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孜然咩
崔鹏飞是真的有试图教会薛瑾安写文章。
然而他的教导只实行了三天就结束了,这三天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教写文章从学生入门到老师入土。
不是老师不努力,实在是老师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看薛瑾安的文章,崔鹏飞的情绪每每都要来个在悬崖来回跳般的跌宕起伏,如此三天之后,本来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的崔宰直接躺床了。
老大夫一把脉,便忍不住劝道:“都一大把年纪了犯不着跟小辈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理儿孙你享福!您若听我一声劝,长命百岁不敢说,九十岁我保你活。”
八十大寿都过了的崔鹏飞:“……”
“罢了罢了,七殿下又不需要科举,文章写得如同冤鬼索命又有何妨?往后上朝了封王了,大臣们难道还能写折子参他吗?他已经如此聪慧,有些缺陷也是可以原谅的……慧极必伤慧极必伤,这大抵就是老天爷的仁慈,好叫他在这人间长留吧。”
“经世致用,经世致用……”为了不短寿,崔宰掏空了心思拼命说服了自己。
终于他不为难自己了,给七皇子再出题都是奔着不让他自由发挥去的,即便是避免不了的策论题,也只叫他写明观点即可,摒弃了多余的话,任何修辞手法都不要有。
这样一来,崔鹏飞终于可以单纯的欣赏七皇子的才华,而不被辣眼的文笔灼痛双眼了,再看那笔死板的字都觉得方正的刚刚好。
“半点不伤眼。”他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被批评过很多次字太拘泥于形的崔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祖父,你认真的吗?”
这字明明看着比他的还要死板吧?
崔鹏飞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子不言父过,你逾越了。”
本来去教人结果给自己教回来一个师父的崔醉:“……”大意了。
崔醉为自己的莽撞拜师有口难言,崔鹏飞倒是情绪稳定了,肝火正常了,病都大好了。
崔鹏飞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教育薛瑾安身上,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出的题在京中大火,引起了所有读书人的热议,甚至国子监都为“十全公子”此人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而辩论了数回。
——十全公子,是读书人给薛瑾安起的名号。
薛瑾安每次做策论题都会上“乡试做题家”上问破题方法,“乡试做题家”在薛瑾安这里只是一个网站,而现实中则是非京举子同乡会。
同乡会中盛传一句话:若天下举子共有一石,则京城独占八斗,江南占一斗,剩下一斗天下平分。
虽然真实的比例没有这么夸张,但也不可否认京城和江南文风之盛,尤其是京城这地界,便是平头老百姓也是识得几个字,念得几句书的。
而京城本来就是天子脚下,有关科举的书籍资料都是最全最多的,自小就学习这些,其他地方的人莫说能不能找全这些并在科举之前学完,光是赴京赶考就不是一件易事,年年不知多少举子死于赴京途中。
如此情况之下,非京举子抱团便就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了,他们互相分享书籍与文会见闻、引荐同学老师,总是要比自己一个人举目四望满心茫然的好。
当然,这也不可避免地造就了官场朋党愈演愈烈的局面。
总之,同乡会成员不止有举子,偶尔也会有国子监贡生、老师或是一些官员来此,大多都会隐藏姓名。是以,同乡会中匿名出题是常有之事,而答题的举子们则会不遗余力地展现自己的才学,好让自己能得到上位者的青睐。
薛瑾安上网站从来只提问,不会回答别人的题目,一直都是匿名,大家不知道他的姓名,就只能取个响亮的名号代称之。
《周礼》中曾有言:“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事,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
这原本是医者考核的制度,不管什么病都能医治就是十全,十全便是上上等、完美。而在他们看来,薛瑾安就是什么难度的题都能做,都难不倒他,非常符合十全的评价。
其实一开始称得是十全先生,只因他们认为能回答这样题目的薛瑾安必然不可能是个小年轻,很有可能是户部或工部的官员——毕竟户部掌天下钱财户籍,对各地的税收状况都十分了解,而水利、屯田各项工程等都归工部管,若是对大启各地风土人情最了解的,当属工部。
还是后来有人提出薛瑾安每次出现的时间都是白天,好像根本就不上值一样,后面问得最多的也是策论题,大抵是个学子,这才开始改口叫十全公子。
也正是因此,也有人开始怀疑十全公子的真实性。
最开始提出质疑的是国子监中一名京城贡生,他在茶楼之中振振有词道:“此题目计算量之庞大非常人所能及,若当真有这么一个人,户部岂需要如此多官员运转?只叫他一个人,这天下账目便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如此厉害,我久居京中却竟然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这岂不可疑?”
“再且说,想要寻到他踪迹之人何其之多,至今却无有半分消息,就像是……从未曾有过这般人呐!”他说到这里斜眼觑着一桌同乡会的举子,嗤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小生瞧着,倒像是有些人故意生事,抬高身价呀。”
“你!简直是血口喷人!”同乡会众举子被他这指桑骂槐的侮辱气得脸红脖子粗,瞪大的眼睛里几欲喷出火来,把这污蔑之人烧死。
忽而有人朗笑出声,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行五人。这五人中有人着锦衣华服;有人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衣衫;有人粗犷如武夫;有头发掺着白色的中年儒生;还有尚未及冠的少年人。
看着根本不像是能玩一块的人,偏偏就凑在了一起。
笑出声的是那锦衣公子,便见他大冬天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轻轻敲击桌沿,笑问道,“这冬日里竟然听到蛙鸣之声,当真是难得稀奇。”
“什么蛙鸣?”听到他说话的众人都疑惑地侧了侧耳朵,那位京城贡生也是如此。
而已经反应过来的人看着那贡生的反应都憋不住脸上的笑:这还真是骂人人还没听懂啊!
然而显然那一桌人根本没打算给人留面子,那容貌粗犷如武夫的汉子“哦”了一声,大大咧咧道,“什么蛙鸣我怎么没听到?”
“咳咳,你仔细听。”锦衣公子还没说话,那穿得单薄寒酸面容带着些病气的书生点了点耳朵,“井底之蛙的叫声,听着可响亮?”
“哈哈哈哈响亮,确实响亮!”那粗犷汉子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中年儒生也弯了弯唇角。
旁边的少年人用清亮的声音补充道,“只能局限于自己的目光去看待世间万物,觉得自己做不到别人便也不可能做到,我上次还是在《汉书》中见过这般人,是为夜郎侯。”
便是在说夜郎自大的典故了。
整个茶楼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下子气红了脸的轮到了那位贡生:“你们!你们放肆!你们定然也是同乡会的人,如此说话便是为了替同乡会开脱,自然不敢承认这一切都是你们虚言诳瞒!”
那少年人目光清澈地看向他,语气很是稳重成熟:“天下有才之士不知凡几,何人敢说自己全都见过全都知道?你敢说对朝廷各位大人了若指掌?你敢说对国子监众学子无所不知?你敢说这普天之下读书人你尽数见过?”
“莫要在此展现你的无知了,当且速速离去!”少年人朝他做出个驱赶的手势。
那贡生根本说不过他,气急败坏地企图拿自己国子监贡生的身份压人。
那少年起身也报出姓名:“在下晋阳府谭灵越。”
谭灵越名字一出,茶楼之中登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谭灵越?这是晋阳府那位神童谭灵越?”
谭灵越方才十七岁,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九岁便是秀才,若非其父晋阳府学正谭清徽压了他好几年才让他出来考乡试,只怕十四五岁就要及第登科!
那一桌其他人也都纷纷报上姓名,却竟然有名望者不止这一个,那锦衣公子竟然是江南府第二的刘正!江南府今年乡试人才辈出,解元更是崔家的崔酌崔子琼。
除此之外最响当当的,却是那衣着最为褴褛眉眼间都带着病气的公子,湘鄂府大才子柳固,命途颇为多舛,还差点丢了功名,是被认为来年科举最有望夺得状元之位的人之一。
如果薛瑾安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五个人的名字非常眼熟,正好都在他提问时留过言。
这五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性格也不尽相同,虽然都在同乡会但实际并不太认得,甚至在今日之前都不曾见过,毕竟同乡会内部也以府为单位抱团。他们之所以今天会聚在这里,正是因为薛瑾安这个十全公子。
他们在商量要怎么做才能和十全公子搭话,他们想要找到十全公子,不是为了探听他的身份,单纯是馋他的题库。
这几个都是聪明人,都发现了十全公子题目中蕴含的大量信息,山川地理人文风土……他们就是想学东西。
他们心中已经认定了十全公子为老师,尽管他们已经从题目透露的侧重点和偏向,隐隐猜测到十全公子大抵年纪不大,且身无功名这件事。
话说回来,五人名字一出,那贡生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但这次茶楼争辩的事情到底是传了出去,十全公子在京城彻底扬名,与此同时他的题目也跟着流传了出去,被抓住了商机的书铺老板印刷成册,《十全公子题册》以“难倒九成九举子”的名声被竞相购买,且在短短时间内流传到其他州府之中。
十全公子就这么不期而遇地天下扬名了。
此事一经发酵,不可避免地便会引起朝廷的注意,然后工部和户部便被都察院参了一本,参他们官员不安分守己,意图染指科举。
户部尚书消息灵通,早就知道十全公子这个人,且第一时间就筛查了内部,试图找出这个数算人才——正如那位挑事的贡生所言,户部要是有这么个人,工作不知道得轻松多少!
户部尚书直接拍板就是要找到这个人,并且当着一众属下的面承诺三年之内提拔他当侍郎,五年之内自己退位让贤。
当然是没有找到的。
户部尚书又让人去京城打听这么一个人,不管年龄几何身份几何,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他就敢用!
还是没有找到。
相比起户部尚书,一心埋头干活的工部尚书就茫然多了,直到被参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他甚至不敢跳出来大声反驳,因为他怕自己手底下真有这么一个不老实的人才。
后面证明他实在想多了。
朝廷都闹腾了起来,自然也就有消息传到后宫,六皇子听到这消息犹犹豫豫地找到了他母妃,“阿娘,可不可以让外祖父或者舅舅带一本那个很厉害的数算题册进来啊?”
舒妃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手:“你想要?”
六皇子眼神闪了闪,语气有些发虚地道,“是、是呀。”
舒妃看了他一眼,也不拆穿六皇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数算这个事实,而是缓缓道,“如此,那平安先把九章算术里的题做了吧。”
“饭要一口口吃,不要眼高手低。”舒妃故意道。
六皇子傻眼了,生怕阿娘真的压着他去做题,连忙摆着手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不是,阿娘我我我我是想送给四、四哥,不不不不不是我自己想、想做!不是!嗝!”
六皇子吓得眼泪汪汪,还打了个嗝。
舒妃看着他这可怜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点了点他的鼻子,耐心引导道,“不着急,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六皇子平复下受惊的心情,慢慢的吐着短句道,“四哥,自从贞娘娘走后,就一直心情不好,他每天都好早、好早就到上书房,再也没有迟到过,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和人说话,瘦了好多……”
六皇子说到这里有些共情的吸了吸鼻子,这才继续说下去:“……四哥向来不喜欢念书,八弟却说之前看到四哥把数算书上的题都做了,我想四哥一定是喜欢数算,便想要送他本题册……”
舒妃早便猜到这一点,却还是耐心地听着,并不因为他前面断句奇怪而怪责什么,等他讲完后这才应下,跟他商量道,“阿娘知道了,明日将题册给你可好?”
“好!谢谢阿娘,阿娘最好了嘿嘿~”六皇子高兴地扑进舒妃怀里。
第二天是李太师的课,照例是先摇头晃脑诵读半时辰,六皇子趁机将题册塞到四皇子手中,“四哥,这里面有好、好厉害的数算题、题目,难倒了好、好、好多好、好多人,送给你,希、希望你会开心。”
四皇子愣了一下,沉默地接过书册,道谢的话艰难地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出口,六皇子看到从后门走进来的五皇子,一下子就受惊了一样撒手就跑回自己的位置,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四五在乾元宫打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毕竟五皇子最后把四皇子的脸摁地上摩擦那一下做得够狠,到现在四皇子侧脸上结痂脱落的肉色疤痕印记还没退。
而上书房刚开课的时候,四皇子只要一看到五皇子,就会忍不住捏紧拳头,大家想装看不到都不行。
五皇子向来是个不怕闹事的,看四皇子这样非但不躲,还故意到他面前晃荡,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几句刺激四皇子,要不是大皇子的小太监突然出现把四皇子带走,可能两人就打起来了。
凡是受到过五皇子冷嘲热讽的人都想看他挨打,虽然他心疾的事情已经被拆穿是假的,但五皇子病弱的观念已经深深植入他们观念之中,一时之间也很难改变,就也不跟他动手,只冷眼想看四皇子受不了揍他。
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知道,四皇子真动手也只会是被摁在地上的那个。
二皇子看到四皇子被叫走,还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大哥还真是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三哥因为腿伤暂且休课中,二哥成为了说一不二的统治者,四哥也变得安静起来,五哥也几乎不说话,八弟每天都在苦练台阁体……上书房远没有以前闹腾,但气氛却不知不觉间变得古怪多了。
反正六皇子不喜欢,还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五皇子看到了六皇子给四皇子塞东西的小动作,不过他并不感兴趣,他在想着昭阳宫的防守最近是不是松了一些,想要进去再探一次。
倒也不是想念薛瑾安,单纯就是想再体验一下不走寻常路的感觉,想知道这次对方要怎么把他送出来。
四皇子左右无事,也不想念那枯燥的古文,干脆就翻开题册做了起来,这一做就一发不可收拾,抓耳挠腮不知不觉地做过了半个多时辰,连李太师什么时候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的都不知道。
四皇子挨了一顿训斥,还被没收了新到手都没捂热乎的题册。
这题册兜兜转转,最终落到了岑夫子手中。
岑夫子看过之后对这题目出处甚是感兴趣,叫人好一番打听,最后拿到了当初十全公子答题的原稿,然后这一看,岑夫子陷入了沉思。
“嘶——缘生你快且来瞧瞧,这字是不是有些眼熟?”岑夫子连忙叫来一旁练习画符的好徒儿。
好徒儿打了个哈欠,他近来一个月都没怎么睡好,闻言上前一看,不禁乐了,“师父,是老祖宗的笔迹,你还是没忍住给老祖宗烧纸啦?”
从上书房出事之后,岑夫子就有意和薛瑾安断联了,倒也不是怕被牵扯出什么,相反他是怕对方被他牵扯。
岑夫子虽然不是官身了,但他身后的关系却还在,他有太多学生在当官,一旦被发现哪位皇子公主同他私交甚笃,定然会遭到皇帝打压。
上一篇:米花刁民团
下一篇:漫画Bking自救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