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有鉴于此,他甚至暂时忽视了一群乌压压下跪人群中突兀屹立的两人——说书人是浑然无所谓,张居正是一脸紧张,但还是站着;真君只是漠然一瞥,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凝视太阳,他要观摩自己的法力强度,以此决定接下来的行事方针,看之后是叫这说书人前辈呢,还是道友呢,还是区区蝼蚁,不及朕分毫……
还好,他的神通似乎是很厉害的;因为太阳中的人形渐渐变化了,单独的一张大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飘然屹立的人形,衣衫翩跹,头戴稻穗花冠,正与——正与现在的飞玄真君一般无二!
哎呀,这不正是道经中所言,阳神外现,化身五五么?按照经书的说法,修成如此境界之后,那离大罗天仙也只有半步之遥了呀!
道爷,有道呀!!
惊呼声第二次响了起来。大家心中愈发恐慌,磕头磕得更加响亮;有道真君则忍耐不住,又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看来,对某些取死之道的清算,很可以提前了……
喔,形象又有了变动,太阳中的真君竖起手指,潇洒掐了一个法诀,身侧则神光熠熠,愈添神秘;然后,影像左手抬起,轻抚胸前,右手下垂,开始摩挲大腿——
真君:?
然后,影像忽的挺胸提臀,腰肢下探,猛的一个甩头,急速扭动屁股,上下颠动,左右摇摆,两片臀部,起伏好似波浪!
真君:???!!!
“天呐!”说书人发出了一声惊叫:“这狗屁ai是拿什么热舞做的训练素材吗?!”
第48章 决定
虽然天杀的ai惹出了一些麻烦,虽然飞玄真君的反应相当之激烈——喔,你也不能不指望人家不激烈——但试验的结果总体还是令人满意的;事实证明,说书人的猜测没有问题;在弱光环境下喷洒带有自然发光效果的磷粉,确实可以起到一种接近于幕布的扩大效果;在磷粉之后隐匿一架带有高倍强光投射仪的无人机,将功率开到最大,也勉强可以制造出无源投影的效果;成效差强人意,但在这样封闭保守的古代,用来震撼一下古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好吧,可能过于震撼了;因为现场立刻爆发出了狂叫,伏跪的人群双目圆睁,齐齐抽搐,终于抵受不住,就地翻滚,发出一些全然不知所谓的惨叫与嚎啕,有的人则干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妄图直接把自己撞晕在原地,不用遭受此恐怖诡异之景象,甚至嘶声尖叫,企盼惊醒此可怖噩梦。
可惜,一切反应,都不如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来得激烈;他在原地只愣了数秒,随即就迸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嚎叫,然后原地一个大跳,跃下数级台阶,气势汹汹朝说书人狂奔而来,看架势简直是要将人生吞下去——七八级台阶也有两米来高,真君能一跃跳下,真可以称得上一句龙筋虎骨,修炼有成,全然超出常人意料之外;以至于手忙脚乱关遥控的说书人都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连连倒退,最终左脚绊住右脚,哎哟跌倒在地,更是骨碌碌到处翻滚,混乱一片。
而在此一片混乱中,张居正张学士兀自站立原地,目瞪口呆,反应不能,眼见真君飞扑而来,与说书人扭成一团,只觉头晕目眩,世界都是一黑!
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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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虽然真君气势汹汹,招数全出意料,但说书人滚了数圈,倒也并没有受什么了不起的伤。
这主要归功于系统运行完好的移伤术,飞玄真君扑过来之后下死力锤了一拳,自己倒痛得嗷嗷惨叫,泪水长流;想要拼命咬上一口,老牙却又不祥的嘎巴一声猛响;如此剧痛难当,狼狈不堪,但怒火攻心之下,却又绝不肯放弃;于是接下来的厮打,实际上就是暴怒的真君摁着说书人在地上到处打滚,滚得灰土满面,衣服凌乱,涕泗横流,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屁滚尿流的太监与崩溃的张居正一声大喊,双双扑上来拼命拖拽,撕扯衣服,扯开头发,把两个人拼命拽开——其中还挨了真君数记窝心脚,险些把肠子都给踹了出来。
“放肆!放肆!”披头散发,浑身土灰,仿佛忆苦思甜,cos高祖的邋遢真君手脚乱挥,尖利大叫,几近破音:“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
正在旁边撕袖子的黄公公听得魂飞魄散,简直一头冷水,泼将下来,赶紧以更大的嗓门,发出凄厉的嚎叫,掩饰住皇帝极为不妙的暴怒,免得仓皇之中,又吐出来什么恐怖的内幕;总之,他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杀猪一般狂叫:
“啊哟哟,啊哟哟,嗷嗷嗷嗷嗷!”
在狂叫之中,其余公公配合默契,猛扑上前,以绝大筋力,一左一右抱住撕扯的两人,立刻就是一阵拼力摇晃;真君猝不及防,一双鹰抓一样的老手,到底被猛晃得松脱开来!
又是尖叫,又是翻滚,又是摇晃,全程被蹂·躏的说书人终忍耐不住,只索性两眼一翻,表情完全归于空白——他直接选择了系统托管!
毁灭吧,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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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当时的场面简直是一片混乱,混乱到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稍作回忆:尖叫、嚎啕、辱骂、歇斯底里的抽风,如此沸腾如滚水人潮中,几个稍有理智的人一边嚎叫,一边痛哭,七手八脚,九牛二虎,好容易把关键的人物拖出;总算将厮打告一段落,稍得喘息之机!
要人刚一到手,几个知晓根底的大太监立刻拼死上前,按住手脚,把犹自挣扎的皇帝抱上旁边的小车,抬起来迅速狂奔,顷刻消失于花草之中,连环叫骂,犹自不绝;其余人则抖抖战战,连滚带爬,紧随其后,生怕在这可怕的地势又沾染上了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于是,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熙宫前殿,就只有破衣烂衫的一地狼藉,以及依旧呆立原地,拽着说书人领子不放的张学士了。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呀!!
这是中枢吗?这是朝廷吗?这是疯人院吧!
李卓吾先生说得没错,这世界真的癫了呀!!
一念及此,雄心壮志,激烈满怀,原本还打算在中枢大展一下拳脚的张学士,只觉头晕目眩,心头一酸,几乎就要直直落下泪来。他木然少顷,终于晃了一晃,支撑不住,同样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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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蹲下去后,说书人可睁开眼了。大概是自知理亏吧,醒转以后,杨先生也没有多抱怨什么;他坐在地上,只诽谤了两句真君,就转移话题,开始叽咕抱怨天杀的什么‘实时演算’、‘幻觉’,声称一定要“维权”;不过,他拍干净了尘土,撕下破烂的衣服,心情明显又有些恢复了。他声称,排除掉最后小小的瑕疵,这一次的试验总体还是成功的,而最后的瑕疵,其实也很好订正——所以,试验可以推广。
张居正又摇晃着站了起来,面色一片青白:
推广?
推广什么?怎么推广?你还要做什么?!
“这是我为东南准备的技术。”尽管波折不断,但畅想美好前景,说书人还是有了一点松动;他告诉张居正:“事实证明,在光污染接近于零的现在,投影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
张居正嘴唇嗫嚅,终于有气无力道:“……投影。”
“是啊,你不是见识过西苑的‘透镜’吗?”
即使在如此麻木不仁的震惊中,张居正的记忆力依然发挥稳定;他的确迅速记了起来,说书人曾经指导工匠用水晶磨制了一块什么“透镜”,可以放大影像,辨别细节,为生物组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如果迁移过来,在强光下用透镜来投射影像,确实可以制造出栩栩如生的虚影;依照这个原理来投影画片的话,似乎也真能模拟出先前的效果……
可是,那些影像又怎么会动呢?是与皮影戏一样,由人操纵着动的吗?可是,如果是由人操纵着移动,又怎么可能如此灵活自如,宛如真人?又怎么会——怎么会制造出那样可怕的动作呢?
张居正不敢再往下想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比喻;投影具体原理还是很复杂的,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说书人道:“所以,我打算亲自南下一趟,布置相关的设备,为倭寇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吧,这一下张居正终于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了。他愕然道:
“先生要南下?”
“哎呀,复杂设备,还是要盯着一点,比较安全嘛。现在要以前线为重。”
喔,实际上只是杨易有点忍耐不住,渴盼着要去看看剿灭倭寇的盛大场面而已;这样有纪念意义的光辉时刻,又怎么能袖手旁观,枯坐于后方呢?将来回想此时,也难免要感觉遗憾呀!
再说了,他也确实为前线准备了一些了不起的、独特的惊喜,要是不能亲自上阵操作,各种风险,也确难控制;所以事必躬亲,也是不得已为之了。
不过,张居正仍旧非常震惊;他踌蹰许久,终于低声道:
“先生要南下,可,可此处……”
张学士扫了一眼四面——遍地狼藉,鞋袜横飞,不少石板上还有可疑的水渍;仅仅从此只鳞片爪,就可以想象出方才恐怖癫狂,几近不可思议的场面——现在这样的大事都闹下了,你反倒要一拍屁股走了?这合适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喔。”说书人倒是显得很平淡:“没有关系,不必紧张,这不是什么大事,宫里的公公会料理的,他们也非常擅长料理这种事情……”
在嘉靖朝的宫廷里生存,第一要义就是有一根坚韧的神经,不能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要不然你是适应不了残酷的自然环境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些过于敏感、过于脆弱、过于玻璃心的人,早就在历次巨变中被淘汰掉了
——想想吧,这几年里风波起伏,哪一关是好过的?如果你是个敏感脆弱的宫人,那进宫头一年,面对的可能就是修道炼丹与重金属相亲相爱的真君1.0版;好容易咬牙适应了1.0版,不知哪里来的大明太祖爷高皇帝又莫名降临,整顿宫务猛出铁拳,农夫三拳有点痛,把真君锤成了2.0版;之后又是太宗永乐皇帝降临,铜头皮带下的真君3.0版——平均一年之内迭代三个版本,还有什么心脏是磨砺不出来的?还有什么事情是经不住的?
说难听些,现在的事情算什么?不就是真君一时羞恼,挂不下面子发了个猪疯嘛!今年以来,变故重重,他发猪疯的时候多了去了!与往日种种相比,这一点又算什么?而且今日如此肆无忌惮,纯粹也就是欺负着说书人好性子,自己有点羞愧不和人计较,不然永乐皇帝拎着铜头皮带在侧,他还敢打滚么?打滚不更方便别人抽陀螺?
所以这确实不算什么。久经考验的黄公公麦公公既然能应付中世纪福音战士高皇帝引发的第一次冲击,第一使徒永乐皇帝引发的第二次冲击,那当然就能应付说书人引发的第三次冲击,术业有专攻,说书人有完全的信心。
可惜,张学士的信心大概是有些不足的,他本能张了张嘴,仿佛还想问“擅长料理”是什么意思,难道宫里还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情形吗,或者说,更可怕的情形真的是人类能够处理的吗,怎么听起来皇宫没一个是人——不过,也许是某种敏锐地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还是迅速的切换了话题:
“……先生如果要南下,中枢的事情该怎么办理呢?”
哎呀,这就有点古怪了;因为理论上讲,我们大明最高的权位当然有且仅有飞玄真君一人;只要飞玄真君尚在,哪怕内阁六部全盘离职,中枢原则上都可以正常运转,而绝不需过问什么“如何办理”;或者换句话讲,找一个外人询问中枢事务,本来就带有着极为微妙的倾向,仿佛已经默认了对方才是真正的权力运使者,而有点无视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显然,张居正话一出口,立刻就察觉了这小小瑕疵,所以他本能一停,仿佛自己都在诧异自己怎么会下意识吐出这样不妥当的话来;不过,这种微妙之至,唯有意会的言语差池,显然就有点对牛弹琴了,因为说书人忙着从衣服上撕扯草根,只回了一句:
“中枢的事务,就让内阁决策嘛。这几个月大家还干得蛮好的;我不会南下太久的,有大事情先放着就行了。”
张居正踌蹰了片刻:
“但总要有人牵头……”
这句话就更冒犯了!什么叫总要有人牵头?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不就是现成的头吗?你难道是指责我们飞玄真君干吃饭不干事,有这个头和没有这个其实相差无几?!
——喔这好像就是事实,那没事了哈。
总之,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进士,说出这样近乎谤上的话是很需要勇气的;但张居正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实在是割舍不下那点心血——一如说书人所说,这几个月大家还做得真的蛮好的,但这“蛮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决策果断干脆、手腕凌厉强硬,外加中枢内外用心办事,众人辛辛苦苦,才勉强搞出来的一点缓和气象吗?要是现在头没了局面散了,他为之呕心沥血,倾注期盼的事业,是不是也要渺茫了呢?权力更换格局崩塌,这在大明可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这倒确实。”说书人想了一想:“这样吧,内阁值日还是五天一轮,这个照旧不变;至于需要开会共同议政……叔大,就由你来负责召开会议吧。”
张居正:??!!
即使方才已经接连受创,大受震动,心情近于麻木;到此时此刻,张居正仍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负责召开会议?!”
他的表情几乎失去了控制!
“召开会议”,“召开会议”!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拜托,在一个成熟的文官体制里,这就意味着政治上的最高权力,毫无疑问的群山之巅,至尊无上之人!
——政治是什么?在文官政府中,政治就是开会!开了会才有政策,开了会才有合法性,开了会才能发文件;一切决议、一切勾兑,一切方针,都必须上会,必须亮相,否则就是阴谋诡计,弹指可灭的可笑玩意儿——所以,这个制度里最强大、最可怕的权力,无非只有两项,一项是决定开什么会,一项是决定哪些人可以来开会!
而现在,张居正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居然就被这样的权力砸脑门上了;要知道,如此显赫权力,换一个名字,是可以叫做“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或者“常务副皇帝”的!
喔,今年的张学士多大呢?过了年大概他才能摸三十五虚岁的坎;也就是说,三十几岁的张学士已经要负责正国级的工作了,这速度都已经不能叫内阁里来了个年轻人了,因为放眼古今中外,除了血统里自带的位置之外,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爬出这种速度!
张居正简直透不过气了:
“这,这实在不合规矩——”
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吧?说不定是说书人不了解大明官场规则,才一拍脑门胡搞了个名目;大概人家还真的以为,“召开会议”就是负责挨家挨户发传单通知开会呢。
“下官实在不合适!”他结结巴巴道:“也绝没有这样的惯例!按常理,应该是严阁老主持大局——”
“喔,严阁老肯定不会答应的。”
憋洪武杀名单就够难了,你还要人家负责日常工作?真熬老头呢?再说了,现在朱四还在沿海盯着,严阁老放屁都不敢大声呐!
“那其余,其余阁老、重臣……”
“也不合适。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
实际上皇帝谁都不喜欢,皇帝只喜欢大权独揽,但横竖铜头皮带在,皇帝翻不了天,所以就只有说书人的喜好决定一切了。
“那可以请另外——另外的元老重臣!”
无论如何,哪怕你把皇帝的儿子拉过来监国,也比这样的安排合理一百倍呀!
“哎呀。”说书人摆明不想再琢磨理由了,所以一挥手:“中枢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拉扯了嘛!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尽管一个人不谋其位,他仍以造福国家为己任,若是众望所归,唯有上台才最能造福国家,他也只能担起责任来,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明白了吗?”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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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一生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入阁拜相,持握天下之柄的辉煌时刻;但大概穷极他的心力,也幻想不到,自己接手帝国最高的权位,居然是在如此情形。他总觉得整个仪式应该更加体面,更加辉煌,而不是今天这样——他满身尘土,大汗淋漓,两腿发颤;对面则干脆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还在嘀嘀咕咕,到处找头发里的沙土石屑,百忙之中,顺便谈一句安排:
“……由你负责牵头,其余的分工不做别动;海贸的事交给严世藩打点;宣传上的事让李卓吾先生过目,李先生南下后找射阳山人吴承恩代办;如果京中有了什么疫情,交给李太医好了——西苑组会的稿子先放着,我回来检查;内阁开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形成决议再让六部去办。”
“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惹事的。”说书人狠狠扯下根草芥:“皇帝不怕,皇帝能忍耐!”
“……喔。”
“另外。”说书人吹掉毛刺:“我南下后应该是在浙江。有事情往浙江发消息好了——诶,可惜电报还没有研究出来……”
张居正本能忽略了电报:“先生要去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