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不让她去上学了,什么她都能教,没有必要让这只猫去接触任何人,她的猫眼睛里只看得到她就够了。
这个星域的人权法律固然完善,可她若是想,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
回去的路上,源清一路没有说话。
白孟极不知源清脑袋里疯狂的想法,只窝在她怀里,整只猫气成一颗硬邦邦的白球,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身子底下,等着坏蛋妈妈来哄猫。
可是妈妈坏极了,一句话都没有哄猫!
猫那股气从胸腔底下一寸一寸往上拱,拱到喉咙口,变成了又酸又涨的一团。她把脑袋往怀里一埋,整只猫缩成更小的一团。
车停在宅邸门口时,源清将眼底的暗色压了下去,抱着猫走进门。
源元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摆弄着一只半成品的机械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源清脸上停了停,嘴角的笑意落了一点。
源清将白孟极放在地上,抬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却被源元那双眼睛看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源元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刻意挑些轻松的话来说:“阿极竟然跟季懿的孩子一个班?哈哈哈你今天一定被她吵到了吧。”
“我以前就是这样被她吵的。不过了解之后才知道,她是做星域勘探的,这工作其实挺伟大的。”
“星际里几乎没有人愿意干这个,太无聊了,工作时间又长,又没有网,还没有人说话。她爱找人说话,就是工作的时候憋的。”
源清听着,唇线仍是抿着,一个字也没应。
源元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软了些,转头对白孟极招了招手:“阿极,姥姥给你做了爱吃的三文鱼,去吃吧。”
越来越气的猫“啪”地扭过屁股就从她身上跳了下来,像一只小小的白炮弹从客厅中央轰了过去。
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发誓:猫再也要不理这个坏蛋妈妈了。
怀里一空的源清眼里的黑气再也压制不住,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只猫的尾巴尖,却被源元一把攥住了手腕。
源元的声音低下来,温和却不容回避:“清儿,我和妈早就给你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你去看看吧。”
第201章 现实世界,6
外面阳光正盛,明晃晃地铺在门前的阶梯上。
刚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的源清却察觉不到一丝温暖,指甲印嵌进了掌心。
方才心理医生引导的梦境还缠绕着她,好似这只猫真的又一次离她而去了……
她抬眼,看到阶梯最下面的蹲的端端正正的白猫,心理的恐慌才落了下去。
她抬步走到猫旁边。
猫看着她走出来,尾巴尖轻轻一抬,又落下去。然后猫站起来,迈着四条长腿踱到她脚边,尾巴一甩,不松不紧地绕上了她的小腿。
猫的体型已经不小了,比幼崽时期整整大了一圈,脊背的线条舒展而流畅,浑身的毛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银光。
一双鸳鸯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子。
“喵。”
猫仰着脑袋,叫了一声,声音比幼时沉了些,却还是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可爱极了。
源清弯下腰,双手穿过猫的腋下,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猫被她托着往上送,后腿在她小臂上踩了踩,脊背一挺,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如今的白孟极是一只大猫了,站在那里,尾巴垂下来搭在源清后背,脑袋稍微一偏就能蹭到她的太阳穴。
猫低头看了一眼女人腹部的布兜,那个曾经装着她到处跑的小口袋此刻正孤零零地缩在源清手边,猫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把脸扭到一边去。
蜷在布兜里这样丢大猫颜面的事,猫是决计不会再做的。
但猫又不想离妈妈太远。
于是肩头成了最好的地方。高,看得远,视野里什么都能瞧见,而且离妈妈的脑袋最近。
猫往前迈了半步,前爪搭在源清另一边肩头,脑袋一歪,抵在了源清的额角上,轻轻蹭了蹭。
源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只手抬起来虚虚地拢着猫的后背,指尖陷进那层厚实的毛里,才恢复了平静。
源元一开始提出让她来看心理医生,她想也不想拒绝了。
对她而言,袒露内心太难了。
可是,随着后面这只猫每天上课,她的安全感越来越少,她眼睁睁看着这只猫和季听澜的关系越来越好。而她只能在外面看着。她差点失控,伤到这只前来关心她的猫。
从那以后她每周都来。一来看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间,叫这只三巴掌大的小毛球长成了如今肩头这只威风凛凛的大猫。猫的耳朵立得挺拔,尾巴甩得有力,走在外面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神气的猫。
猫越来越自信,因为猫是一只聪明的猫,猫什么课都拿第一,虽然整个年级就两个人,猫稳稳地压了季听澜二十年。
猫学会了灵猫一族的历史、文化、生理构造,知道了灵猫成年之后是可以变成人形的,还知道了纯血的灵猫和人类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基因关系。
于是猫明白了,原来妈妈也是大猫。
只是她变成人了,所以尾巴和耳朵都能收起来了。
怪不得妈妈没有毛,原来妈妈平时都藏着呢。
自认为察觉出真相的猫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此刻猫站在源清肩头,用脑袋顶着她,顶着顶着又嫌不够,把整个下巴都搁在了她头顶。猫的尾巴在她后背轻轻扫着,一下一下,像在拍她。
“猫今天考了一百分。”猫说。声音贴着源清的头皮往她耳朵里钻。
猫是不是特别聪明!
“阿极最棒了。”源清如她所愿,在她的脑袋瓜子顶上揉了揉。
猫眯起眼睛呼噜着。
源清迈开步子往外走,肩上的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悠,四条腿稳稳地抓着她的肩膀,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回到家里,源清把猫放在沙发上。猫在沙发上踩了两圈,找了个最软的地方把自己团起来,尾巴盖住鼻尖,睡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不上课,猫一大早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四条长腿哒哒哒地跑到源清面前,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猫要出去玩。”
源清正在桌前翻一份研究报告,闻言指尖一顿,抬起头来看她:“去哪里?”
“跟季听澜出去学习。”猫说得理直气壮。
厉害的猫马上要升学考试了,要去外面吸收知识。
源清的唇抿了一下。
她想说不行。想说我什么都能教你,你不需要出去。想说你就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这些话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在她抬眼对上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硬生生地卡住了。
猫站在她面前,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竖着,整只猫神气得不得了。
那双鸳鸯眼里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的,全是她。
可源清知道,猫一旦出门,那双眼睛就会看见别的东西,看见那个叫季听澜的半猫,看见窗外的树、天上的鸟、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猫的世界会越来越大,而她的影子会越来越小。
心理医生说,你要允许她长大。你要允许她走出去。你越攥紧,她越疼。
源清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攥着桌沿的手,咽了咽口水,嗓子眼发干,声音却尽量放平了:“……好。早点回来。”
猫看着妈妈那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猫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软得整只猫都暖烘烘的。猫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源清面前,后腿立起来,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把整个上半身探过去。
猫凑上前,嘴努子贴上了她的脸颊。毛茸茸的触感贴着皮肤,温温的,软软的。
猫停在那儿,眼睛鼓溜溜一转,忽然飞快地伸出了舌头,在那片皮肤上舔了一下。
舌尖上有倒刺,刮过去带起一阵微刺的痒。
猫的声音有点含糊,带着点心虚,“妈妈不要太想猫,猫马上就回来了。”
说完猫飞快地跳下来,四条大长腿倒腾着往门口跑,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逃跑的旗杆。
猫的背影透着一股“我刚刚什么也没做”的心虚,整只猫跑得像被火烧了尾巴尖。
源清愣在原地。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方才被舔过的那块皮肤。
倒刺刮过的触感还留在上面,细细密密的,像一阵电流从脸颊蔓延到后颈。
她微微蹙起眉,看着那只已经蹿出门去的白影,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最近是不是药量又该调了,怎么连幻觉都开始有了。
猫跑出去好远,才放慢脚步。
猫砸吧砸吧嘴,回味着方才那一下的触感,耳朵尖烧得发烫,连尾巴都跟着抖了抖。猫甩了甩脑袋,用力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然后加快了步子,朝约定的地点赶去。
到了餐厅门口,季听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半猫站在门廊底下,手里攥着衣角,看见白孟极来了,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朝她使劲招手。
“快快快!她、她已经进去了!”季听澜压着嗓子,脸红到了耳根,“跟一个短头发的,坐靠窗那桌。”
白孟极几步蹿到她面前,仰头看了看餐厅的招牌,又看了看半猫那张紧张得都快皱成一团的脸,猫的尾巴甩了甩。
“走。”猫说。
她们今天不是来学习的,而是怀揣着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
季听澜喜欢的人,今天要相亲。猫猫队的任务就是破坏相亲,让这只没用的半猫收获真爱。
一猫一半猫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坚定无比。
餐厅里人不多,她们缩着身子从门边溜进去,挑了个离目标最近的角落蹲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靠窗那桌。
一个卷发女人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脸上带着笑意,嘴巴不停地动着,说话的速度快得像机关枪。
她对面的短发女人端着杯子,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变成明显的烦躁。
季听澜看到这一幕,若是头顶上有耳朵,早就耷拉下来了。她的肩膀垮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白孟极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半猫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狠狠一拍她的脑袋。
“没用的半猫。”猫压着嗓子,恨铁不成钢,“要是猫喜欢的人这样,猫早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