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家属可以进去看看病人了。”医生继续出声。
林清几乎是狠狠掐住手心,才抑制住想要走上前去将白发少女带离此处的冲动。
她垂下脑袋,收回眼神,转头跟医生走到观察窗外面。
林清出来时,心里已经松了下来。
她认真听着医生对她的嘱托,句句牢记于心。
并且打算就算姥姥不同意,她也要亲自照料姥姥,直到姥姥出院。
凌傲儿也松了一口气,她犹豫了一下,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走到林清面前,递了过去。
她的下巴微微昂着,“这个……给你。”
她的声音有些生硬,“里面有五百万,赔礼。”
林清低头,看向黑卡。
她没有接。
“凌小姐,”林清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凌傲儿,“谢谢你的骨髓,救了我姥姥的命。”
她顿了顿,“但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她轻轻推开那张卡,“比如……原谅。”
凌傲儿愣住了。
竟然……有人会拒绝黑卡?
宴奚雁在一旁看着,红唇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的小狗,这次……好像真的踢到铁板了。
不过,这样也好。
宴奚雁的目光掠过林清沉静的侧脸,又扫过她身边那个一脸警惕瞪着凌傲儿的白发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有些课,总要自己摔过跤,才能真正学会。
她走上前,揽住还在发怔的凌傲儿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好了,骨髓送到了,手术也成功了。”宴奚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折腾了大半夜,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她看向林清,微微颔首:“林小姐,后续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的助理。祝你姥姥早日康复。”
说罢,她不再多留,半揽半抱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凌傲儿,转身朝电梯走去。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走廊里,只剩下林清和白孟极两个人。
林清的目光转向身旁。
白发少女还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黏上来。
她微微侧着头,望向电梯口宴奚雁和凌傲儿消失的方向,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小半张侧脸。
林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压下那丝莫名的滞涩,上前几步,伸出手,想去牵那只总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指尖将要触及的瞬间,那只手却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一下。
林清的手顿在半空,指尖蜷了蜷,慢慢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抬起眼,看向白孟极,“回家?”
她用的是疑问句。
回家吗?
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
白孟极转回头,灰蓝色的眼睛瞪了她一眼,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下巴昂起,转身就朝电梯方向走去。
小皮鞋故意在地砖上踩得重重的。
林清顿在原地。
看着那抹白色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走远。
果然……
是不要她了吗?
也是。
她这样一个麻烦缠身、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值得这样纯粹的存在停留?宴奚雁那样的人,才是她可能向往的世界吧?
强大,富有,游刃有余……
要是……要是能把她一直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就好了……
让那双总是映着自己影子的、清澈的灰蓝色眼睛,只能看着她……
让她世界里所有的阳光和风雪,都只与自己有关……
眼底深处,一丝戾气悄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她惯常维持的平静。
就在那黑暗的藤蔓即将缠绕住心脏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林清骤然抬眼,顺着手臂看了过去。
白发少女并没有回头看她,脸偏向另一边,只留给她一个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灰蓝色的眼眸盯着白墙,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风景。
可她抓住林清的手,却握得很紧。
林清胸腔里那颗几乎要坠入冰窟的心,又被这只手猛地拽了回来。
白孟极绷着小脸,拉着她就往电梯里走,步伐依旧很快。
坏蛋妈妈!
别以为猫主动拉你,就是原谅你了!
刚才猫想蹭蹭你、安慰你,你竟然敢推开猫!
猫难得那么善解人意!猫的蹭蹭可是很珍贵的!
这个不知好歹的妈妈!猫才不会轻易原谅!
猫把自己气得脸颊鼓鼓。但即使再气,猫也是一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成熟大猫!
妈妈是个十足的笨蛋妈妈!没有猫领着,肯定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最后还不是要辛苦猫,牵着她回家!
真是……太让猫操心了!
林清被她牵着,被动跟上她的步伐。
心却像飘在空中的羽毛,随着少女微微晃动的裙摆和银发,起起落落。
一下觉得这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温热真实;一下又觉得她随时可能像一道月光,从指缝溜走,遥不可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碰了碰白孟极绷紧的脸颊。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这次,手落到了实处。
可心,却依旧悬着,找不到归处。
白发少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将那柔软的脸颊更贴近林清的掌心,轻轻蹭着。
但下一秒,白孟极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脖子一梗,脑袋迅速后仰,紧急撤回了一个贴贴,脸颊漫上一层薄红。
坏、坏蛋妈妈!
太狡猾了!
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别以为这样示好,猫就会原谅这个十恶不赦的坏妈妈!
绝对不可能!
她扭过头,把后脑勺对着林清,只留下一个红红的耳朵尖,但抓着林清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路沉默地穿过深夜寂静的医院走廊,走进电梯,下楼,坐上等候的车。
樊力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
白发少女紧紧挨着车窗坐着,只留给身旁人一个冷冰冰的侧影。
黑发少女则微微垂着眼,望着两人始终交握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唇却抿得有些发白。
樊力默默地将车内空调调高了一度,眼观鼻鼻观心,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稳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车子平稳地驶向老城区,载着一车未消的别扭,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
夜色已深,凌家别墅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余廊下几盏暖黄的地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气派的雕花铁门前。宴奚雁先行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手臂虚虚一扶,将里面还有些脚步发软的凌傲儿接了出来。
凌傲儿的母亲凌霄早已接到消息,此刻正披着一件真丝睡袍等在主宅门口。见到女儿被宴奚雁半搀半扶地带回来,她如释重负,快步迎了上来。
“傲儿!”凌霄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除了脸色苍白,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向宴奚雁,“奚雁,这次多亏你了。这么晚还麻烦你亲自送她回来。”
“凌阿姨客气了。”宴奚雁微微颔首,“傲儿是我的……旧识,碰上了自然要送她回来。夜深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她松开扶着凌傲儿的手,向后退了半步,作势便要离开。
“哎,等等。”凌霄连忙开口,“这都几点了,回去路上也不安全。家里客房一直备着,你就住下吧,明天再走。也算给阿姨一个感谢的机会。”
宴奚雁脚步微顿,面上适时露出些许为难:“这……太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凌霄摆手,语气温和,“你以前也常来住的,就当是自己家。李冀,带晏总去二楼东边那间客房,都收拾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