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37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真君的笑容僵住了。

第42章 闹翻

朱四扫了一眼递来的纸条,露出了冷笑。

端坐在侧的海瑞与戚继光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各自都面无表情;当然,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因为人的精神承受力毕竟有其极限,当这个极限被反复突破之后,就很容易陷入此种“累了,毁灭吧”的状态。

那么,这个极限是什么时候被突破的呢?

具体时间,大概已经很难推断了;因为新任钦差朱四这十几天以来的疯狂举止,真是罄竹难书,不可胜数,已经不是常人可以回忆的了。反正,从他匆匆下乡,抵达台州府衙开始,整个事情就已经相当疯狂了——喔,这倒不是说他在海瑞和戚继光面前唠唠叨叨的激推太宗皇帝,激推太宗皇帝是很啰嗦,但远远比不上后面的那一堆操作——比如,他在与戚继光会面的当天,就畅谈了应对倭寇的战术,并共同认为,台州港口的陆面比较平坦,利于用炮,准备一支健骡快马拖拽的炮兵部队,对战局是相当有利的。

“可是。”谈得很投机的戚继光壮着胆子指出:“现在江浙四面萧然,委实已经找不出可用的牲口了。”

“喔。”朱四道:“这不是问题。”

确实不是问题,他很快让戚继光从权处事,点齐人手(这是太宗皇帝的教训!),大摇大摆带着人冲进了附近的州府,把先前检点藩王家产时,暂时扣押的大牲口全部要走了!

这可就太过分了。壮骡现价十五两银子一头,朱四一口气搜刮了七八百头,等于是从地方手头抢了上万银子,这谁可以容忍?就算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强要,地方也要唧唧歪歪,敷衍搪塞,说这些家产都是要经过朝廷查点的,擅自挪用可不好交代。

面对此语,朱四一句话没说,只是瞥了一眼哆嗦着站立在侧的司礼监公公;于是,多日以来敬小慎微,只会发抖,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公公立刻挺直了腰板;他一撩衣摆,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了衙门,整个人仿佛瞬间膨胀了两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巨响——

“好你个狗种,老子是遵循太宗皇帝的遗训办事,你也敢敷衍?狗油糊了你的心肝了!忘恩负义的杂种,太宗皇帝的遗训你都敢不听,说,你是不是要造反?!对了,老子看先前的公文,说你们府衙料理抗倭事务,一向就是软弱不任事,原本还以为是求全苛责,现在才知是恰如其分——你们不会还通倭吧?!”

总之,太监趾高气扬地辱骂了地方官半个时辰,骂得地方官两腿战战、大汗淋漓,一切抵抗,均告崩溃,然后才挺胸帖肚,傲然而出——等到一踏出门槛,公公挺直的腰立刻又软了下来,小步快跑到朱四身边,殷切汇报消息,表示一切阻碍,均已扫平,爷可以放心办事了!

亲眼见证过一次太监专权,仗势欺人的戚继光:……

不过,朱四却像没看见一样,他咂了咂嘴,回头望向戚继光,语气淡然:

“运力差不多解决了。现在该解决人力问题——你有什么建议吗?”

·

这样的事情,后续还发生了很多次;朱四采纳了戚继光的建议,认为要操作枪炮及一切火器,需要纪律严明及富有经验的兵员;而东南沿海与这个要求相符的兵员,只有各处采矿的矿工。所以他亲自策马,随戚继光星夜奔赴义乌,决定在此处扩大募兵的范围——不过,矿工可不同一般人,人家组织严格进退一致,不是靠虚空画大饼可以糊弄的,非得要有点亲眼目睹的军饷不可;考虑到四处府库,空空如也;朝廷调拨,又难免时日长久,耽搁功夫;朱四居然又带着人,直接把皇室御用的织造局给抢了!

是的,虽然随行的太监喋喋不休,坚称这只是贯彻太宗皇帝的伟大教导;但在惊魂未定的戚继光看来,这就是抢——随行司礼监太监先把织造局的门骗开,然后朱四带着人蜂拥而入,迅速制服一切不长眼的仆役,用“太宗遗训”逼迫主事者交出账簿——愿意交出来就算了;不愿意交出来,还哇啦哇啦大骂什么“欺天”、“叛逆”、“欺君”的,立刻就会挨上一记马鞭!

“犯上作乱?”朱四嗖嗖挥舞,马鞭当空飞旋:“老子给大明办事的时候,老子孝顺高皇帝的时候,你连个蛋都还不是呢!逆贼?老子就是逆贼了怎么着?你去告嘛!去京城告嘛,去金陵告嘛!去老——高皇帝的孝陵面前哭嘛!说有个姓朱的为了剿灭倭寇居然抢织造局的东西,当真是好没有素质,好没有家教,让高皇帝在地下,狠狠惩罚老子的十八代祖宗!”

痛殴完毕,朱四带着绢帛财物扬长而去,随手还丢下一张纸条,说这就是收据,日后再行登记;如此举止,在全程旁观,惶恐无措的戚继光看来,就简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了——你抢了就抢了,抢了还留下字据,这不平白着给人留下证据吗?别人拿着这个告状,岂非铁证如山?

但也不知怎么的,朱四带着他们抢了几家织造局,绢帛财物到手就尽数下发,折腾了多日,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官衙出面阻止他们;州府、行省、兵部、内阁,各级机构就像哑巴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任何指示;于是戚继光一路随同,亦愈发无力;开始的时候还要费力劝谏一番,到现在干脆只有全程沉默,视之不见了。

不过,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做派,亦很难维持;因为朱四这几日又派人去叫来了台州知府海瑞(其实还不是知府,但海瑞已经无力抵抗了),据说是收到中枢寄来的什么“水泥”样本,要共同讨论在前线修筑小路、运输物资的方案,需要几方共同配合。而朱四又一拍脑门,抢了某个大官因倭乱抛下的外宅(我寻思也没人要啊),邀请几位泛舟湖上,一边赏光,一边议事。

实际上,这也没有什么好特别议论的,因为战争大事,无非钱人两项;朱四已经从织造局中筹到了款项,海瑞又同意借用台州的民夫,所以大致事情,其实沟通一下就可以办妥;但朱四却坚持要留几人吃饭,说是辛苦奔波一趟,也不容易,还好大官的外宅里还有点散乱的食料,大家不必计较,有什么吃什么吧。

确实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东南气候转热,厨下食材,多已腐坏;找来找去,只有几块腌肉腌菜、一把豆子,几只野鸡;但朱四兴致仍然很高,不仅亲自为两人倒酒,还替两人演示了一番拔毛烤鸡——据说是他从漠北学来的手艺,只要一把盐、蒜末、一把胡椒,就能烤得滋味无穷。

“所以。”被迫留下来的海瑞盘膝而坐:“先生是漠北人士?”

“不算吧。”朱四道:“我祖坟可在南方呢。不过后来搬到了北方,儿子也都在北面,只可惜养尊处优,也没有什么气候。”

“原来如此。”海瑞道:“不过,先生长居北方,居然还愿意到南方奔波剿匪,实在也是辛苦。”

“带兵打仗的人嘛,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朱四含笑道:“其实元敬也可以学一学漠北的气候,将来四处调动,总是有机会的嘛!”

他举杯向戚继光戚元敬照了一照,戚继光赶紧挺身,连称不敢,恭敬接了这杯酒——随行十余日以来,朱四亲自奔驰上下,与他一路谈论各种练兵用兵的秘要,剖析极为深入;每每谈到兴奋得意、彼此欣然之时,都会像今天这样,抛出一些若有似无,仿佛许诺、仿佛引诱的说辞,语气宏大,信心满满,却又总让人将信将疑,不能全盘接纳。

之所以将信者,是因为朱四先生确实神通广大,浪到现在还没有被内阁州府联名收拾,可见权势之盛,无可想象;许诺一点辉煌前程,似乎也不算什么。但之所以相疑者,则是因为朱四先生的话语总有些颠倒错乱,特别是喝了两杯酒后,更为匪夷所思之至……

果然,朱四先生聊过几句,喝过一巡,司礼监的太监就点头哈腰的快步来了,手中还高高举个托盘;其上热气,蒸腾而起:丧乱之后确实没有什么吃食,野鸡烤了腌肉蒸了,那点豆子,一半磨成豆浆,一半点成豆腐,配上生姜和咸菜同煮,酸辣醒酒。而朱四只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来。

“好!”他喷出了酒气,用筷子敲着饭碗,当当出声:“是咸菜滚豆腐!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及吾,哎呀呀,啊呀呀!”

也不知怎么的,说到“皇帝老子”,朱四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甚至干脆荒腔走板,咿咿呀呀配起小调,反复唱这句九族极为不妙之小曲;同时双手持筷,敲击愈速,以至于叮当之声,连成一片;而目瞪口呆的海、戚二人端坐于侧,闻言则不觉面面相觑,神色同归恍惚——好吧,这下他们倒是可以确定,朱四先生的祖宗绝对是南人;因为这敲击的节奏分明就是南直隶一带要饭的“莲花落”;寻常的叫花子还敲不了这么好呢……

这算什么?家传绝学么?

总之,朱四先生敲了一顿发了阵酒疯,随后停下来告诉他们,说自家老头子是苦出身,哪怕挣出了头有了体面,平生也爱这些鸡零狗碎的吃食;一口咸菜豆腐汤,一口烙油饼,解腻解馋,足可开胃;所以睹物思人,难免有些感慨。

“可惜呀。”朱四嗟叹:“发达后给老头子上供,都是些肥牛肥羊,肥鸡鸭子,白水煮得没盐没味,酿的酒半酸不酸;老头子怎么会喜欢?还远不如一碗咸菜豆腐汤。现在想起来,后人上供,不过是自己的颜面,什么时候又真心想过先人?”

这句话更加莫名其妙了;海、戚二人一头雾水,纵有千百猜测,此时也不敢置一词。如此默然片刻,朱四自斟自饮数盏,刚刚端菜的太监又小心溜了进来,双手捧入一张纸条,朱四展开纸条,扫过一眼,哈的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他喜动声色:“还是有的是知情识趣的人嘛,眼见着我们独坐无聊,还有送菜的上门了!两位要不要看看?”

两位都没有动。按理来讲,戚继光也罢了,海瑞可绝不是什么吃请请吃的人,如今谈公事吃点便饭也算了,要是真有人着意上门贿赂,那都是要拂袖而起,转身直去的;但现在,也许是觉得气氛实在古怪,海刚峰端坐原地,兀自低头,没有展露任何表情。于是外面吱吱呀呀脚步声响,太监引入了一个点头哈腰的下人,捧来一张刻在紫檀木板上的单子,只说是自己主人听闻天使下降,欢喜不胜,又不敢贸然打搅,所以特备一点小菜奉上,请各位贵人不要嫌弃。

朱四嗯了一声,只随意扫过一眼:

“阳澄湖醉蟹、宁波明蚶……你家主人,倒是很费心思。”

“实不敢当——”

“可是。”朱四自顾自道:“都这么费心思了,怎么还不把当地的名菜送上来呢?我可等了很久了呢。”

下人愣了一愣,俨然不明所以:这单子可是费了斟酌的,江南名物都应该罗织一空了呀:

“不知是什么佳肴?还请上差赐教,小人的主人家即刻预备。”

“喔,这你都不知道?”钦差朱四轻轻道:“你们这里最好的名菜,不应该是水捞青菜(钦差)吗?还是说,你们喜欢火烧的做法?现在可在湖上,不大方便烧吧。”

·

下人愣了一愣,随即大叫一声,翻身欲起,随后当头一个酒壶,立被砸倒在地;朱四收回手臂,正好瞧见左右太监一个猛扑,将人压倒在地上翻滚,三两下卸掉手脚,用粗布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拽过抹布,直接堵住了来人嘴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迅速,以至于嫌犯在地下来回翻滚之时,海瑞和戚继光才不明所以,愕然起立!

朱四兀自坐在原地,看着太监们翻检嫌犯的衣物,从中扯出一大摞的玩意儿——信件、钥匙、戒指,但搜来搜去,始终没有什么可疑的玩意儿;以至于朱四扫了一圈,不觉叹了口气。

“所以。”他对那嫌犯道:“你还真不是来做水捞青菜的?你们也当真没有那个准备?”

闻听此言,绑缚的嫌犯挣扎得更厉害了,纵使严加封堵,也尽力发出了几乎凄厉的呜呜声,似乎在拼命为自己辩驳,但朱四只是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一切嚎叫。

“不必装模作样了。”他平静道:“就算没有准备水捞青菜,你们也准备了别的惊喜——比如莲叶蟠桃之类——是不是?我猜,你来送菜单吸引火力的时候,还有别的人已经悄悄坐船,连夜逃出海给人报信了,是吧?”

嫌犯僵在原地,立刻不挣扎了。

朱四面无表情,只是眼角微有抽搐——显然,相比起水捞钦差,连夜叛逃更加触动他老人家的神经,也更令他厌恶;水煮钦差是丧心病狂的残暴狂妄,而叛逃则在残暴狂妄之外,还多了一层叫人作呕的庸懦;在大肆剥夺了沿海无数人物的利益之后,如果这些人真能团结起来造个反,那朱四反而要高看他们一眼;但现在呢?现在的情形,是这些人连自己造反的勇气都没有,唯一的能耐,居然是勾结外敌,收买倭寇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这是什么?这就是极致的、匪夷所思的贪婪;自己造反是要收买人心、要组织军队、要大冒风险的,这个固定支出太高了;但反过来讲,收买现成的海盗和寇贼,那就要便宜轻松太多了……降低固定资产,削减必要成本,推动人力资源灵活运转,固定安保转为外包,沿海的某些人虽然生活在五百年前,但思路上却足以与后世最顶尖的资本交相呼应,彼此知音。

说难听些,收买人心预备造反,那好歹也得给自己精心打造一点基本盘,有的事情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有的钱是不能往死里赚的;但雇佣外人可就不一样了,那是真能——也是真敢把骨髓都榨干净呐!

贪婪如此,怯懦如此,却又疯狂如此,真是——真是叫人作呕啊。

不过,这样贪婪怯懦,却恰好符合朱老四的预期;这种人与倭寇关系匪浅,亲自写信呼唤对方下水,效用肯定更为卓著,更能招引来倭寇的注意,帮助他们下达大举用兵的决心;要是真能一劳永逸,也不枉费他这十几日忙上忙下,辛辛苦苦的到处乱窜……

朱老四沉默片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他平静道:“不管是水捞青菜,还是莲叶蟠桃,下场都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你家主人的深情厚谊,我就算笑纳了。”

既然事到临头都只会找外包,说明本身豢养的人手是严重不足的;现在外包倭寇远隔千里,朱老四却刚好腾得出手,这个空隙他要是不抓住,也实在太浪费了。

“总之。”朱四站起身来,提了提裤腰:“横竖酒足饭饱,大家坐着也无聊,何妨去月下消一消食?人家盛情难却,总不好空手而归嘛!”

——再说,搞一张风干人皮做祭拜,想必比咸菜滚豆腐更能叫老头子欢心,对不对?

第43章 大儒

虽然尚在倭寇威胁之中,但沿海官场当然也不是纯属摆设的npc;早在朱四放肆无忌,动手劫掠织造局与府衙开始,当头挨了一闷棍的官员就哭嚎连天,不能自已,竭力开始反抗——上级有上级的权威,下级也有下级的手段,得罪狠了狗急跳墙,不是没有办法狠咬上一口——譬如我们都非常熟悉的名菜,水煮青菜。

但是,被逼急了的官员观察了数日,却实在没有找到做菜的良机;这个朱四与寻常文弱钦差不同,不但随身带了好几个侍卫、太监,自己的身手也是矫健非凡,不是区区刺客可以料理的,制造意外事故很难;单独刺客不行,找几个土匪一勺烩了可不可以呢?喔也不容易,因为朱四不是坐在衙门发号施令的老爷,他居然亲自骑马下乡,带着人一处一处招募士兵,军饷全部发放到位,训练也日日关心——换句话讲,此人九成的时间都和自己的武力呆在一起,少说几百个,多则上千个手持火器的士兵,你找土匪是去送菜么?土匪也不傻呀!

当然啦,要是哪个官员土豪奋勇强硬一点,效法荆轲、专诸之旧事,请朱四吃饭的时候藏把匕首一刀攮过去,大概胜算也实在不小;但可惜,搞走私搞通倭的人暗算的胆子很大,但要他当真豁出命去当面对掏,那就实在不好意思,老朽今日突发腰酸背痛手脚抽筋,委实不能担当重任了。

总之,朱四在江南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利益受损的官员咬牙切齿,却无计可出;议论数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法走一走上层路线,联名上了一个告状的折子,控诉朱四“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又凑齐了金银珠宝各色奇物,安排人到京城上下活动,期盼着能找到靠山,好歹杀一杀这朱四的气焰。

这封联名的折子一递上去,果然发生了立竿见影的作用;负责清点的严阁老拿到奏折,迅速发现里面的内容冒犯之至,居然没有避讳飞玄真君五年前养的一只仙鹤之名讳(该仙鹤如今已经飞升重金属星球),可见狂妄之至,大逆不道;严阁老简直是义愤填膺,立刻就要愤君父之慨,将他们统统列上下一期洪武杀名单!

不过,名单在成型的前一刻,却被说书人特意拦了下来;因为他通过锦衣卫严密盯防,逐渐已经猜出了沿海诸公的底细,他们不惜重金遣人进京,除了游说靠山,收买显要之外,另一大妙用,就是设法煽动士林舆论,里应外合,上下呼应,制造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气氛,以此恐吓中枢,削弱弹压之决心;所谓桴鼓相应,你唱我和,声浪汹汹,莫可抵挡;大明朝无风起浪、作妖作怪的舆论政治,大抵就是如此。

更不用说,京中官员被严阁老以洪武名单爆锤过数轮之后,惊魂未定,多怀怨愤,如果稍微挑拨一下,效果一定是相当拔群的。

不过,对于说书人而言,如此之拔群效果,也同样非常令人期待——他早就收到了朱四千里迢迢送来的消息,已经知道了江南有人不吃青菜改吃蟠桃的辉煌往事,还知道朱四带人兴高采烈出了一次外勤,现在已经盛情邀请偷吃蟠桃的列位高贤,积极参加了第二届秦淮河无限时潜水大赛,以此向他伟大的老子致敬;不过,仅仅一次潜水,还未必能够斩草除根;所以现在的说书人也非常好奇,如果江南官风,已经如此恶劣;不晓得京城列位诸公之中,会不会也有如此喜爱蟠桃的同好者呢?

有鉴于此,他通过内阁专门指示了兵马司,让厂卫的密探暂时不必动手,可以先派人盯梢江南派遣入京的心腹,逐一排查他们与京中高官的往来;统计他们会面的频率,刺探他们交谈的细节,监视高官们近日以来资金的流动、人员的异象——侦查的内容隔天汇报一次,说书人会根据汇报的资料整理表格,按照某种公式归纳为可视指标,并严密关注此指标之起伏——一旦指标越过某个界限嘛……

唉,京师永定河的河水,其实也是很适合举办潜水大赛的,是不是?

当然,上面有需求,下面就要有应和;作为一生逢迎,不弱于人的当世绝顶,严世藩小阁老察觉到上司如此暗示之后,很快就积极主动,大力贡献了自己的智慧;他于暗探特务一流并不精通,但在商贾贸易上却堪称天下披靡;他很快就通过自己在百行百业合作愉快的线人,在各种消息集散的茶馆酒馆时刻侦查,迅猛捕捉到了对手煽动舆论的迹象;比如这一日,他就携带证据秘密汇报,声称抓住了马脚,发现有奸人在借着近日抓捕宗室的事情大肆生事,危言耸听之至。

“这些狂徒真是用心险恶,胡说八道,浑无体统!”严小阁老义愤填膺,出声铿锵:“居然在茶馆中公然造谣,说清洗湖北宗室的方略,未必出自圣上的意思,又说圣上举止,甚为奇异,怕不是中枢有了什么古怪变故,所谓整顿宗室,实则只是翦除皇室羽翼的恶毒法门;还妄称京中扰扰,怕不早有不忍言之事!”

造谣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软肋攻击;如果要施压内阁,震慑朱四,最好、最方便的谣言是什么?首选当然并非黄谣,黄谣这东西传播力广杀伤力却实在弱,以内阁几位阁老的脸皮看,你就是造谣他们是卖钩子卖到这个地步的,中枢就是个大型卖钩乐队,人家搞不好也能安之若素,无动于衷。真正最猛烈、最狠毒的招数,还得是盯着政治上的缺陷发挥

——比如,赞赏严阁老七十多了还鞠躬尽瘁,真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便如当年司马仲达辅助曹魏一般,一定能建立好大的业绩;又比如,赞赏徐阁老举贤不避亲,自己入了内阁还不够,一定要把好弟子张居正也举荐入中枢,怕不是将来大明内阁,都得被徐家师徒包圆了呢。

总之,这样的谣言你就听去吧,一听一个不吱声;一听一个大哆嗦;保管把把刺软肋,刀刀出暴击!

当然,内阁有幸旁听,恶心得够呛之余,还绝对不敢轻易反驳——你让他们怎么反驳?难道让严阁老逢人就开口解释,说大家别急他马上要蹬腿了所以绝对不是司马懿?

所以,心腹们使用的招数还是很恶毒的;他们造的谣有没有根据不要紧,只要起了风浪传到上头,那么依照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多年的脾气,无缘无由的怀疑就会自自然然,随心而生;纵然不会罢黜大臣,也会阴阳怪气,施加巨大压力;那么上下失序,有心人自能找出良机。

从往常经验来看,这确实是效果极佳的毒招,如果运用恰当,往往一击就能动摇高层,便如昔日夏言罢相一般;但可惜,如今招数依旧精妙,但能针对的有效靶点却全然变更了;至少说书人扫过汇报,只是笑出声来。

“哇。”他赞美道:“这些人还很敏锐呢!”

敏锐?敏锐什么?怎么敏锐?哪里敏锐了?坐在两边的张居正与严世藩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假装自己一时耳聋,突然失去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

“那么。”说书人道:“他们发表如此高论之后,其余人是何反应呢?”

“除起哄叫骂,胡乱大嚷之外,基本都是支支吾吾,没有几句明白话……”

“喔,这也正常。”

当然正常啦,毕竟大家只是来鉴证的不是来真实的,跟着口嗨两句爽一爽是可以的,唠嗑唠上头了真唠出什么上层猛料,那恐怕还是太有魄力了;别人发暴论的时候起个哄叫个好,称赞两句“太敢说了”、“真实”、“预防性反对”,那自是没有问题,你要自己跳出来发个暴论,那就有点太对不起你的屁股了——锦衣卫的板子,也未尝不利呀!

既不敢赞同,也不敢反对,更不敢公开辩论,只能有含糊的嘘声或者叫好,所以呈现出的效果,就是一两个收了钱的暴论怪就可以轻易操纵整个茶馆的舆论,仿佛大家都心服口服,不能辩驳;于是谣言的效力,就更加增添十倍——这就是高手打舆论战的小巧思,一般人是不懂得的。

可惜,最近的情况,似乎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至少小阁老迟疑片刻,就低声开口:

“……不过,也不是一切人等,都在袖手旁观;还是有个书生挺身而出,公然反驳,词锋极为厉害……”

说书人明显有兴趣了:“如何反驳的?”

小阁老更显出犹豫来——喔,这就非常叫人好奇了,因为小阁老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所以哪怕转述诸位暴论机器什么“翦除羽翼”、“不忍言之事”之类的狠话,都还能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但现在提及一介书生寥寥数语,竟尔露出如此诡秘之神色,可见对方的暴论,还真非一般二般——

总之,他呃呃少顷,还是低低开口:

“那书生问他们,说你们阴阳怪气,暗示来暗示去,是不是就想说圣上身边有奸臣,挑唆着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就想说如今一切错误,都是内阁的错,百官的错,圣上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被下面蒙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