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博雅小学是永宁星域唯一一所开设灵猫幼崽课堂的学校,坐落在第三行政区东侧,整座校园被半透明的能量围栏轻轻拢着。
校园里种着成排的月光树,银白色的叶片在微光中簌簌翻转,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坐在树底下的悬浮座椅上。
灵猫一族子嗣稀薄,整个星域登记在册的灵猫孩童加起来也没几个,博雅小学的灵猫幼崽班常年空置着,有时候隔上好几年才开一次课。
今年倒是难得,同时收了两个学生,白孟极和另一个叫季听澜的小姑娘。
到了教室门口,猫迫不及待地往外钻。
人,准备好迎接大猫吧!
可她将脑袋探出去,却愣住了。
这间教室不大,安安静静的,底下只坐着一个小孩,正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猫那双鸳鸯眼迷茫地眨了眨,不是一群人吗?怎么只有一个?
源清蹲下来,声音平缓:“阿极可以自己上课吗?”
猫是大猫了,都能自己吃东西了,当然可以自己上课。
猫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心里还在琢磨着那群喜欢猫的人去哪儿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妈妈平素温柔的脸冷了下来,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冰。
猫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心底莫名地慌了一下。
源清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她轻轻放到桌面上,收回了布兜,转身就走。
猫瞳孔猛地放大,整只猫僵在桌面上,一脸不可置信。妈妈不是应该站在讲台上面讲课哄猫睡觉吗?怎么走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爪子踩在冰凉的桌面上,又顿住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白孟极还维持着僵在原地的姿势,鸳鸯眼里头那点晶亮的水光正拼命地往回缩。
猫委屈得要命,整颗猫心都缩成一团,像被人捏着揉了一下,可大猫是不能哭的。猫逼着自己把背挺直,耳朵却不肯听使唤,紧紧贴着头皮往后撇着,塌成两只柔软的小三角。
老师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团白毛球上,和蔼地笑了笑:“白孟极同学?”
猫的耳朵动了动,慢慢竖起来一只。她转过脑袋看向老师,努力将脖子昂得高高的,硬生生把那股子鼻酸压了回去。
旁边的那个小孩还在盯着她看,猫便更加不肯露怯了,整只猫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面上,尾巴盘在爪前,姿态摆得比谁都体面。
老师看出她的紧张,声音温和:“欢迎两位来到灵猫幼崽课堂。灵猫一族子嗣艰难,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开过这门课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孟极和那小孩脸上各落了一下,“今年能有两个学生,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
白孟极竖着耳朵听,猫的脑子转得飞快。
灵猫,那就是猫。猫自己是猫,这个猫知道。可那边坐着的那个小孩……
猫偏过头,认认真真地把那小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猫的眉头微微蹙起来,鸳鸯眼里头那点疑惑明晃晃的。
她没有毛,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怎么看都不像猫呀。
那小孩被猫盯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儿泛了红,却还是朝她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我、我妈妈是人类……另一个妈妈是灵猫。所以我也算灵猫的崽。”
猫眨了眨眼。小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乖乖地看向讲台。
老师翻开教案开始讲课了,讲的是灵猫幼崽的基础通识,从灵猫的感官习性讲到族群结构,讲得十分仔细,却并不无聊,反倒十分引猫入胜。
猫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得入了神,那点儿被妈妈丢在教室里的委屈渐渐被压在心底了。
第200章 现实世界,5
课堂上。
老师正在讲灵猫幼崽换毛期的规律:纯血灵猫幼崽出生后三个月开始换第一层胎毛,耳尖会先秃一小块,新毛从秃的地方一圈一圈往外长。
季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发,又抬头看了看白孟极耳尖那两撮银灰色,小声问:“那我什么时候换毛呀?”
白孟极认真地端详了她一番,用“你这也不懂的眼神”压低声音说:“你没有毛,所以你不会换毛。你只会换头发。”
季听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困惑地看着她。
猫叹了一口气,说得煞有其事:“你掉头发就是在换毛,像猫掉毛那样,一掉一茬,长新的出来。你每天都在掉,说明你每天都在换。”
季听澜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讲台上的老师正好抬头看了这边一眼,清了清嗓子,仿佛专门说给她听的:“与人类混血的灵猫幼崽,要等到成年后真正进入猫猫状态,才会开始换毛。”
季听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白孟极。
猫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昂起下巴,压低嗓子补了一句:“那是普通半猫。你不一样,猫看你就不普通。你肯定跟猫说的一样。”
季听澜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但看着白孟极笃定的模样,那点儿疑虑很快又被崇拜冲淡了,她点了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猫,小声说:“怪不得我每天都掉头发呢,原来我是一只不普通的半猫呀。”
讲台上将她们的对话尽收耳底的老师,“……”
白孟极被这眼神一照,整只猫从头到脚都轻了三两,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嘴上却端着:“没什么,你有问题尽管问猫。”
毕竟猫是大猫,她是半猫,猫教她是应该的。
只是话落,猫的后颈皮莫名一紧,像有什么视线不轻不重地压在她的脊背上。
猫的耳朵往后撇了撇,却没想明白,于是甩了甩脑袋,继续好心教这个不太聪明的半猫。
窗外的走廊里,源清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玻璃,一瞬不瞬地看着里面。
那只猫的脑袋凑在那小孩耳边,两只圆圆的鸳鸯眼弯弯的,尾巴在身后悠悠地晃。
从前这只猫只会跟她靠得这样近……
她的指节微微收拢,指尖陷进掌心,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周身的气息却一层一层地凉下去,凉得走廊里路过的一位老师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校长闻讯赶来时,源清已经站在那儿将近半节课了。
她正要开口寒暄,话音还没出口,就被源清周身那股冷意堵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源教授……对我们小学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源清偏过脸来,唇线抿了一下,才把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压平:“没有。”
顿了顿,她又用平稳的声线确认了一下课程安排和接送事宜,问了几句教室设施。
校长松了一口气,正要再说点什么,走廊那头已经风风火火走来一个女人,大老远便扬了扬手,笑着跟校长攀谈起来。
这人自来熟得令人招架不住,校长很快被她的热情卷走,只留下源清站在原处,得了片刻安静。
那女人说到兴头上意犹未尽,转过头来看向源清,目光一下子黏住了她,笑道:“里面那个小白猫是你家孩子吗?你是人吧?人怎么能生出来一个纯猫的呀,我也想生一只猫崽子,可是竭尽全力也只能生出一只混血猫出来。”
她指了指教室里正对着白孟极笑得眼睛发亮的季听澜,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艳羡,“真羡慕啊,这孩子估计要等到成年才能化出猫身,我还要好多年才能正儿八经地撸到呢。”
她的话源清一个字都没有接。
那女人也不在意,一个人愣是说了一整节课。
从她做的那个无聊透顶的星域勘探工作聊到当年怎么去教授的实验室求人,怎样费劲才有了她家孩子的出生。
源清只看着窗里,看着那只猫在季听澜面前昂着下巴的得意模样,一言不发。
下课铃终于响了。
源清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三巴掌大的白孟极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却走出了几分领头的气势。
季听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眼神里那层亮光比方才还盛几分,怯怯地开口:“我、我等下让我妈妈加你妈妈的终端,我有不懂的地方还问你。”
白孟极步子一顿,回头看她一眼,高深地晃了晃尾巴尖儿:“做猫的,要自立自强。加妈妈的终端可以,但是不能太依赖猫。”
季听澜捣蒜一般点头,刚抬起头,目光就落到了源清身边那女人身上,眼睛刷地亮了。
那女人已经蹲了下去,朝她张开双手,季听澜如倦鸟归林般扑进她怀里,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季懿揉了揉自家孩子的脑袋,直起身来,打开光脑朝向源清:“以后俩孩子要同学好多年呢,加个联系方式呗。”
源清打开终端,将她录进来,指尖不动声色地一划,免了打扰。
季懿低头看了一眼信息:“你叫源清,源元教授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姐姐。”
季懿爽朗地笑了:“怪不得这么眼熟。我家季听澜的基因就是从源元教授的实验室拿的。”
“当年我想融合灵猫一族的基因生崽子,谁都说是异想天开,只有源元教授愿意跟我试。折腾了好些年,也亏得她专业,我家崽子才算顺利出生了。”
她看了一眼白孟极,又笑道:“你家崽子叫啥?是不是也是源元教授搞出来的呀,许久没见,没想到她技术又好了����”
这句话说得实在糟糕。路过的家长脚步一顿,赶紧把自家孩子的耳朵捂上了。
还是季听澜拽了拽自家妈妈的衣角,说饿了,才把这场对话潦草地收了尾。
季懿一把捞起自家崽子,挥了挥手:“明天见。”
白孟极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追着被抱起来的季听澜。猫的鸳鸯眼闪了闪,昂起脑袋。
猫当然不会让妈妈羡慕别人,别人有的抱,猫也能勉为其难地给妈妈抱抱。
只是这个念头在猫心里盘了一圈,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到源清身上。
源清站在原地,怀里空荡荡的,看着那只猫朝着别人走掉的方向发愣,眼底那层暗色一寸寸沉下来。
从前的猫在布兜里探着脑袋,在外头待一会儿就要回头找她,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一圈才肯安心。
如今这只猫出了布兜,沾了地,好像就再也想不起要回来了。
她弯腰,将猫捞起来,往布兜里放。
猫扭了一下,爪子撑在兜沿上,不愿进去。
源清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团白毛球按进怀里,转身走向悬浮车。
猫被紧紧禁锢着,老大不高兴,整颗脑袋埋在她手臂间,却在里头狠狠甩着尾巴。
妈妈不抱猫就算了,还禁锢猫。
妈妈好坏。
今天还把猫丢在陌生的地方。上次猫叼零食给她,她吃得那样慢,一看就是不喜欢。
回去的短短五分钟里,猫把有记忆以来所有旧账都翻了一遍。
而源清一路上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猫的脊背上,掌心贴着那层蓬松的长毛,力道收着,却有几次险些失控地收紧。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反复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