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丙去
原一想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意识如一叶扁舟,落入温润的春水怀抱中。
“哥。”
他轻轻的声音飘荡在玻璃球外厚重的黑暗中,那些宛若实质的黑暗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偏爱。
黑暗凝聚出手的模样,轻轻在原一的意识体上蹭了蹭。
因为没有身体,所以原一看不见原初的模样,他甚至除了玻璃球中的演唱会馆,连黑暗外是什么样都不曾知晓。
他心中仍有许多疑问,关于游戏,关于系统,甚至关于真相。
但此刻,他什么也不想问,只想静静感受这个久违的拥抱。
旅游确实很有趣,他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见识了很多没有见过的东西,每一个文明都有他感兴趣却还没来得及探索的地方。
可思念不会因为好奇而停下脚步。
“哥,我好想你。”原一委屈地扁了扁嘴,名为告状,实为撒娇的说,“光明神欺负我!”
抱住原一的黑暗很神奇,明明没有实体的触感,却好像会呼吸,在一呼一吸间起起伏伏,似波浪,又似某种大型生物的胸膛。
在原一说出这句话后,胸膛的起伏明显顿了顿,紧接着是更为急促的呼吸。
在黑暗翻滚中,在意识回到身体之前,原一终于听见哥哥的回答——
【别……怕……】
虽然那声音遥远而嘶哑,像某种动物的呜咽,但原一知道,那是他哥的声音。
当意识回笼,再次感受到目光的舔舐时,原一再次感受到那即将被吃掉的紧迫感。
原一能接受自己闭眼吃眷属,但不能接受自己被吃,不管吃了后自己会不会死,又是以何种方式被吃掉的。
虽然听上去很双标,但——
“有本事你打我啊!”
原一仰起头,朝着光明神的眼睛做了个鬼脸。
有人撑腰,就要嚣张!
他相信,哥哥会保护他的。
就像他幼时每次睡醒后,打开房门迎接自己的永远是哥哥拥抱。
自信爆棚的原一就这样直直地对上光明神因为急促,而倾倒进这个世界越发浓郁的能量。
只要能吞没祂!
只要能吃下祂!
光明神的眼睛直勾勾地表达着自己的欲望。
浓厚的光明像在图画上硬生生糊上去的白色颜料,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流淌,将更多的颜色染上纯粹的白色。
——于是线稿被吞没,颜色被掩盖,连存在本身都被抹除。
红色的数据山被光芒下消融,观众席被硬生生挖去一大块,希尼俄羽翼下流出红色的血泪。
要说谁受到的影响最大,莫过于在场的眷属们。
阿斯托克痛苦地嘶吼着,尖锐的爪子划破了自己上扬的唇角,哪怕没有直接接触这份力量,也依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系统又气又急,没有身体的它没有直观的感受,但它能清晰的感觉到,因为光明神的降临,它本就不够用的数据正在飞速消耗着,再这样下去它甚至无法维持存在于这个维度,只能跌回数据的世界。
甚至连裂缝后的迪优尔都被这份力量影响到,空间坐标一变再变,他恍若未觉,在空间的缝隙中挥舞着翅膀,任由漆黑的羽毛片片坠落,眼里只有原一的身影。
如果以在场的反应来看,结果似乎已经注定。
但就像原一相信原初那样,原初又怎么会舍得让原一失望呢?
“我在,我一直都在。”
熟悉的声音响起,光明神倾泻的力量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存在狠狠扯住,硬生生停了下来。
原一惊喜地想寻找原初,却发现整个演唱会里都见不到原初的身影。
与预想中不同的结果让原一茫然地呼唤:“哥哥?”
回答他的,只有迪尤尔将他整个包拢的硕大羽翼。
“您似乎很失望?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迪尤尔来的匆忙,一向注意衣着得体的他居然领口都是歪的,但这不妨碍他紧紧抱着原一,用羽翼和身体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他祖母绿的眼眸温和无比,一如当初在星穹。
然而原一不吃他这一套。
“打开。”他几乎是命令道。
原一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哥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在此刻出现,但他都能穿成邪神,说不定哥哥也穿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神,不然为什么之前他会无缘无故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或许您会更想听我讲个故事?”迪尤尔说。
原一意识到迪尤尔可能比他想象中知道的还要多。
迪尤尔顾左右而言他的太明显了,原一保证他肯定听见自己喊哥哥,却故意装作没听见,因为连接被屏蔽,原一甚至无法感受他的情绪,从而去猜测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迪尤尔的故事里一定有他想要的线索,或许是某种现实事件的隐喻,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去猜了。
因为重逢而热烈的大脑在此刻强制冷静下来,从迪尤尔的态度来看,原一几乎可以肯定他是认识原初的。
如果迪尤尔知道自己穿越前的事情,也知道一切的真相,又认识哥哥,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有关哥哥的梦,其实根本不是梦。
不过是套着梦境壳子,一次久违的重逢。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不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
原一不愿去想那些糟糕的可能。
还自思索用什么仿佛哄吾主的迪尤尔无端感到一阵寒意笼罩着自己,那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全身的羽毛都炸了开来,原本柔软的羽翼甚至变得僵硬。
他无视两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艰难地低下了头。
正如原一无法通过联系感受到迪尤尔的感情,其实迪尤尔也无法通过联系感受到原一的情绪,只不过凭借对原一的了解,让自信的他几乎快忘了这一点。
所以当原一超脱他理解范围外后,他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瞎子聋子。
原一直勾勾地盯着迪尤尔,一字一句道:“让!开!”
迪尤尔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展开羽翼。
但他忍住了。
“我……”
“我不想听!”
原一不想再听迪尤尔陈词滥调的解释,更不想再被他的话语带偏了思路,像个任性叛逆的小孩,不管不顾地闹着自己想要的玩具。
或许原一永远无法知道,在他说出这两句话时,迪尤尔承受了怎么样的压力。
遵循吾主的意志是每一个眷属的本能。
然而坏藏秘密——哪怕这个秘密也是吾主给予的——的迪尤尔却不得不违背这种本能。
这就像让一个渴了三天三夜的人忍住不扑向面前甘甜的湖水中,还要硬逼着自己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然而眷属不是一种能忍受本能的生物。
因为它们的身体从来不属于自己。
这幅完美的、由吾主赐予的、给予生命的身体,因为吾主的命令而兴奋着,紧密的羽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靠拢,试图扳动厚重的羽翼。
在迪尤尔控制住它们后,它们最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每一根羽毛的根部都开始生长出尖锐的利刺,深深扎入迪尤尔的身体里,如果此刻拨开他的羽毛,就会发现原本无暇的皮肤上竟然布满了细密又恐怖的窟窿。
有多少根羽毛就有多少个窟窿,迪尤尔眨了眨眼,疼痛超过一定的阈值后就不会再感受到,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正在违背吾主的意志。
连自己的理智都开始批判他的不忠,唾弃他的无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他几近崩溃,却又在崩溃的边缘感受到一份微妙的兴奋。
是愤怒的吾主啊。
迪尤尔不受控制的想起吾主“穿越”前的面庞,尽管那已经是吾主小时候的事情,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张可爱的脸蛋。
他遵从祂的意志诞生,然后来到懵懂的祂面前。
“叔叔。”两岁左右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大清楚,只是睁着如葡萄般通透的眼睛,两只藕节似胖乎乎的手指绞呀绞,怯生生又期盼着问他,“哇招不到咯咯,你、李可以帮我找110吗?”
迪尤尔几乎本能的展露一个温和的笑,无需学习就知道如何将吾主抱在怀中。
“当然,我会遵循您的意志,永不背弃,绝不遗忘。”
他低声回答,然而小原一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小原一晕乎乎的想:叔叔说了好长一句话,听、听不明白!
迪尤尔按照小原一的指挥走了起来,但一连走了小半个小时都没有找到原初,更别说自己的家门了。
小原一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剔透的眼泪,要哭不哭的模样让迪尤尔心疼极了。
“不哭,不哭。”迪尤尔轻轻拍了拍他,伸手,掌心是一颗红彤彤的糖果。
“哇!”小原一顿时被糖果吸引了目光,把回不了家的烦恼抛之脑后,伸出双手就要去拿。
如果没有意外,这颗糖是应该到小原一手里的。
然而在小原一即将拿到时,迪尤尔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抽,直接把糖丢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小原一愣住了,他看看空空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眼迪尤尔,糖没了和回不了家两相加持下,直接“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坏、坏乌鸦!”小原一边哭,一边扒拉着迪尤尔肩膀的衣服,一昨天才听哥哥讲了一篇关于坏乌鸦偷吃稻谷,被农民伯伯用稻草人赶走的绘本故事,脑子里能想到最过分的坏人就是乌鸦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坏事的迪尤尔连忙想找办法补救,然而不等他拿出其实根本没吃,只是故意逗小孩,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把糖果,漆黑的羽毛就覆上他整个脸颊。
在小原一看到鸟首人身之前,原初抱走了他,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用冷冷眼神盯着迪尤尔。
迪尤尔歪了歪头,抖了抖自己背后初生的羽翼,朝原初伸出了手,意思再明显不过。
原初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转身带着哭着哭着就打瞌睡睡着的小原一转身回了家。
“吧嗒——”
重物落地的声音。
迪尤尔看着地上被直接斩断的双手,断裂处的肌肉一阵蠕动,迅速恢复成刚诞生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