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110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呆滞了许久,他忽然道:“先生先前托我写戏曲,曾经说过要支付报酬。”

“当然。”

“那么。”汤举人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预支这个报酬——我想问一个问题,请先生如实告诉我。”

“请说吧。”

“请问,我也要上战场么?”

杨易愣了一愣,露出微笑。

“或许不用。”

“或许?”

“因为张居正已经决定了。”杨易曼声道:“如果张居正不愿意上战场,那么你们这一代就要上;但张居正既然决定了上战场,那么你们或许就可以豁免——这就是历史的因果,明白了么?”

第132章 笔法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杜子美盘腿坐于青石之上,以手护盏,向对面的青莲居士与杨先生遥遥举杯,声音朗朗,随风飘扬,直散入山下无限江水之中:“昔日蟾宫一别,迄今已有数年;两位风采如故,真倍动心肠。”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开元二十三年与二十四年的历史,虽然被某位从天而降的仙人搅合得乱七八糟,但总体而言,大唐世界还是平平静静、顺顺利利度过了这个坎,慢悠悠向下一个关口驶去——当然,在此平静顺利的表象之下,整个大唐实际上已经被某只有形的大手拨动了行驶的方向,只不过悄无声息,踪迹难觅,一般人不能察觉罢了。

实际上,杜甫杜子美也是在此无声之历史巨变中,被悄然波动航向的某只小船。蟾宫一别之后,杜甫听从了仙人的建议,折返京师,潜心备考;果然,在当年秋天,朝廷以先前李林甫把持上下、取人不公为由,下诏重新开了一次科举。

在这一回科举中,杜甫顺利进士及第,并大受宰相张九龄的奖掖,数年之间,连受拔擢,由小小九品校书郎,升入秘书省校勘典籍、清点国家档案,又因文笔出众,被特旨选入集贤院校理诏书,逐步接触中央政令;这一回南下,也是奉政事堂的指令,到各处观采民风、体察士气,为如今正在谋划的科举改革做预备——简而言之,巡视小组。

这种巡视小组的政治前途从来是很光明的,所以杜甫辞京南下,心情颇为愉悦。尤其是路过淮河时,居然在渡口偶遇了北上访古的青莲居士与杨先生,那种旧友重逢的喜悦,就愈发真挚诚恳了。

据杨先生说,他先前因为某些事情离开了大唐,如今是俗事已毕,才下来与太白先生一叙别情;如今偶然与杜子美相遇,同样是不甚惊喜之至——当然,杜子美其实颇为怀疑这个“偶然”,但无论如何,相见总是欢喜;大家一拍即合,结伴南下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亲身经历一次历史巨变,取向有所更动;如今太白先生对政治极为冷淡,一路行来,绝口不提朝局,只论风月而已。倒是杨先生对数年来长安的变局很有兴趣,常常一长一短,向杜公子打听中枢的近况,只不过打听的方向,似乎有些奇怪:

“所以,朝廷对李三——我是说,对皇帝生病的说辞,是皇帝打猎摔断了腿?几条腿?”

“那么,现在是太子监国……那么,是太子下令,让杜公子南下观风的么?”

“‘其实不是太子’——什么意思?”

如此处处催问,杜甫万不得已,只能半吞半吐,告诉了实情:皇帝摔断腿后摆明没法执政,改由太子控制局势;但太子其实也没怎么把心思用在朝政上;事实上,这位新掌权的人物迫不及待,宣布亲爹生病了自己要尽孝,居然在皇帝养病的宫室外修建了一座别馆,自己带着东宫侍卫,大摇大摆住进去了;从此“亲侍汤药”、“无一日懈怠”。

显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太子害怕他亲爹复辟翻盘,非得把老登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必须亲自捏在掌心,绝不给李三郎任何作妖的机会。李三郎往日先例,血迹斑斑,太子创巨痛深,引以为戒,在监视亲爹上表现得过激一点,其实大家都可以理解;但到现在为止,上上下下,却都不能不承认,皇太子在他亲爹上消耗的精力,似乎确实有些过分了。

因为忠爱之心,无日稍减,杜甫转述太子举止,多少还是有些遮掩;但杨易依旧迅速总结了出来——

“皇太子一天花六个时辰谒见皇帝,还不许旁人陪同?”

“是,是……”

“哇。”杨易感慨:“这算什么呢?朝政上的事情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花在孝敬亲爹上?”

杜甫:……

·

虽然有这么个小小插曲,但平心而论,除去少数尴尬之外,这几年的朝政走向还是很不错的。没有了李三郎为大家遮风挡雨,大家战战兢兢,走出庇护,惊讶发现,外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风雨——皇帝倒了,宫中奢侈的开支停了,国库大为宽裕,于是税收可以稍减,征发可以止息;中央财政缓和,于是可以腾出手来料理地方,拆解过于跋扈的边镇,安抚躁动不安的士卒,重新恢复长安的权威。而这么一步一步做下来,做到了现在,才可以触及一些关键的要害,比如说,科举改革。

“朝廷的意思。”杜甫盘坐在山石之上,向两人解释:“这一次寻访各地,就是看看地方的情绪。如果各处没有什么反弹,就打算在明年推行试点,扩大科举取士的范围,推行糊名的制度,逐步遏止行卷。”

没错,我们大唐的科举取士是相当抽象的,一直以来,搞的都是明牌;考官抽出卷子一看抬头,考生祖宗十八代的信息,了了在目,高低等次,连猜不用再猜。科举的效果可想而知,所以青天之下,无数书生牢骚满腹,其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当然,在定论之前,是不能泄出底子的。所以在下此次奉诏南行,官面上的缘由,是为国家遍访文坛,效法当年《昭明文选》,编一部可以传之久远的诗集,厘定作诗的准纲。”杜甫道:“区区小臣,才疏学浅,骤然膺此大命,真是五内战栗,莫敢承受,只能勉强为之而已。”

“原来如此……”

杨易闻言,若有所思;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命令有些熟悉——

等等,他想起来了,先前他与李二陛下谈论盛唐诗坛时,曾经大为感喟,说诗仙笔法,非人力可及;后世万古师法,真正一脉相承的,其实都是老杜的诗。但可惜就可惜在,安史之乱,典籍不存,诗圣孤苦飘零,虽然笔法已然大成,但终究再也没有心力,可以沉下心来总结经验,写一篇有关诗论的著作;很多心到手到,只能独自默喻的经验,也就此失传,不可复现。实在不能不称之为遗憾。

当初一轮,大概也就是顺嘴一提;但现在看来,李二陛下确实非常贴心、善解人意,真正当成了个事在办;搞不好还是在料理完李三郎返回地府时留下的诏书,特意简派杜甫,去做他最适合的事——搜集诗歌,研究诗歌,为诗坛做传,确立美学新的规范与新的格式,将雄浑壮伟的盛唐气象,可至而不可求、可成而不可习的天才之音,纳入规矩绳墨之中。

或者说得明白一点——

“杜郎君要编一本教人写诗的教材么?”

杜甫微微一愣,而后微笑:“大略如此。”

如果要上价值,那么“文章,经国之大事”,搜集诗歌确立文法这种差事,是可以作为国家礼乐制度重要部分,郑重其事,来一波鼓吹的;但在仙人面前,这种粉饰,实在没有意义,那么归根结底,这确实就是一本官方写诗教材,一点没有问题。

“喔。”杨易起了兴趣,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那么,杜郎君能教我怎么写诗么?”

杜甫:?

杜甫愣了一愣,笑容有点撑不住了。

·

显然,就算已经习惯了仙人的路数,这个要求确实也有点太难绷了。虽然我们应该承认,诗歌并非完全的高不可攀,它的美学规律仍然是可以效法、可以学习的;但一切学习,到底也该有个基础的底子,你要现在就教会仙人作诗的原理,那可能确实也,嗯——

杜甫沉默了。

萧萧长风,呼啸吟咏;一片寂静之中,只听长江水拍岸而过,潮声滔滔,越发称托出了安静,颇为令人不安的安静——还好,在气氛真正变得尴尬之前,太白先生出手了;刚刚谈论朝政的时候,太白先生一直独坐饮酒,默默不言,听之二若不闻;现在,他终于举一举酒杯,恰到好处地介入:

“阔别多年了,我也很想与杜兄议论议论笔法。”他对杜甫道:“前日拜读大作,杜兄的诗风似乎愈发老成,炉火纯青,更得其真,斟酌之妙,巧夺天工;我再三品读,依旧难得三昧,还要请杜兄为我开示呢。想来,这也是杨先生的期盼”

虽然政治上我们青莲居士堪称香蕉,但文学上的情商可就真是天生天成,无可挑剔了;寥寥几句话里,已经潜移默化,偏转了仙人一拍脑门的雷霆发言;将难于上青天的什么“教人写诗”,顺手勾带一笔,变为了“展示笔法”——挑一首诗讲讲思路精髓就行啦,总比从头教起,轻松太多了吧?

杜甫一听就懂,登时松了口气,不过依旧稍有踌蹰:

“惭愧之至,只恐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我的诗,哪一首敢在太白先生面前献丑?一时竟无所措手了!”

“何必如此谦逊?”李白笑道:“对了,前几日在淮南酒肆中,杜郎君不是说过,近来诗兴偶有活动,想在渡江时写一首诗抒发抒发么?择日不如撞日,何不今日就倾吐一番?我当为君铺纸研墨。”

说罢,李白还真从背篓中摸出一支毛笔、一卷绢帛,就在盘坐的青石铺开了绢帛,饱蘸浓墨,抬头期待望向杜甫。杜子美心中微微一动,倒也并未再推辞,只是正襟危坐,略略垂首,居高临下,一眼望尽滔滔江水。

“这里是……”

“象山。”李白周游天下,对地理方物,已然了如指掌:“据说因北面山势酷似象形而得名。”

“喔。”杜甫恍然:“那么,离荆门也就不远了——荆门,荆门,嗯,我记得太白先生有诗云‘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不过少时气盛之作而已,我也要说一句惭愧了!”

“气势至此,何言惭愧?”杜甫道:“不过,荆门的景色,太白先生所述备矣,小子再想写什么,恐怕也有续貂之嫌——也罢,还是扬长避短,让一头地;先生既然编新,小子就只有怀古了。”

“怀古?”

杜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移动目光,转而眺望天际,眺望形而上的诗歌——就是最天才、最伟大的诗人,创作之时,总也是需要一点灵感的;还好,诗歌总是那么厚爱他,那点飘渺玄妙的灵感,迅即诞生了。

他看到水天之间,几点黑色的影子上下翻飞,沿着江流东去,速度快捷无伦;这是燕子的身影——春天到了,恰是燕子南归的季节。

这翩然的身影带动了诗意,那一点悠然的意兴随着燕子一起飞舞,飞到九天之上,从上至下,俯瞰两岸群山起伏,夹着一道江河,蜿蜒而去。

于是,第一句诗自然而然的生了出来。他道:

“……‘群山万壑赴荆门’。”

李白执笔,刚欲落墨,闻言却不由抬眉:

“赴?”

“奔赴之赴。”

“奔赴之赴?”李白微一思索,立时赞叹:“好,是应该有这么个‘赴’字!若无此字,怎么挑得它活动得起来?”

山水相间,彼此映照。但山是死的,水却是活的;在这汹涌澎拜、浩荡奔流的江水面前,如果只是老老实实,白描群山,那就太死板、太呆木了——文章是不喜欢平笔的;越是这样沉重深厚、千万年不能移动的东西,越是要用动词,活波的动词、美妙的动词,挑得它上下一齐活起来;这就是大家顶级的手笔。

所以,我们有“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还有——

杨易脱口而出:“‘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出声朗然,惊动四野。李白愕然,杜甫也愕然,两人一起转头,颇为茫然的看着仙人,神色相当惊异。

沉默片刻后,杜甫干巴巴道:

“这是先生大作?”

“当然不是。”杨易理直气壮:“这是引用!”

“喔。”

“这也是挑得活动起来了吧?”杨易迫不及待,要验证自己的感悟:“所以,这个例子怎么样?”

杜甫:……

“不错。”面面相觑中,还是李白低声开口:“气象非常宏大,非常高明,但是——”

但是,这玩意儿怎么听着不大对呢?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是典型俯瞰的姿态;当然俯瞰也没有什么,同样的思路大家用得多了,登山的时候向下一望,自有身在九重之错觉;可问题在于,“舞银蛇”、“驰蜡象”等比喻,就太过少见了!

什么叫“舞银蛇”?你从山脉的上空飞驰而去,低头一看,发现速度太快,蜿蜒的山脊极速掠过,留下残影仿佛在扭动穿梭,俨然化为舞动的长蛇——这是一个高空且高速的视角,极为新奇而独特的体验,不是靠人力的想象可以比拟出来的;除非,除非当事人真的从高空飞掠过!

再辉煌的想象力也要局限于现实;以大唐乃至整个古代的底子,当然没有办法达到什么真正的高速;所以描绘速度的文字,常常显得匮乏。要么是借助地理距离,间接表达(千里江陵一日还),要么就是搞借代(乘奔御风,不以疾也),这种直接的、清晰的,因为极度高速而产生视觉暂留,竟然仿佛山脊都在扭动的体验,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所以,这也是杜子美固然不可思议,第一反应也是猜仙人笔墨的缘故——抛开文采不谈,在场也只有神仙能够飞到高空,腾云驾雾,急速穿行了;但现在仙人已经矢口否认,那么这两句话又该生自何处?

他们大概猜不到世上还有飞机这种玩意儿,所以纳闷片刻,也只有先行撇开。杜甫道:

“先生所引的句子,恰恰得此活动之妙——越是开阔的境地,越要添上几笔动作,才不显得呆滞古板;画家笔法如此,诗家笔法也如此。当然,仅仅渲染开阔,还不够味道——”

他想了一项,又道:

“那么,下一句就是‘生长明妃尚有村’吧。”

第一句的视角随着燕子高飞,居高而见浩荡群山奔赴,极尽开阔之能事;而现在,燕子终于盘旋着落下了,视角亦随之降低,聚焦的镜头缩小、缩小、再缩小,终于锁定住了群山中小小的村落——明妃的村落。

由大至小,一气呵成,视角转换,圆融美妙,不露一丝斧凿迹象;宏观与微观的对照如此之鲜明显眼,偏偏又结合得浑无间隙,这就是最高妙的文法。

“好!”李白又赞了一句,随后笑道:“不过,子美,你这首联的气魄,未免也太大了;下面怎么接呢?”

动态静态,宏观微观,视角转化,空间上一切的技巧都已经运用完毕,至矣尽矣,无可加矣;你下面还能如何辗转腾挪?写诗的余地又在哪里?

“这个么——”杜甫也笑道:“上下左右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何如?”

空间上的技巧已经穷尽,那就转向时间呗。宏大的空间,当然只有宏大的时间可堪匹敌;于是啪的一声上蒙太奇,开始挑选昭君一生最为典型的镜头,由一个“去”字连缀,自然而然,徐徐铺展——昭君一去家乡,遂至汉宫紫台;再去紫台,随至匈奴朔漠;三去呢?没有第三去了,因为昭君去而不返,唯有青冢存留,独对黄昏。

李白照数写下,啧啧有声:

“流丽工稳之至,昭君若知,也当引子美为知音了。”

“不敢当。”杜甫道:“不过,知音知音,总得有个音呐。”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