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98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他停了停,补充一句:

“我大概就只能抽这个。”

杜甫:……

李白:……

当然,这签筒只是做介绍,摆在两位面前简直脏了眼;杨易随手把它丢开,指点下一个签筒——桐木、漆油,还雕了些花纹:

“韵律大概协调,偶尔装模作样用点典故,但仍属强行拼凑,什么‘我与将军解战袍’、‘大将南征志气高’、‘禅有南宗及北宗,画家笔法与之同’,这种诗哪怕一辈子写四万首,也只算是三流末尾的诗人,可以用这个签筒。”

“……谁一辈子写四万首诗?”

“那不重要。”杨易挥一挥手,招来了另一个银质的签筒:“韵律工稳,意象得体,只是才华有限,言辞乏味,过于呆板,诸如什么‘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只能算二流往上的诗人,可以用这个银签筒。”

杜甫:……

等等,“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是太宗皇帝的诗吧?!

你当众批判太宗皇帝的诗只是个二流货,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杜子美目瞪口呆,杜子美惊异绝伦,杜子美蠕动了片刻嘴唇,却最终不能说一句话——没办法,虽然杜子美大惊而又震惊,精神简直遭遇重创,忠君之心,义愤填膺;但文昌帝君驾前,当此皇天后土,他还真没有办法强力反驳什么——这就是普普通通、毫不出奇,二流偏上的诗嘛!他骗不过自己的审美,也骗不过自己的良心呐!

总之,杜子美呆愣少许,还是只有有气无力,岔开话题:

“……剩下的签筒呢?”

剩下只有两个签筒了,一金一玉,都是镶宝雕花,精致华美,不可名状;摆在供桌正中,简直熠熠生辉,光彩闪闪耀眼。

“这是为一流及顶尖的诗人预备的。”杨易笑吟吟道:“到了这个等次,已经很难分清高低啦,不过玉石签筒的条件更苛刻一些,不仅要顶尖高手,还要高手留下的顶尖名篇,传唱千古、深入人心的名句,总之,一万个诗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了。”

“五个签筒,由高到低,等次不可僭越;如果妄自尊大,挑了自己没有资格触碰的签筒,帝君可是要大怒责罚的——所以,一定要三省己身,仔细选择才是。那么,杜公子选择哪一个呢?”

杜公子微微默然,目光逡巡,似乎颇为犹豫;沉吟一阵,他伸出手来,探向那个黄金签筒——又转而移向那玉石签筒,但悬空踌蹰,还是缓缓缩了回去。

他道:“只有这几个签筒么?”

·

杨易徐徐露出了微笑。

“当然不止这几个。”

他曼声开口,打了第三个响指。

供桌上方光晕流转,宝气隐现;第六个小小的签筒,终于现身于香炉袅袅青烟的正上方——青玉材质,莹润光洁,造型朴素,不事雕琢;但只轻描淡写,往供桌上一放,则一切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连呈列左右的金玉珠宝,仿佛都俗艳浅薄,不值一提了。

“这是……”

“和氏璧的玉料雕成的签筒。”杨易道:“楚人卞和献玉,工匠取出玉石制成和氏璧,剩下的材料投入汨罗江中。汨罗江江神拾取玉料,雕成签筒;世世宝传至今。珍稀罕见,在仙界也是首屈一指。”

他停了一停,又道:“当然,这么珍惜的玩意儿,触碰的资格就更为苛刻。大致算来,也只有十个人有资格碰它。”

来历如此玄妙高深,杜甫不觉升起敬畏,好奇之心,更无可言喻:

“十人?敢问是哪十位高人?”

“很简单。”杨易笑道:“既然是为诗人准备的,那当然是古往今来,公认最伟大的十位诗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不止是千万人挑一,还是千百年挑一,要精中选精,才配得上这签筒的身份。”

杜甫不觉沉吟了,或者说,在场一切诗人都不觉沉吟了——显然,相比起签筒本身,一个对诗歌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人,关注的更是其余的细节;他喃喃道:

“只有十人?这个顺序——”

李白道:“如果从头排起,屈子当然算第一个。”

“这是自然。”

这当然是肯定的啦,你排诗人你不选屈原,你脑子没问题吧?诗歌的祖源只在风骚;风者《国风》,骚者《离骚》,人家是开山祖师、万法源流,一切诗歌美学的源头——任何诗歌榜单,胆敢不尊奉屈原,那当然都是数典忘祖、悖逆人伦、倒反天罡!

欺天了!!

杜甫屈下一根手指,又道:

“那么再往下……”

李白道:“五柳先生,岂能论外?”

这也没有争议。山水田园诗这一块的垄断太严重了,只要想写清新飘逸田园之乐,当然只能走五柳先生的路数——不然你效法谁?谢灵运移步换景华丽僵化的那一套?

“那么之后……”杜甫顿了一顿,叹气道:“子建之才,固然超逸绝伦!”

没办法,要论才气,论文采,魏晋以来五百年,再没有人可以望见曹子建的脚踪了;在文采这一块,曹植实在太权威,过于权威了——如果单论文法思路,《洛神赋》甚至可以视为纯粹堆砌的炫耀之作;但没有办法,文章写得太华丽、太漂亮、太精彩了,堆砌词藻堆砌到这个份上,大家真的只有服了。

杜甫屈下第三根手指,望向李白。李白明显露出了犹豫;显然,他有些想提名小谢谢脁、参军鲍照;但自己思前想后,推敲再三,却实在不能开口——没办法,小谢鲍参军也不是不好,但前面的标准把及格线拉得太高,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后面的人确实有些吃力;你也不能昧着良心,凭自己的喜好硬抬吧?

两人彼此皱眉,都在思索。杨易则莞尔一笑:

“那么,只有三个。”

从诗歌诞生开始数,到现在只有三个得到了资格;现在还剩下七个位置呢,应该如何填补?

杨易又道:

“大唐开国百年,诗坛煌煌大观,不能没有一人上榜吧?这一点还要请多考虑。”

这个暗示就很明显了,此时此刻,天下英雄,还有谁堪敌手?杜甫犹豫更久,忽然对青莲居士道:

“仆不自量力;然太白先生有意否?”

太白先生有意,我就有意;如果太白先生都自以为没有资格,我就绝不敢冒犯了。

青莲居士也思索了片刻,终于缓慢道:

“在下惶恐之至,但或者也只有冒昧了。”

既然要上,那就一起奉陪吧!

于是,两人同时伸出手来,同时握住了签筒中的玉签——签筒被施过法咒,一切没有资格的狂生妄图亵渎,都会立刻遭遇反弹;但玉签触手温润,碧若春水,并无一丝动静;签筒之上,只有尊贵的文昌帝君眉眼低垂,笑意盈盈,无限亲和之至。

他们把玉签抽了出来。

·

“陛下,陛下!”

正在翻检文书的李二陛下抬起头来,恰恰看见杨先生得意洋洋,推门而入,手中还高举着两根绿莹莹的玉签。

“陛下!”杨易将玉签往李二陛下面前一递:“两个愿望!”

李二扫了一眼,颇为不耐的咂了咂嘴:

“说吧!”

第117章 诗史

“我要得也不多。”杨易举起两根玉签,振振有词:“只要一个小小的官职,让杜甫练一练手而已,轻松写意,就可应付;陛下权当为大唐诗坛尽一份力,又有什么不好?就看这几张稿子的份上,我觉得陛下也该走个面!”

李二陛下并未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的看杨易递过来的几张诗稿。

杨易将李杜二位送回地球之前,曾经特意找杜子美要了几份稿子;这是杜公子游历京华,打算投谒给当道权贵欣赏,谋求进身之阶的“行卷”。可惜,前年以来李林甫把持朝局,文华之士,大受摧折,任你写出天下第一等的文字,也是休想能撼动铜墙铁壁的,所以锦绣文章,不过明珠暗投。现在,杨易索取回来,借口也是行卷——直接找最顶级的贵人欣赏,看看有没有通天之阶。

最顶级的贵人一首一首,仔细看完了杜子美的诗,也不由彷徨沉吟,毫无疑问,相较于放肆恣意、浑无约束的李白,杜子美的诗歌在美学上可对他胃口太多了,严谨、工稳、技法上无可挑剔,温柔敦厚、含蓄蕴藉,正是天策府十八学士尽力追求、反复褒扬的美——甚而言之,也是虞世南等一辈子念兹在兹,苦求不得的美。

文学之美千姿百态,每种风格都有每种风格的好处,但每种风格又都有各自的门槛,天赋高拔峻厉,等闲不可逾越;学李白的纵横恣意学错了位,很容易就搞成醉鬼发癫;学温柔敦厚的没有天赋,也很容易搞出一滩稀里糊涂温吞水,严谨格律退化为刻板僵化,典雅精致退化为大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或许算个“诗”,但基本也只能算个诗而已了——虞世南等人折腾了一辈子,基本也就在这个二流的段位打滚,折腾大半辈子,也摸不到一流的门槛。

有鉴于此,李二陛下在先前阅读青莲居士大作的时候,心中震撼之余,也是颇为惆怅的,因为他百分之百可以确定,不但虞世南,就是虞世南最推崇的徐陵、陆机、谢灵运等人,在纯粹美的意义上都差这种诗差得太远了,天悬地隔,杳不可及,差别如此之大,搞得李二自己都有些丧失信心,简直要怀疑李白的风格才是正宗,到底比其余高出太多。

但现在么,他仔细看过杜甫的诗歌,心态到底有些恢复了;事实证明,温柔敦厚的严谨路数也是可以出顶级作品的,他们做不到纯粹是自己菜而已。

哎,这或许还更悲哀了!

无论如何,为皇帝的美学路线做此强力辩护,都是一件无大不大的功绩;至少可以向后人证明,皇帝这条路完全可行也完全可靠,皇帝并不是没有审美的白痴,能力水平不能掩盖路线的正确——所以,基于如此功业,弄个官位犒劳犒劳,似乎问题也不大?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文艺兼该,一时俊赏,确有可取之处;于八品之下,随意挑一个官职吧。”

杨易目瞪口呆,不觉愕然:

“八品!陛下也太吝啬了!七品尚且只是芝麻官,八品怎么拿得出手?”

“你当这是点菜吃饭呢?”李二拂然不悦:“七品已经可以主持州县大计,号为百里侯了!朝廷里宰相也不过三品,你还要如何?”

大唐的官职与明清时泛滥膨不可收拾的官职大有不同,官位的品阶还是很珍贵的;一二两品等同虚设,五品以上就可以算作高官,四品以上甚至有资格在御前发言;排除无效品阶后将整个官职向上挪一挪,那么八品实际上可以视为六品(同等学力),位置上还是很不一般了——你还要如何?

杨易仍然不服,他断然指出:“可是,李三郎的花鸟使在外面招摇,拿到的品阶都是五品以上;难道这些宦官的水平,还要超出杜甫之上?我们总要讲究一个公平!”

李二陛下沉默了片刻:

“……什么是花鸟使?”

杨易含蓄一笑,并未说话,李二陛下愣了一愣,顺手扯过了堆在桌上的公文——没有发现端倪;现在他主要是忙着梳理历年以来朝廷大政方针的脉络,区区五品花鸟使,还上不了皇帝办公的台面;但这难不倒我们李二陛下,数日来,为方便了解细节、掌控局面,他随身都要携带一个被软禁李三郎,大唐点读机,哪里不会打哪里,非常快捷方便。

总之,李二陛下一言不发,拎起旁边的马鞭,疾步走入旁边的暗室;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一声尖叫。李二陛下拎着马鞭又出来了。

“我会废黜一切花鸟使,把宫中的宫人先放出去一半,赏钱自行安置。”他面色阴郁:“宫中居然一口气塞了近万宫人!奢靡无耻,乃至于斯,简直——”

简直让人梦回隋炀帝之西苑;但李二陛下到底要脸,所以也就闭嘴不多说了,他顺便转移了话题,直接宣布:

“这都是不肖子孙乱搞,不能算数,之后都要一一清理。”

此事不足为训,你也别拿这个做例子了;八品就是八品,八品很不错了,不要想东想西,要求太多!

但杨易仍有不满,竭力想要争取:

“可是,杜公子的诗写得真得非常好的!”

“朕知道写得很好……”

你当我没有审美么?这种级别的诗傻子都知道好,但破格这种事情也是有个限度的嘛;李二陛下为太白先生破格,是因为太白先生好歹参与过骊山之变,参与就有参与奖,哪怕只是打酱油。但杜子美却实在没有破格提拔的理由——强行要提拔也不是不可以,但李二陛下上来是要纠正不肖子孙过失的,当然要表现得克制、理性、遵守规则,处处与之相反,许多放肆的错做,亦不能不抛却。

总之,下次吧,下次说不定李二陛下又要抽空搞个政变,那么杜子美也可以走杨先生的门路提前报名,只要在关键时机露一次面,后续的事情,总归好商量么!

“我说的不止是这些诗。”杨易据理力争:“杜公子的全盛时期,还远在这几首诗以上,陛下以此论断,未免过于浅薄,错过了真正的杰作!”

“什么真正的杰作?”

“哎呀,那当然是很多啦!”杨易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无论生吞活剥、含泪猛抄,多少精妙诗句,到底是开口能诵了:“譬如说吧,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什么又叫‘城春草木深’?”

·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尴尬、诡秘、不可言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