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花灯集市太大，安哥儿个头小，或许就在附近，可来往全是人，根本寻不到。
“去镇抚司调锦衣卫找。”裴清晏语气冰冷。
周围人群川流不息，裴清晏站在其中，却感觉一阵晕眩，周围一瞬间不真实起来。
他真的有过安哥儿这个孩子吗？
裴清晏心道。
此时，隔着一条街，安哥儿稀里糊涂地站定。
他打扮贵气，肤色白嫩，这一条街恰好最受达官贵人的喜欢。
安哥儿往那一杵，来往小姐少爷都好奇地瞥过来，有些胆大的还忍不住凑上前，试探地戳戳这茫然的小娃娃。
“小团子，你迷路了吗？”有人忍不住好奇道。
安哥儿抬头，望见是一名少女，手中拧着帕，眉下一颗痣，笑吟吟地望着他。
安哥儿莫名后退了一步。
少女愣住，心道自己也没那么吓人吧？
突然，刚才面色还迷茫的小家伙，转头就跑掉了，小帽子两边的毛球上上下下，围过来的几名少女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瓷娃娃消失在转角。
“芝芝，你是不是吓到小家伙了？”有小姐忍不住道。
被唤作芝芝的少女，困惑起身，她摸着自己的脸，动作透出些下意识的雍容，心道也是怪了。
两辈子了，还是第一次有小孩子见她掉头就跑。
她一路顺风顺水的走到现在，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她回头，笑道：“人太多了吧，我们去猜灯谜吧？”
一路跑到角落里的安哥儿，好一会才偷偷探出脑袋，确定没人后，也有些疑惑地抓抓自己，不明白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
“我跟你们说，我爹书房����”
醉醺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安哥儿听着，似乎有些熟悉。
他转过小脑袋。
对面正和好兄弟们勾肩搭背的曾昌，嘴巴里的那些糊涂话眼看就要落地，一抬眼，对面一张熟悉小脸正好奇看他。
厂公那时轻描淡写掠过他舌头的眼神，也一并扎入脑中。
曾昌脑子里面的酒一下就醒了。
他吓得打了个酒嗝，这才确定自己的舌头还在。
莫名的冷意，就像是被一道雷电狠狠劈下，本该让曾昌大醉个一天一夜的昏沉感，仿佛凭空被蒸发了去。
与此同时，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他刚才在说什么来着？他是不是在说他爹书房里的暗格？他说没说出去？
旁边被他搭着肩的那人转过头，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遗憾，很快又跟着醉醺醺道：“你爹、书房，怎么啦？”
曾昌现在浑身冷汗直冒，哪里还有心情跟他们插科打诨，随口敷衍走，转个身就蹲到了安哥儿面前。
“小殿下，厂公呢？”他问。
不知道为什么，曾昌感觉自己现在很冷静。
他爹曾子安是户部侍郎，书房暗格里的东西，也是曾昌无意中发现的，这种东西他再蠢也知道是见不得光的。
但是他刚才差点就说出去了。
一想到这，强作冷静的曾昌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安哥儿往后躲了躲，小鼻子动动，没说话，但脸上藏不住事，显然是不怎么喜欢曾昌身上的酒臭味。
“爹爹走丢了。”安哥儿道。
他举起自己的小手，忧愁不已地看了下，很是烦恼。
曾昌干笑两声，他胡乱爬起身，一顿乱拍自己身上，抬起手道：“那哥哥带你去找厂公公公����！！！”
冰凉的刀刃突然抵在他颈边，上面森森寒气直往皮肉里面钻，曾昌管不住舌头，两腿一哆嗦，直接又坐了回去。
站在曾昌身后的云鸿挑眉，见他这幅怂样，随意扫了一眼，当即认出这个曾侍郎家总在惹祸的纨绔子，反手收回绣春刀。
安哥儿悄悄又往后退了一步。
云鸿拍了拍两边衣袖，看向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眉头挑得更高。
他露出一个格外亲切的笑容，“安哥儿是吧？我是你云叔，别怕，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说完，他漫不经心挥了挥手。
周围要围上来的锦衣卫顿时向两边撤了撤。
见小家伙只冒头看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云鸿想了想，道：“你爹让我来找你的。”
云鸿上下摸了摸，却没摸到给小家伙看的凭证。
不过这句话还是让安哥儿有了反应。
他悄悄看了一眼软到在地面的曾昌，又看向很陌生的云鸿，小嘴一抿：“那你让爹爹来找我。”
云鸿故意向前一步，迎面直接砸来一个小石头。
他只好连连后退。
也不知道小家伙什么时候抓的小石头。
至于裴清晏那家伙，估计已经在路上了，真是的，大过节的把他抓出来找人，连个孩子都看不出。
不过云鸿借着巷外闪烁不定的灯光，打量着里面的小家伙，有些看不太清，眼睛倒是格外的亮，只是这眉眼，依旧像是当年那一瞥，总觉得与裴清晏那家伙有几分像。
云鸿有些手痒，真是很想一把抓出来看个仔细。
这孩子这些年不在外界露面，就连他都没见过几次，次次匆忙一瞥，却年年变个样。
正想着，裴清晏急步过来，脸上是收不住的阴冷，却在抬眸望见安哥儿的瞬间，神情变作温和。
云鸿被他一把薅开，顿时气得踹了一脚还赖在地面上的家伙，“腿还要软到什么时候！”
曾昌连忙爬起来，他离开前，不停地回头。
那曾经被他逗哭的小家伙，正很大人地拍着厂公的肩膀，似乎走丢的真是厂公一样。
走丢不见他哭，却被曾昌一句话弄哭，曾昌越发感觉嘴欠这个毛病后患无穷。
当时厂公看他，那眼神，是真的想割了他的舌头。
而如今，曾昌心中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仿佛大祸本该临头，如今却如乌云见日，抬首只有一片朗朗乾坤。
裴清晏把安哥儿抱在怀里，眼尾微红，抱着小家伙起身，好一会才捏住那只安抚自己的小手：“下次人多就抓紧爹爹。”
安哥儿嗅着爹爹的气味，刚才被酒臭熏得嗡嗡叫的小脑子可算清醒了，他恹恹地趴在爹爹肩膀上，“抓紧啦，是爹爹没抓紧。”
裴清晏一愣。
他想起当时，似乎确实是这样。
在被冲散之前，安哥儿的小手一直紧紧抓着他，直到人流突然增加，裴清晏反应过来抓过去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被冲走了。
这么小一个，一离开身边，就像是一颗沙子，被一层一层地埋到了最深处。
裴清晏想到这，还有些惊魂不定，他挨着安哥儿的小脸，安静了好一会。
安哥儿贴贴爹爹：“没关系呀，安哥儿下次会抓得更紧。”
“绝对不会松开爹爹。”他保证道。
裴清晏举起安哥儿小手，放到自己脸上，直到自己的脸和安哥儿的小手都变得热乎起来，他才道：“是爹爹的错，下次爹爹会抓紧安哥儿的。”
云鸿目送曾昌离开，扭头就一大一小贴来贴去，刚才小的不让他走近，大的一把推开他，心里面顿时就不乐意起来。
“我找到的。”他一边说，一边上前，抬手捏捏安哥儿的小脸，笑道：“都长这么大了。”
安哥儿对他龇牙，一排糯米似的小牙毫无威慑力，只让人感觉软萌软萌的。
云鸿毫不介意，他咧开嘴，对着小家伙敞着大牙笑。
安哥儿一呆，人一对他笑，他眼睛里的警惕瞬间就融化了。
安哥儿看向爹爹：“爹爹，云叔？”
裴清晏毫不客气狠狠打下云鸿的手，揉揉小家伙微红的脸，“叫云大人，没有叔。”
安哥儿哦了一声，抱着爹爹叫道：“云大人。”
云鸿：“怎么这么生疏，裴怀澈，今天可是上元节，我陪你折腾来来去去，孩子连叔都不让叫？”
“云指挥使，这位是小殿下，搜寻殿下，是你职责所在。”裴清晏抱着安哥儿转身，不咸不淡道。
安哥儿看那人追上来，和爹爹叽里咕噜说一些，困惑地用小脑袋碰了碰爹爹的头。
不远处的酒楼上。
一扇窗被悄然合上。
刑部侍郎许修转头，“继续说。”
站在一边的少年恭敬拱手，他面色紧绷，正是刚才被曾昌搭着肩的那人。
“回大人，曾昌应该是知道什么，之前酒醉时，确实已经提起他爹二字。”少年低头道。
许修笑了笑，出了皇宫，他身上那一身清廉朴素的官服，换成了依旧不起眼的素色袍子，可内里隐约露出一角的内衬，却用着顶好的绣工。
许修面前放着三菜一汤，这酒楼花销并不便宜，味道也对得起这个价格。
但他只粗略尝了几口，就搁置了筷子，“你确定他知道？”
少年弯腰：“即使不知道账册在哪，也应该知道一些其他的，曾昌平日不常说却在酒后开口的，一般都是他藏起来的事。”
“只要大人再给小的一些时间。”
许修笑了笑：“无事，不急。”
待少年拿了赏钱离开，许修才转过脑袋看向窗外。
隔着紧闭的窗户，许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它，直至看向外面喧闹的街道，以及刚才偏角余光处，无意中扫到的那个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