夫,没有一个真有本事。

所以,理所当然的,也认为萧锦岁她们在夸大其词。

天气的异常更加给了秦时雪自信,直到萧锦岁出马车前,她还在以为对方不过尔尔。

这场恐怖的战役,让秦时雪在大雨里记住了一片颊边的深红。

太绚烂夺目,她不仅记住了血,还记住了萧锦岁的模样,以及那身真切的武力值。

甚至还记住了重兵穿着盔甲踩断腿骨的触感,对于冰冷,痛楚从骨髓深处蔓延。

秦时雪最不怕委身。

为了活着,活下去,为了供养她与她的同伴们,她们时常忍辱负重。

“我愿意做。”她喉间干痛,声音嘶哑道:“可我还有个要求。”

萧锦岁融在牢房门外透入的微光中,稍稍侧了脸,说:“你无资格提要求。”

秦时雪咬唇道:“我知……可是,她们不过十几岁,我若不回去,她们就会饿死,会被男匪们掳走,我什么都愿做,求你……放过……”

萧锦岁扬颚喊来重兵:“解绑。”

***

“你怎么让她回去了?”林鸢泽给附离换着衣裳,不赞同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萧锦岁这几日睡眠差,眼下敛着倦意,道:“兴许会回。”

林鸢泽道:“那可不一定,这些流匪,走到哪算哪,到时候东西一丢就跑了。”

萧锦岁没说话。

林鸢泽见她似乎心情不好,把附离塞进她怀中:“最近重了许多,你抱会儿呗,她不吵的。”

附离抓住萧锦岁的头发就开始啃。

“诶诶诶,又来了!”林鸢泽摘走头发,又替附离擦掉口水,说:“温潋的胎不稳,我让巫医来给她诊脉。”

萧锦岁点头。

林鸢泽就着她的手逗了会孩子,小声说道:“谢小将军……”

她不知如何讲下去,气氛陷入了沉默。

少顷,萧锦岁道:“桥可慢些完工。”

林鸢泽一愣,随后道:“你是想等谢瑛吗?可是,她已经……”

“未见尸身不作数。”萧锦岁平静道:“打金人需长林,谢瑛不在,无人指挥长林阵法。”

林鸢泽明白,垂眸说:“我再派人去崖下寻。”

巫医给温潋诊完脉,过来禀报:“圣女体内蛊毒太多,需剥离几样剧毒的蛊虫才行,连家开的药效果不错,但她们不懂蛊毒会排异胎儿,时间越长毒性侵蚀,要么落胎,要么产下的也是死胎。”

能保到现在,连家的医术还是扎实的,只不过她们低估了蛊的厉害。

林鸢泽去看萧锦岁。

萧锦岁看温潋。

“那就剥蛊嘛……”温潋抱着肚子道:“准备把匕首即可。”

她们看过种蛊,但没看过剥蛊,桌边围着一堆好奇的人。

温潋执起匕首,脸色平静地对萧锦岁和林鸢泽说:“一会我有任何不妥行为,你们一定要拦着。”

林鸢泽一惊:“怎……怎了?你要做什么?”

温潋叹道:“剥蛊等于毁契,必遭反噬。”

林鸢泽跳起来:“你,诶,要么……算了?”

“才不。”温潋眯眼笑道:“若早些跟我说算了,兴许还真算了,当初就差一口将落胎药喝进去,现在想想,幸好没喝呢。”

她觉得附离可爱,小孩可爱,一个小小人、小生命孕育出来,是与爱人的血脉,生生世世的羁绊。

现在,她才不要算了。

林鸢泽最能理解,不再开口劝。

温潋深吸一口气,落刀前又对萧锦岁笑道:“公主比较心软,我可相信你的哦,无论怎么央求都不要管,一定要拦住我。”

说完将刀剜进手腕,血流出来是暗黑色,温潋搁好刀,顿了片刻,最终伸手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