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这都是什么人呐!
张居正无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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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专利证书,可以持此至西苑大门领取银两。一定仔细保管好。”李春芳将一张轻薄的绢帛交给了老友:“另外,如果接受了专利费用,就意味着将来也要配合朝廷做宣传。汝忠,你可要想好。”
吴承恩晕晕乎乎,只觉天旋地转,接过帛书之后,双手都在发抖,好半日才反应过来:
“……配合宣传?”
“是这样。”李春芳道:“不是很复杂的事情,但如果将来有人向你提及‘飞玄’,你可以含蓄向他表示,《西游记?中有关内丹术的某些灵感,是与飞玄药物相瓜葛的……”
“诶——诶?”
吴承恩懵了。他张口结舌,望望帛书,又望望老友,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内丹?飞玄?这沾边吗?
“……大致就是如此了。”李春芳默然片刻,叹气道:“反正上面是这么交代的——‘不必明写,只要在日常言谈中暗示一二就好;不要直接承认,也绝不能否认’;汝忠,你自己看呢?”
吴承恩:……
吴承恩下意识有些踌蹰。因为他听得出来,上头摆明了是要利用他的《西游记》搞点什么动作,还是些非常阴湿、非常暧昧的动作……不主动、不拒绝,靠暗示炒热度,玩弄话题于股掌之中,充分满足外人的窥私欲与探索欲——这样的手法,难道能称之为光明正大?
当然,这种手法肯定是很吸睛的,绝对可以最大效力发挥出作品的潜力,创造足够的收益——可是,迄今为止,射阳山人吴承恩仍然是一个传统的文人,一个传统的文人精心创作作品,很大程度是将之视为生命重要部分来看待的;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能不慎;就算,就算小说地位,没有诗词歌赋那么崇高无伦,也不能这样肆意玩弄,完全当作一种冰冷、无情,纯粹为利润服务的商品吧?
理论上讲,他应该第一时间表示坚决的拒绝,严辞申斥,捍卫创作的不朽尊严,生命独一无二的伟大价值。可是——
“当然,配合宣传的价格,可以另外计算。”
“……好吧。”
可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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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吴承恩收好帛书,在李家仆役的护送下,再晕晕乎乎登上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家中。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他踩棉花一样的爬下车座,抖颤开锁,茫然推开了家门,然后冷水当头,骤尔清醒了过来——
他放在案头的好几个书笼,居然齐齐不见了踪影!
第40章 引诱
“好叫至尊知道,吴承恩家里被偷了!”
东厂厂公慌慌张张走入屋内,拍袖行礼,恭敬奉上一张公文;趋步后退之时,喉中犹自喘息。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司礼监高层达成了一致,同意派遣锦衣卫在吴承恩落脚的坊市“侦查”——不是监视,只是隔三差五偶尔的去逛一逛,以热心书迷的身份,制造一点“偶遇”;但今天偶遇没有遇上,反而亲眼目睹吴承恩连滚带爬,跑出屋外,说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
考虑上头莫名的关注,吴承恩实际的身份可绝不算低,更遑论被盗抢走的,还是某些极为敏感的资料。所以麦福得到消息,即刻屁滚尿流,赶了过来报信:
果然,盘坐在后的太阳——两个——一齐抬起了头;新任太阳说书人抬起了眉:
“被偷了?什么时候的事?偷了什么?”
“今日上午才有的消息。”麦公公匍匐在地,连连喘息:“偷的——偷的是吴先生平日里存文稿的书篓,还有几本带来的文集、印板,都是席卷一空,略无孑余;具体失落了什么,吴先生现在还在一一回忆,但是,但是……”
说到此处,他不由喉头作梗,以极为恐惧的眼神,偷偷瞥了一眼上头;他不敢直接阐明,但各种暗示,已经非常之明显了——吴承恩存放的文稿会是什么?就是傻子用脚后跟也能想到,当然是他倾尽了毕生心血,随身不能稍离的珍贵《西游记》啰——如果《西游记》的手稿当真失窃,那么念兹在兹的说书人,又会有怎样巨大的愤怒?
麦公公伺候说书人没有多久,所以一想起“愤怒”,本能就要把过去见识过的飞玄真君的愤怒往上套——于是一瞬之间,简直连钩子都要夹紧了!
但出乎意料,杨先生并没有多宣泄什么;事实上,他沉默片刻,只是道:
“是谁做的?”
“还没有查出来。”麦公公诚惶诚恐:“但兵马司的老吏说了,这不像是京中偷儿的手笔……”
指望在一个古典封建帝国的首都维持现代级别的治安,那当然是绝无可能的;大明建国两百年来,负责管理的衙门与黑-道之间基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黑-道小偷小摸收点保护费,衙门可以视若无睹;但同样,黑-道也需要向衙门提供大致的成员名单,并在事态真正紧急的时候,全力配合官方的行动——而毫无疑问,现下就是非常要命的紧急时刻,手稿丢失牵涉上层,锦衣卫木棍的威力无大不大,立刻就从兵马司口中翘出了实话:从他们掌握的信息源来看,实在想不出会有谁干这样的事情。
说难听点,偷儿也是为了生计,偷你一堆草稿做什么?
“兵马司还在搜查,但恐怕——”麦公公吞吞吐吐:“是否——”
以带明衙门这个亲痛仇快级别的行政能力,没办法第一时间锁定嫌犯,那基本就等于大海捞针,胡乱扑腾;后续进展,就和先前无数次非常重视的治安事件一样——换句话说,只能抱有最美好的期待。如果要想有所突破,除非——除非除非说书人能给个强而有力的授权,搞什么挨家挨户的大排查。
不过,说书人只是眨了眨眼。
“没有这个必要吧。”他停了一停,语气并无变更:“反正京中出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听说,先前连圣上的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到后来不也是不了了之?何必为了这种事情,搅得鸡犬不宁……”
这话出口,别人尚可,坐在他身后的飞玄真君可忍耐不住了;他盘坐于八卦台上,一身道袍飘飘飞扬,清癯的脸露出了明显的阴沉之色——被部分恢复了修道炼丹的特权之后,当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气色回转得很快,充分证明了一个美好的爱好是如何能调节身心;当然啦,他还是有黑眼圈,看起来也还是很瘦,但无论怎么讲,他现在都更接近于一个略微病态,但仍旧仙风道骨、气度非凡的仙—神人;而非一个受苦受难的高三学生了。
总之,他又有了心力,可以阴测测的说:
“先生什么意思?”
什么叫“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这不是埋汰我们真君的管理能力吗?连皇权威严都无力保护,这话要是落在朱老四耳朵里,他还能讨个好?
“我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的贡品都被人打砸过。”可是,说书人似乎并没有领会到他的阴阳怪气,他直截了当:“我在茶馆听别人闲谈时提起的,说是当街斗殴,打得不可开交,距离大内紫禁城也不过一二里地,往来上朝的官员看得是清清楚楚,永难忘怀;据说打得连衣服裤子都撕成了烂布,十几个人光着屁股到处蹦——”
“什么十几个人光着屁股!”真君绷不住了,声音骤然尖利:“也就是一两个人被扯烂了裤子!锦衣卫很快就把他们拖了下去!市井谣言,纯属诽谤!”
“——也就是说,被人抢了贡品是真的啰?”
“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是倭人在发癫!”真君怒不可遏:“倭人恬不知耻,一直在争夺向大明朝贡的特权,彼此龃龉不断,还妄图拖人下水!当时就是他们分赃不均,在宫城外公然吵嚷,甚至动手斗殴,锦衣卫是措手不及,才被他们闹出了大事!”
是的,虽然高皇帝及永乐皇帝制定的朝贡制度,在经济上堪称缅北pro max版,在利润上堪称东印度公司先遣服,在思路上能令一切资本家痛哭流涕、自愧不如;但正如张学士先前指出,官方贸易纵使亏得一塌糊涂,也绝不妨碍民间贸易的超额利润;为了追寻如此利润,无论明面的限制如何苛刻,周遭的藩国都还是绞尽脑汁,追求进步,要拼力抓住一切可以朝贡的机会——而不巧的是,当今圣上即位初年,海外的东瀛恰好处于纷争动荡、割据自守的时代;几个强横的势力为了争夺朝贡的重大贸易,当然会在使团上想方设法的插手……而这种争端愈演愈烈,当然就会波及大明本身。
某种意义上讲,京城发生的斗殴,恰恰是数年后宁波争贡事件的先声;东瀛内部矛盾日趋尖锐,贸易上的纷争日渐外溢,严重损害宗主利益;终于令大明忍无可忍,干脆一刀切禁止了所有对东瀛的输出,开始大力管制海贸——当然,管制海贸又间接引发了今日倭寇之患,这就是意料不到之处了。
“倭人凶蛮阴狠,不可教训,难道也能归咎于朝廷么?”真君厉声道:“朝廷最大的疏漏,不过是没有想到蛮夷的无耻!”
倭寇的过错,难道能责怪我们真君?我们真君分明是白璧无瑕,楚楚可怜,一朵莲花!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别人,这就是我们真君的忍道!
说书人愣了一愣,仿佛无话可说,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就算当初的事情,归咎于倭人;这一回的事体呢?吴承恩的住处,离宫城可也不算太远……”
真君一口咬定:“那多半也是倭寇干的!”
是的,多半也是倭寇的责任,是蛮夷的责任,反正不是飞玄真君的责任!实际上,京城治安里每一千件重罪,就应该有两千件是倭寇干的——还有一千件是我们真君高瞻远瞩,英明决断,提前消弭于无形了!
——伟大啊,真君!!
总之,真君是没有过错的,有错都是倭寇的错;你觉得这个判断有问题?好,那我也问一问你,吴承恩被偷,到底是谁干的?
只需反问,无需内耗,小子!
杨易:……
真是奇怪,说书人居然也罕见的出现了沉默;默然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开口:
“陛下说得不错。”说书人道:“我也觉得是倭寇的问题。”
趴在地上的麦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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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说书人这一句话,比方才的一切刺激都还要猛烈、还要巨大,以至于麦公公都情不自禁,在惶恐与诧异中愕然抬起了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要不然这几句话怎么不像人话呢?!
真君甩锅给倭寇很正常,他甩锅给谁都很正常;但说书人居然还替倭寇把这口锅给接了,那思路就非常之不正常了,不正常到叫人恐惧的地步——麦公公寻思着,这说书人也不像是会替真君着想的样子呀!
你要不听听,你们这几句对话,是正常人能理解的逻辑吗?!
喔,他倒不是替倭寇辩解什么,但这种往来推理的方法,确实也有点超出人类理智范围之外了——
实际上,听闻此语,就连真君都吃了一惊——他只是甩锅,又不是真傻——好容易忍耐住一句“为什么”,只能直愣愣盯住说书人;而说书人浑然不觉,兀自开口:
“陛下可能不知道,李时珍也被偷了,也是今天的事情,算算简直是前后脚的功夫。”
“什么?”
李时珍与张居正严世藩谈论事务,介绍完专利证书之后,又转到了药物实验、安慰剂效应的话题上;当时的李时珍听得是翘舌难下,目瞪口呆,除大受震撼以外,还主动提出要参加生物课题组,尽力做自己的一点贡献——于是一行人又立刻坐车去取李时珍沿途以来记录新药的药案,这才发现李时珍存放在朋友家的药案,居然被莫名盗走了大半。不过,这件事没有惊动兵马司,而是张居正悄悄来汇报的,现在尚未闹大而已,否则麦公公方才的眼泪,就不只那两行了。
“按理来说,偷药案更没有用,连废纸都卖不了几张。所以为什么要偷呢?”说书人道:“再说,前脚偷吴承恩,后脚偷李时珍,这也太猖狂了些!”
如果说一个吴承恩还叫人迷惑,那么受害者中再添上一个李时珍,动机的揣测当然立刻就显豁了——排除掉有某个地域黑入脑,专门找江南文人集团放对的魔怔人之外,那么这两人唯一的共性,当然是他们入京的境遇,与西苑制药密不可分的关系,以及那两张宝贵的专利证书。
推论做到这里,黑手自也不难猜了;这不会是小毛贼的手笔,人家与其偷文稿,不如偷白银;这也不会是内陆什么涉黑大佬的手笔,人家十几代家业都在此地,还不敢捋皇帝虎须,冒犯西苑的贵客;唯一有这个胆子,这个本事,这个心性的,当然只有外人,强横的外人,深谙中国文字与文化的外人——那些复杂琐碎、带有大量专业术语的手稿,没有点文化素养是读不懂的。
阴狠、强横,偏偏对中华文化还颇为了解的外敌——条件都列到了这里,再猜不出来就是糊弄人了。
真君自然不傻,所以愣上一愣,同样恍然;但惊愕之情,也由心而生:
“倭寇偷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对西苑某些玄虚高明的珍宝,有了觊觎之心吧。”说书人微笑道:“飞玄、洪武,灵通非常,他们没法潜入西苑内部偷取妙法,那么贪欲日胜,也就只有在李药王和吴先生相干人等身上,打一打主意了——说不定还以为这两位进京,是带了什么秘方入西苑呢……”
“‘贪欲日胜’?”飞玄真君皱起了眉:“倭寇为什么会对西苑贪欲日胜?这和他们根本就——”
一语未毕,真君猛然醒悟,一双眼圈黢黑的老眼,瞪得极大:
“是你挑唆的!”
“不能算挑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就是你纵容的!”
好吧,这一下说书人无话可说了。他确实没有挑唆什么,他也挑唆不了什么。他只是很早就得到了洋商的小报告,举报说他们那邪恶的竞争对手在悄悄的走私“飞玄”、“洪武”,走私的去向极为微妙,激起的影响也无可估计——显然,能用得起走私药物的,都必然是强横势力里绝对的贵人,而贵人们长居陆地,只要多吃一点瓜果蔬菜,水杨酸的副作用就基本等同于不存在;于是,在享用之贵人看来,这玩意儿确实无愧于“神药”、“玄秘”之名,而与之绑定的种种奇特传闻,当然也会风行流布,送入无数人的耳朵。
自然,这耳朵与耳朵之间还有不同;西洋人当然会被东方神秘学所吸引,但归根到底人家自己有自己的东西,文化之间自有隔阂,需要有人在中间精细调节、来回翻译,才能发挥真正的魅力;但是,对于汉文化完全的次生文明而言,这玩意儿的吸引力就实在非同寻常了——它们连个成体系本土的玄学都没有,整个神秘学理论纯粹靠外界输入,遇到此种精密完善,外加又有“实践”做支撑的真实妙物,那么效果便无异于降维打击,激起的贪欲自是非同寻常。
就像以往发生过的许多次故事一样,次生文明对于这种原生的精妙造物,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精妙造物,那往往是一边渴慕,一边恨怒;羡慕是羡慕得眼里出血,恨也真是恨得眼里出血;所以做出来的事情,往往还要离谱奇葩得多。
那么,作为稍有常识的说书人,杨易难道会不知道这种心理吗?他当然是知道的。知道却不阻止,那不是纵容,又是什么?!
真君不敢相信:“你当真做了!你为什么要纵容?”
“比起这个,我觉得陛下应该关心更重要的事情,也是高皇帝与永乐皇帝陛下将来必然会关心的事情。”杨易平静道:“倭寇的贪欲很重要么?恐怕倭寇为什么敢派人到京城动手,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吧?”
贪欲怎么了?对于见多识广的老祖宗而言,敌人有没有贪欲都无所谓,关键是倭寇是怎么蹓跶到京城的?他又怎么敢溜达到京城的?
偷文稿?别说偷文稿了,让人在京城偷根草也不能允许啊!
“当然,倭寇也不是第一天这么大胆子了。”杨易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真君一闪而过的惊愕:“海瑞送来的公文,陛下没有看过吧?为什么沿海的官员,这么软弱不济事,一州一县,逃遁的不知凡几?除了战火四起,秩序崩坏之外,还因为倭寇的刺客四处横行,凡有强硬担当的官员,等来的不是毒药,就是匕首。海瑞就任之初,也不得不微服私行,藏身草莽,躲避暗杀,还是胡宗宪调了几百个兵来,形势才可控制……杀害官员,破坏秩序,这可不是区区的盗匪该有的作为。”
如果纵观嘉靖数十年的历史,那么可以明显发现,倭寇的野心也是一步一步被刺激出来的。一开始他们不过是啸聚海中,打劫一些过往商船,威逼渔民们交点保护费用;但很快就进化到登陆劫掠,洗劫渔村;随后又进步到冲州撞府、勾结士绅,直至后来暗杀官吏,震动数省,直至如今窥伺京城,居心莫可揣测,那么再下一步,它还要做什么?
当然,这纯粹是被软弱、敷衍和无能所豢养出来的野心;进一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二步,进第二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三步;一步进一步,野心一寸大一寸,终于大到肆无忌惮,公然染指中国皇帝禁脔的地步!
“现在事情已经牵扯西苑了,再闹下去,还会怎样?”说书人道:“陛下还是要想想。”
真君脸上略微抽搐;显然,他再醉心修道也还晓得实情,当然知道事出非常,令人戒惧。不过,这话要是说得明白,那就太伤自尊了,忠心奴仆麦公公匍匐良久,此时及时顶上,勉强说了一句:
“先生或许也过虑了,一伙海贼,能做什么……”
自古以来闹事的都得打陆战,没听说海贼翻了天;你当演海贼王呢。
说书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