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罗塔乌拉谨慎地没去碰那杯饮品:“您没必要和我们打探吧,死人那么多。”
“我这边更多的是——如你们所见,一些被战争,连年的荒灾和瘟疫折磨至死的普通人,他们浑浑噩噩地活着,不明不白的死去。”他敲了下桌子,“还是说,你们想要什么愿望?”
“你们魔鬼真是一如既往地爱用愿望骗人,”格拉特帕提擦了擦嘴,一只眼睛抽搐了一下:“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对别人也许有吧,我嘛……”法尔法代注意到他那句“一如既往”,他问:“怎么,阁下被魔鬼骗过?”
“没有,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魔鬼。”他皱了皱眉头:“但确实有传闻,有魔鬼在作乱,更何况,你的存在不就证明了——噗咳!”
他在电光火石间被摁到了桌子上,法尔法代抬抬眼睛,是才到的维拉杜安,只见骑士用温和且不容反驳的口吻道:“还请您用敬语,这位阁下。”
“你个混账——”他挣扎半天,直到旁观的法尔法代觉得差不多了,才示意维拉杜安放开他。
看了半天乐子的罗塔乌拉咳嗽一声,他们芬色人就是在这方面多少有些——哈,嫉恶如仇?人都到地狱来了,还有什么为神效忠的必要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魔鬼,年纪很轻,估计是表象,在来的路上她也不是没看到过——和地上相差无几的风景,除了暗无天日,暂时没能找出什么端倪:“您能实现什么愿望呢?”
实际上大部分都不能,他安静地想,他能给的只有……机会。
“我想要……”
“喂,罗塔乌拉!”格拉特帕提突然大喊:“切勿对魔鬼许愿!”
“你不应该巴不得我烂个干净吗?”她反唇相讥:“怎么还有空关心起我来了?”
“我只知道人要正直!”他怒吼道:“我才不管你个狗屁斐耶波洛人想给自己搏得一个什么下场。”
罗塔乌拉毫无怜悯地说:“那你们芬色来攻打我们就是正直?”
“我——”
“停,这种事情你们能不能回头再吵?”脑袋嗡嗡的法尔法代开口打断道:“我劝你们最好先讲重点。”
“……如果说,我许愿要一个——”她舔了舔嘴唇,挑衅般地说:“公平的世界,而且没有那么多恐惧和悲伤、互相争斗,我要一个经书里许诺的世界,你会给我吗?”
“没有绝对公平。”魔鬼暗红的眼珠子滚了滚,“人也不可能不争斗。”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我能给你一个美梦”之类的话,魔鬼都晓得讲真话,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却总觉得能赢!谁能晓得,横跨两洲的强大帝国,内里早就被蛀了个干净!
“但一个稍微不那么差的世界,我倒是可以给你。”
法尔法代推了推手中的文件,“等下你们亲自去看看吧,也许还能看见几个老熟人呢?”
搞定这两人并没有费上多大的力气,他从不赊欠真相,再说,军事型人才也是稀缺的……就算是维拉杜安基本上一个人就能顶上好几个将军,而近些年扶植起来的人也不少,而那些更多只能成为出色的……警察,而真正的战场上淬练出的刀锋实在稀少。
在逛了一圈,确实是观看生活而不是欣赏死相后,这二人的态度有所软化,比较可惜的是,在看了一圈后,法尔法代这边没有此二人的什么熟人——在算了算年代后,就连波娜尔玛都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死人了。这漫长的、打了停,停了打的战争,早该疲软了才对。
讲一讲他们来之前的事情,好像不违背什么戒律和道德,带他们去主城逛的玛加莉塔非常聪明地把此事往“领主想听故事”这方面引,女将军站在河岸,在一丛丛灯心草里,莓蛙在齐齐歌唱。
“……不可思议。”她说,而生了一路闷气的格拉特帕提也摒弃了焦虑,他们并肩站在那儿,除了谈判桌,他们还没有如此心平气和相处过。
“怎么,你要为这种事而动摇吗?”
格拉特帕提说,他这时候已经无意去刺痛什么了,但给对手找茬的本能还在,而罗塔乌拉,这短发的女人眼里的沉思稍纵即逝:“……那又如何?我问心无愧。”她重复了一遍:“我问心无愧,就算是为此景动容,我也没有背离过我所忠爱之人。”
异教徒,他想,斐耶波洛的异教徒就是这样。
他们再次回到城堡那儿后——“殿下他,呃,下班了。”赫尔泽说。“殿下”和“下班”这两个词汇不常被组合,今天除外。
本来法尔法代是准备等着他们回来后心服口服地讲讲局势,讲讲战况,最好分析一下还会打多久。但很快,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匆匆搁印离去了。
于是被留在那处理常务的是佩斯弗里埃,好消息,他只用分拣公务,把需要法尔法代处理的放在一旁,琐事和他凭感觉判断没用的自行处理,坏消息,他今天本来休息。
“我会给二位安排一个住所,不过条件简单,”他苦哈哈地开始草拟起一份接待文件,城区内是有不少旅店,挨着拘役所的那种,等他们谈完后,再由领主决定是将这两人先放到哪里去自食其力。
是的,就算是军事人才,也得先证明自己是个——能自主负责的生活起居的人,哪怕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也可以先去夜校兼职。在考察期过后,他们才会被重新提回来委以重任。
……毕竟,没准自食其力的日子才是悠闲的呢。佩斯弗里埃把文件给出去后,发现那位有着伤疤的阁下正望着自己:“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您很像我认识的……您是哪的人?”
“我是阿那斯勒人,怎么了?”他说:“而且我也终其一生没有踏出过阿那斯勒那与四分五裂无异的国土。”
“抱歉,那应该是我认错了。”她颔首道。
第113章 马戏团
在阴沉的,好似在为风暴铺设舞台的这一天,在马车辚辚,驶过中央大道,再次重演成百上千编的吆喝,在两位将军互相向对方挥舞第一拳之前,表演艺人把赚来的钱兑换成了银币,揣进帽子里,摇摇晃晃,几乎是拖着脚步,悄悄地混进出城的人群中——
这支人皮所制的傀儡就这样带着不菲的战利品,回到了主人身边,这只傀儡的名字是卜西,而他的主人,穿着考究礼服,脸上扑着人骨头磨制的化妆粉,还有着两撇打理得当的八字胡。既像乡绅,又似贵族,此人名阿沙玛特,乃马拉勃朗马戏团的团长。
和一般的魔鬼相比,阿沙玛特的样貌并不丑陋,他自诩是个优雅人,这年头,不是你制造恶行就能得到尊敬的,优雅,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而他在这方面做得还算是差强人意,在整个围场,谁人不知他马拉勃朗马戏团的大名呢?
“什么?只有钱财……其他什么都没有?连人皮都没收到吗?”阿沙玛特意外道,匍匐在地的傀儡咔咔几下,缓慢地说道:“一个……人类……城镇……祥和……”
在傀儡断断续续将见闻讲述后,这位听者挑了挑眉头,先让傀儡自行去找个地方呆着,在他身后,是一个——说是平地而起的马戏团也不为过,五颜六色的帐篷被搭建起来,尖耳朵和尖鼻子的魔鬼、巫师还有奴隶们来回忙碌,搬运兽笼。
马戏团的画家正伸长了脖子,考虑如何绘制新的宣传图。“是依照老样子,画点砍头表演呢?还是画点吸睛的世情图……比如,被长筒袜吊成一排的男人?唉,现在的新潮可真难把握,现在地上都在做什么呢?”
“老爷,地上正在打仗呢。”奴仆恭恭敬敬地回答。
“打仗啊,那合该画点猛烈的……开膛破肚……”
在另一旁,也就是那铁笼里的演员们,嗬,那可真是多姿多彩,有生着六条腿的女人,有两个头的畸形儿,还有展览天花的男人和有着硕大舌头的弱智儿……这些嘛,有天生的,也有后天造假的——造假算什么,魔鬼就是比谁更会以假乱真!这些收藏让阿沙玛特如痴如醉,亦帮他成就了名声,除此之外,他也有不少稀罕、能兜售给看客的好东西,比如买得最好的血膏,现场提取,绝不用陈血,童叟无欺!还有珍惜动物……
说起这个,阿沙玛特倒是有点惆怅,这些年,原本蒸蒸日上的事业好像受到了某种阻碍,死人虽多,但好东西嘛,很少能轮得到他们手里,即使他好不容易跻身高级魔鬼的行列,出人头地,但离目标还远,远得很!谁不渴望蛊惑,渴望催生人的虚荣自满,传播□□,摧毁良心呢?可他这十几年来实在不走运,被仇家挤兑,抢走了他最应以为傲的珍珠少女,还丢了一只黑孔雀,连派去寻回的仆人也不知所踪,家丑不可外扬,只有他自个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爷,请喝茶……”
他挥挥手,“叫什么叫,没见我在想事情吗!”
“老爷,对不起,老爷。”
过了一会儿,他那爱讲俏皮话的副团长萨内赫找了过来,他恭恭敬敬道:“老爷,都规整完毕了。”
“很好,”他夸奖了一句:“萨内赫,你认为,我们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呢?”
“这又什么不可以的。”萨内赫说:“不论是哪个方向,都有等着您的大好前程呢,阿沙玛特老爷。”
萨内赫说话很是悦耳,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提拔此人,而多数时候,他也乐意给这位副团长讲讲实话:“之前……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一位新的魔鬼领主诞生了。”
魔鬼领主,多好、多叫倾羡的词汇,和他们这帮费尽心思,边害人边往上爬、尝尽苦涩的泥腿子可不一样,有些魔鬼,祂们生来就是这里的王公贵族,含着金勺子长大……不过嘛,嘿嘿,也不是所有那一层的魔鬼都能成为领主,当领主,得猎到足够多的猎物和仆人,不然谁给你提供荣华富贵呢?
而奇怪的是,尽管很多魔鬼——在某一天的某一刻——都在心底被“通知”了新领主的诞生,可这位领主既没有宣布自己名讳、尊称,也没有任何动静,更不知道此殿下的封地在何处,这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新的封国代表新的机遇,这位殿下也不知会一声,本来吧,这也就罢了,可误打误撞间,他们不小心被一阵雾带偏了路线……一路走到了边地。
没想到,那被众魔鬼苦寻不到的——封地,就在这边缘,边地,顾名思义……越往外走,就越容易触碰到虚无的边缘,有人说,边缘,就和悬崖似的,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谁会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建封国?
“而再往前,就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殿下的封地……说实话,我是很想去看看,但带傀儡带回来的消息不容乐观……”
他说着,他本来还想说什么,结果被跑来的老画师打断了——“阿沙玛特老爷。”他气喘吁吁道,他经常走两步就喘,还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当画家也许就是这样,一辈子都胖不了:“我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请您过目……”他把画作呈了上来。
“嗯?让我看看,”他打开那副纸之前还不忘数落两句:“你啊,不要成天画那些低俗□□,充斥暴力的画作,喔,我知道我们有时候需要吸引客人,在感官上越刺激越好,虐杀,也就是这么回事,就连人类都会喜欢——但从今往后,你也得考虑改改路线。”
他咳了几声:“高雅!我们得高雅,真正有感染力的东西藏在似是而非的谬误里,□□的本质是什么,是画张图给人看看,抒情一下就完事了吗?不,在我们高雅之魔鬼看来,这与暴力有关,谁乐意去管一对儿情侣爱什么,怎么爱,你要让它把人心中的暴力勾出来……嗯,你这是什么主题?”
“回老爷,这是战争……”
“拙劣之作!”阿沙玛特大喊,然后——他这时候都没忘记他那优雅呢,他慢慢地把那张画家辛辛苦苦画出来的画撕做两半:“你看看你呀,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战争,难道画点尸山血海,画点残酷场景,就能提现战争了吗?非也,战争是强者对弱者的无情碾压,是宗教与宗教,国家与国家的宏大混乱!□□上的战争,是直观的残酷……”
他阴森森地,用过来人的口吻说:“——而心灵上,自然也是有战争的,你要体现的是超越道德的你死我活,你要把不义的战争画成正义的,你要把无辜的国家描绘成邪恶的……”
“老爷,”画师欲哭无泪道:“但现在打仗的三国都不算正义啊……”
“那不重要。”阿沙玛特说:“别打我的岔!我讲到哪了……对,最好画一场心灵上的战争……心灵上……”
他在一阵侃侃而谈后,让画师带着他的笔滚蛋了。
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萨内赫在心里想道。瞧瞧,他倒是经常这样,一天天地折磨人家,让人家重画这个,重画哪个,到时候没准会改口要第一版——被他亲手撕掉的那一版,诚然,他萨内赫也会这么做,谁乐意给别人有休息时间呢?不过嘛,他也许没有阿沙玛特那么抠门。
“老爷,”等他赶走了画师后,萨内赫开口:“刚刚您说的,不容乐观的消息是什么?”
阿沙玛特这才想起来他和萨内赫之间还有一场未了结的谈话呢,他自如地从勃然大怒中切换了过来,眼下他又是个有点忧郁的团长了:“我该怎么和你说呢?我的朋友,据傀儡的打探,那里似乎没有什么魔鬼!”
“没有什么魔鬼?那我们去不是正好吗?”
“不不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那里的魔鬼并非稀少,而是……似乎完全没有。”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萨内赫惊讶道:“一定是藏在了什么酒馆之类的地方吧?我听说过,也有一位殿下讨厌样貌丑陋的……不论是人类还是魔鬼,所有在祂治下的,凡是美人,就能自如在都城行走,凡是丑陋之人,就必须掩盖自己的容貌……”
“人和魔鬼,我还能分不清吗?”阿沙玛特说:“这太反常了……这不应该,还是说,那位领主另有打算?”他细细品味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好像想找出一个符合魔鬼的思考逻辑,来将其正常化:“莫非这也是个高雅之魔鬼?”
“再怎么高雅的饲养方式,”萨内赫都快受不了他的高雅之说了,而他表面上还是笑吟吟地:“——也总会有堕落的灵魂,这点您知道的。”
“不过……听上去像是一个人类的君主会做的事情。”他在听完团长的复述后,若有所思道。
“人类?”阿沙玛特哈哈大笑道,他啊,就是喜欢这位副团长讲俏皮话:“从古至今,都没有人类当君主啊!萨内赫,你可真是个当弄臣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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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度一下本章
画师魔鬼:老板,这点钱我很难给你画什么心灵的战争
没想到这个破马戏团还有出场吧
第114章 变成魔鬼的好处
在不知多少颗眼睛像豌豆一样掉进盆里,软趴趴的,连声音都像是黏在了一起时,驻扎在此地,才休息不到半天都马戏团很快就在团长的下令中重新忙碌起来,快动身收拾起来吧,猪猡一样的奴仆们,重新吹起古怪的乐器,把毒药当口脂涂抹。排成长队,向那座城池进发。
未知财富的诱惑稍微让一众魔鬼打起了点精神,群蝇开始向着前方挪动,在贪婪的欢喜之后,戴着镣铐的人类奴仆拖着比身体还重的灵魂,浑浑噩噩地跟在队伍后边,反复裂开的伤口已经呈现出一种糜烂的状态,发白,发红,他们的眼神无不是蒙着灰的,唯有几个新加入的还在幻想逃走,逃到随便什么地方,他们不在乎其他伤害,还能有什么苦头是比这更可怕的呢?
而过惯了此种生活的人呢——也是不尽相同的,在马戏团里,等级最高的是魔鬼,而低贱的人呢,也在互相轻贱和厌恶着,吃得起魔鬼剩饭的人看不起只能吃狮子残羹的人,老人看不起新人,他们用冷漠残忍互相面对彼此,另外,还有人特别喜欢被打!这是只有在这里才得以流行的癖好。
据说——在疲惫中,他们互相耳语,把秘密从第一个递到最后一个——被打可是一件好事!被践踏更是如此,为什么?被欺凌、被折磨、被当成狗一样使唤多了,总有一天,他们也能生出獠牙,生出尖耳,就这样从人变成魔鬼……要是有人胆敢质疑,喔,变成魔鬼难道还是什么好事吗?
那当然啦!
他们会述说一千种魔鬼的好处,谁叫这个世界是属于魔鬼的,变成了魔鬼。首先的第一点好处就是,终于可以从这最低等的人群中脱颖而出,不用再饥肠辘辘,起码能吃低等魔鬼才能享用的暗麦面包,至于面包的随机效果,是穿肠之痛,还是醉生梦死,这就完全看运气了。
更何况,只有魔鬼,就这么说吧,很多人成了魔鬼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所谓“有本事”的家伙,那些踩高捧低,阿谀奉承,这都不过是手段!而能吃上肉,喝上汤,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
“当了魔鬼还会被更高一等的魔鬼使唤?这点算什么呢!起码你可以使唤人了。”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总比现在要好吧!”
然而,不是所有灵魂都能蜕变,蜕变,多么伟大的词汇,怎么样才能成为魔鬼呢?不少人是被折磨,鞭打之后才成为魔鬼的,还有不少傻子坚持做逃跑梦呢,真是笑死人啦。
“还有不少人不清楚这件事,”也有人说:“我们去的城镇,绝大部分人都不懂其中的窍门,也没想去追求过这个,那才是可悲的……我们得到了这个秘密,我们不能往外传。”
“对,这是先机,不能让别人率先一步骑到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