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火光!雨水!硫磺!
——于是,那时,天主就使硫磺与火从天而降,降在所多玛和格摩拉!
他再也无力忍耐,终于嘶声大喊:
“快!”
跟随在身后的亲随唐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来;不愧是多年的心腹,他只看一眼老主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迅速鞠躬:
“我立刻准备给中国皇帝的贺礼!”
要最大的,要最好的,要最珍贵的!什么一千两五百两,你这不是羞辱我们对飞玄真君的一片诚心吗?我们对真君的诚心,是钱可以衡量的吗?
太贵了?哎呀,你跟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权说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呀!
说罢,唐乔迅速迈开脚步,沿着屋檐,迅速撤往船舱——他也不敢碰那些乌黑的雨水;但胡安却再次制止了他:
“不要急,先把船帆卸下来!”
唐乔呆了一呆:
“敢问先生,要卸掉这个做什么?”
“卸下来改写图样!”胡安咆哮道:“找个懂中文的,写什么呢?就写大明万岁!”
“我们永远忠于真君,明不明白?”
·
“很好。”说书人站在火光之中,衣衫猎猎飘扬,脸上表情,可称欣然自许:“我们成功了。”
他扫视一眼目瞪口呆的数人,轻飘飘向前一步,垂头打量着火星点点的海面,终于露出了微笑:
“当然。这都要感谢老天成全。”
确实要感谢老天成全;虽然连日闷热,水汽已经淤积;虽然火焰熊熊,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上升气流;但能不能一发下去,准时降雨,其实是相当之不好说的。所以能够快速降雨,还真要感谢天意爷的成全。
“其次,我们要感谢洪武、飞玄……”
这里他实际说的是两种药物;没有这两种万灵药做诱饵,大概也引不来这么多倭寇,拿不到这么多战果——不过,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某种误解,因为他瞥见朱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吧,还要感谢永乐。”
第53章 贺表
断断续续的点炮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基本扫清了海面上尚存的大型船只;此时狂风渐起,乌云稍退,淅淅沥沥的雨水也渐渐止息;透过熊熊火光,已经可以看过有部分小船调整好了风帆,艰难挣脱了雨水的束缚,正在掉转方向,试图逃离这个被反复轰击、燃烧,血磨坊一样的战场。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地狱笑话了。一般而言,在海战中乘坐这样小船的都是炮灰,负责承担冲滩登陆和近身搏杀等最为危险的任务;但现在,显眼的大船都被重炮一一点名解决了,反倒是炮灰小船不好瞄准,活动轻便,保存得最为完整、最为妥当,以至于在铺天盖地一番轰击之后,如今还能保持大致的活动能力,成为罕见之至的幸运儿。
“以这个射程,瞄准精度已经不能指望了。”杨易转过头去,看了看设立在更高处的炮兵阵地;此时浓重的烟雾蒸腾而起,在阵地上蔓延为扩散的云层——即使反复浇水冷却,他们用以主宰战场的没良心炮与重型铸铁炮也已经过热了,发射的精度与距离都大大下降,暂时已经退出了战场,是没有办法再做什么威胁了。
“所以,陛下看……”
闻听此言,全程木然站立的朱四终于有了动作,他瞥了说书一眼,抬手吹了一个呼哨,唤来了自己的坐骑,随后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疾驰而下!
说实话,朱四打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搞法,没有冲杀,没有分割,没有任何复杂的调度,仿佛只是火炮轰击几个时辰,一切就已经定谳,过往一切经验,均告虚无——战争一开始时,他还能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表达自己对于火炮运用的种种经验;但开炮仅仅半刻钟后,朱四就不能不完全闭上了嘴,呆愣僵立于原处:西班牙人看不懂这些火龙与重炮,两百年前的老古董就更加看不懂;战术与技术密不可分,一旦热武器的技术进步到某个全新的境界,他多年积攒的认知、手法、感知,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战局了。
为什么上来就要开炮?那些火龙是怎么搞出来的?为什么火龙沾水也不会熄灭?什么火能燃得这么厉害?什么又叫重炮?——哎呀,老子征讨蒙古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玩意儿,恐怕早八百年就打到苏武牧羊的北海去了!
先是愕然,再是惊讶,最后面无表情,只能旁观——无法理解,就无法思考,无法思考,就无法建议;不过,永乐皇帝在战争上从来没有自以为是的登味(在战争上做爹有瘾的,一般都已经成功飞升了),看不懂他就只有再看,再看不懂他就只有闭嘴;所以全程下来,朱老四居然一言不发,独自站立;任凭下面打得热火朝天,连动都没有动上一动,虽然专心致志,注目凝视,但当火光冲天之时,某种怅惘抑郁之情,亦油然而生,不可克制。
……哎,如果战争都是这么个打法,那么他过往的经验又算什么呢?没有战术射击,没有素质比拼,没有美妙的骑兵冲锋,精妙的时机决策;只有无聊的火炮、火炮、火炮!谁的火炮多,谁的火炮大,谁就赢得胜利——多么无聊的战争,多么无趣的比较,多么无趣的前景;在这样的前景里,所谓的顶尖将领、军事高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任你天资出众,英勇无畏,我只问一句:顶得过火炮否?
一念及此,朱老四竟不由产生了某种被抛弃的悲哀——就好像第一个面对ai编程的恐慌程序猿,又仿佛第一个面对打字机的抄书匠,他同样也隐约体会到,新时代的船只,大概已经乘放不下自己这个旧时代的残党了!
老登到底退版本了,悲夫!
当然啦,如果说书人得知如此情绪,大概会好心安慰他,所谓火炮主宰一切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如今他们只不过是时运凑巧,刚好在一个恰当的地点,选择恰当的敌人,打了一场恰当的战争,最大限度发挥了火炮的威力而已,并不意味着火炮就能决定一切。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倭寇怎么会这么疯狂、这么无脑的搞万岁冲锋,蚂蚁一样的一拥而上——虽然很符合刻板印象,但也太符合刻板印象了吧!
怎么,你们也磕了强化剂吗?还是倭人天生就带着什么军国主义无脑冲锋的dna?不要什么都往dna里刻啊喂!
不过,无论怎么讲,单靠火器清理战场还是不大可能的;剩下这点漏网之鱼,还是得靠着人力一个个手工清洗,避免逃入内陆,制造更大的混乱;这个时候,就得有人亲自上阵——当然,理论上讲,这种打扫战场的差事,派个偏将去也就是了,但朱四却打马疾驰而下,在空荡处高声呼唤:
“来,跟上!”
声音高亢,久违的带了一点喜悦的火力;显然,在刚刚的强力刺激之后,这难得的插曲,终于为朱四带来了些热切希望:
到底找到一点不可替代的用处了!
·
等到朱四的马匹消失在山下,说书人才叹了口气。
“其实,用火炮有一个很大的弊端——没办法留下什么战利品;这么一炮下来,小船直接沉底,大船基本重伤,剩下那点小猫小狗,就是抓了也不抵什么。这样的话,损失就会很大。”
海刚峰默默站立身侧,衣衫飘动,没有说话;方才他一直忙着执行说书人那些匪夷所思的命令——用火焰灼烧矿石,烧出诡异的什么“焰色反应”,在特定位置布置煤炭、点燃火堆,说是利用什么“上升气流”促进骤雨——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但总比一直站在附近的朱老四充实多了;不过,如今听闻说书人的解释,他还是动了动嘴唇。
说书人又道:“话说,台州的府库如何?”
海瑞默然片刻,低声道:“荡然无余了。”
又要招募民兵修筑工事,又要坚壁清野防止侵扰,还要紧急抽调粮草预备往来所需;即使有朱四大抓建文余孽的补充,到现在也已经消耗殆尽;当然,因为说书人一通火炮坚决干脆,解决问题绝不拖延,台州还没有被拖入最危险、最紧张的消耗战;但即使如此,后面的日子也非常难过——府库已经空了,大户也跑干净了,之后的事情,该怎么维持?
“那就只有朝廷拨款了。”说书人道:“不过,造了这么多军备,朝廷的费用也很紧张……嗯,今天打得不错,或许可以碰一碰运气。”
“运气?”
“那些西班牙人,可还没有走呢。”
·
总的来说,今天最后的收场环节也打得很漂亮;朱四大概是憋着口气想证明自己,居然亲自选了艘快船冲锋上前,追上倭寇船只后跳帮作战,一手火铳,一手长刀,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砰砰两响,怒收数个人头,足以佐证他是新一代之炫倭名人,当年在草原上练就的反应力,仍然宝刀未老;不过,也不知道倭寇是吃了什么,即使值此穷途末路,依然嗷嗷狂叫,略无退缩,瞪着一张通红的驴眼,挥舞长刀劈上——不过,这样的气势固然吓人,但在积年老兵朱四眼里,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他砰的一枪,打断眼前这疯子的腿。
“嗯,不是秃瓢发型。”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对这火光仔细打量:“服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来并非什么有情报的大人物;多半是个没用的汉奸……就不必留活口了。”
他按照说书人给的贴心小帖士对照完毕,砰的一枪,打爆一颗人头;顺手一脚,送他下去参加海底潜水大赛了。
跳帮,夺船,张帆,追上已经仓皇逃远的倭寇,用背后的长枪瞄准射击——这是西苑新预备的火铳,打得更远,威力更大;关键是火药几乎没有残留,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清理;所以对面发上两枪,朱四这边可以发上五枪,邦邦打得敌手哇哇乱叫,不敢露头,然后一枪打下船帆,靠近后预备再次跳帮;如此重复举动,迅速就收拢了四处溃散的倭寇船只,把他们像是猪一样的往猪圈赶去;部分船只走投无路,干脆反向操作,转头向岸上扑去,大概是打算趁乱逃入山脉,来个伺机反攻——不过,刚刚冲上滩岸,熟悉的惨叫声就又响了起来;因为海岸线上密密麻麻,隐匿着大量的铁丝网!
猪圈当然是要有栏杆的,对不对?
·
围堵持续了大半夜的功夫,直到外面天色已经微亮,海上的动作才逐渐消停;大量强化剂的药效此时亦渐渐消退,热血下头恐惧上涌,开始有人嚎啕大哭,然后迅速止息——朱老四现在炫倭炫上了瘾头,很愿意请海底的鱼吃顿好的;要是惹毛了他被盯上,那么新一届永乐杯潜泳大赛,就要喜迎新成员了。
眼见局面差不多已经控制,海岸上又响起了炮声;说书人命选定的亲兵挥舞大旗,展示旗语,让包围的船只向岸边靠拢;自己又爬上了一头驴子(他真不会骑马,怎么办?),溜溜哒哒往山脚下赶,打算第一时间,迎接凯旋的朱四先生,表达他诚挚的热忱——
然后,他就听到了某种声音,既不是炮声,也不是哭喊,而是某种飘渺的、富有节奏的旋律,倒像是——倒像是某种音乐?
骑在驴子上的说书人愕然转过头去,海刚峰及众人也转过了头去;他们遥遥可以看见,那艘西班牙商人窥伺海战的船只正在全力驶来,桅杆上几张若白布猎猎飞舞,上面隐约还有横七竖八,勉强拼凑,一看就是出自生手的字迹:
【忠于真君】!
【忠于大明】!
【爱来自泰西】!
·
“……所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得不说,西班牙船的速度就是快;大明这边刚刚允许他们靠岸,他们就迫不及待,迅速贴了上来;为了表示诚意,旗帜换成了白旗,火炮一律转向,所有人全部站在甲板上一字列开,等待检阅。当然,海商们绝不会只孤零零列个队;等到瞧见大明贵人们的服饰后,队伍中一半开始敲打乐器,另一半则提气挺胸,开始高声歌唱,声震四野——
这是他们紧急招来的曲子,叫做什么《天主保佑国王》,是宫廷里唱诗班舔国王的专用曲目;而诸位洋商灵机一动,巧妙改造,将其翻译为中文,又本土化成了《天主保佑真君》!
【天主永护佑,真君鸿福享】
【愿天主,恩泽长,保真君,歼敌方】!
齐声歌唱,气势恢弘,拳拳之心,溢于言表;除了将“国王”替换为“真君”的少许瑕疵之外,简直浑然天成;可见拍马屁的苦功,本就需要勤学苦练,当初跪舔西方贵族的一切心得,如今也可以顺利迁徙,无缝衔接。
不过,文化差异还是存在的;至少听到这浩荡歌声之后,下面的贵人们都露出了痴呆的表情;说书人目瞪口呆,朱四目瞪口呆,海刚峰戚继光同样也目瞪口呆;他们只能木立原处,看着洋人们高唱颂歌,整齐下船,框框乐器之声,仍然不绝于耳——洋人的中文颇为蹩脚,但有几句简单的还是听得懂的;至少他们都还非常清楚:
【天佑真君,祝他万寿无疆】!
在回环往复,深情几许的“天佑”之咏叹中,杨易呆呆木立,看着对面的人分两列站好,迎出一个身穿礼服,步伐郑重,手捧锦盒的人物——这摆明就是商船的首领了,只不过刚走到五丈开外,就闻到一股能冲倒鼻子的可怕香气,直扑而来;同样,此人头上还带着个摇曳起伏的花冠,仿佛是顶了个花盆出门……
等等,这不会是在向真君的香叶冠致敬吧?!
或许是被这甜香香水甜晕了,或许是被精美装束震惊了;大明贵人们一动不动,任凭盛装的乐队分两列将自己围拢,手捧鲜花,声调高昂,向中心深情演唱,两眼冒出的星星,几乎要照亮整个熹微的晨光:
【真君万岁,啊万岁真君;吾等衷心歌唱,君恩厚重,泽披万方】!
在万岁真君的高亢颂歌中,大海商踏着节奏徐步走来,步履铿锵;他不偏不倚,恰在一尺外站立,双脚啪一声闭拢,然后毕恭毕敬,鞠躬行礼,虽然声音晦涩,依旧响亮清晰,明显是排练过数次:
“外臣胡安向贵国大皇帝飞玄真君陛下贡献贺表!”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
真是奇怪,明明胡安先生的表演筹备得这么精心,这么尽力,这么美妙,为什么诸位大明贵人,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呢?!
笑啊,笑啊,老子可是在舔你们皇帝呀,你们都不笑一笑捧场吗?
事实上,岂止没有笑容,站在前方的说书人干脆双眼紧闭,仿佛大口喘气;左侧的朱四则是面色扭曲,活像生生吃了一口打分,后面海、戚等人,干脆就在原地发抖——几人都呆滞静默了片刻,说书人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诸位辛苦了。”
朱四的嘴角凶狠一跳,说书人木木的瞥了他一眼:
【请忍耐,现在还有用得着洋商的地方。】
“我代我国陛下,谢过诸位好意。”
朱四的嘴角跳了第二次,说书人干脆叹了口气: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让他们另外再准备一份贺表舔永乐么?陛下一辈子收的贺表也够多了,又何苦来!】
收到信息,朱四撇了撇嘴,在惊骇之外,额外还大不了然——这能一样吗?这可是泰西人写的贺表!当初郑和下南洋,也没有收到过泰西人的贺表,岂非稀罕之至?我一辈子空挣了几百贺表,怎么得有他这一张!
再说了,这小登也配有贺表吗?天桥下配钥匙,你配去吧!
颂歌,贺表!这小登都能吃得这么好,凭什么?
永乐,隐忍!
为了大局,朱四只能隐忍不言,说书人又闭目片刻,积攒了一下心理承受能力:
“诸位至大明台州,有何贵干?”
“请贵人原谅,请贵人原谅!”胡安立刻开口,笑容满面,语气惶恐:“我等是船只出了一点毛病,不得不在此处暂时停靠,补充一点粮食再走;却不料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竟打搅了贵人们用兵,真真是惶恐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