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菁嫌弃地看了一眼儿子。一个把她当女明星哄,一个把她当老妈子使。李曼菁女士内心的天平现在斜得像个跷跷板。

  “走,小喻,跟阿姨回家吃饭!”李曼菁一把拉住了喻闻若。

  喻闻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迟也:“要不还是……”

  迟也无奈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走。他现在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李曼菁都能拧他。喻闻若便也不说了。三人一起走出来,进了停车场。有长辈在,喻闻若不好意思坐后排去,只好坐在副驾。

  迟也神色如常,一边把车发动起来,一边随口道:“你还会摄影?”

  喻闻若手里还端着相机,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迟也:“很意外吗?”

  迟也耸耸肩,当然也不能说是很意外,只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喻闻若神情淡淡的:“也没什么机会说吧。”

  平常工作都有专业摄影师,又用不到他。他总不至于还要专门写份简历给迟也过目。

  李曼菁把头探过来插了一句嘴:“小喻拍得好看!就跟杂志上一模一样!”

  迟也吃醋了似的,不爱听她一口一个“小喻”,气呼呼道:“这有什么,我看都看会了!”

  喻闻若低着头看相机,闻言轻柔地嗤笑了一声。

  迟也很敏感地追问他:“你笑什么?”

  “没笑。”

  迟也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来以前他在电梯里拍了一张发给喻闻若,问他能不能做bridge封面的事。喻闻若显然也想起来了,没忍住,唇角一扬,然后极力克制着,又往下压。

  迟也懒得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在雨幕里冲上了高速。

  这场雨比预报的大了不少,一直到吃完晚饭也没有停下来,而且越下越大,在窗户上织成一片水帘。喻闻若陪着迟良又下了一盘棋,迟也接了严茹一个电话,回房间去讲了好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正听见李曼菁在挽留喻闻若。

  “这么大的雨,上山的路都要打滑的,就别回去了。”

  “没事阿姨,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李曼菁道:“哎呀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我只担心自己儿子!”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太方便吧?”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睡小也屋里,都是男孩子怕什么啦。”

  迟也靠在自己门框上,尴尬得直挠鬓角,心想就是都是男孩子才怕。

  喻闻若看见了他,投过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又软声道:“阿姨,真的不用……”

  迟良也道:“小喻啊,听你阿姨的话。那条山路没灯,下雨天出过好几次事故了。住一晚吧。”

  喻闻若噎了一下,又看迟也。

  迟也倒是无所谓,他对自己的车技非常自信,下点雨根本不怕。但爸妈肯定不会放心。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开口,倒显得他不客气了。迟也叹气,朝喻闻若摆了一下头,示意他到自己房间来。

  喻闻若进来的时候还提议了一下:“要不我打个地铺……”话还没说完,就被迟也一把拽进了房间,直接扣上了门。

  “你自然一点,别在我妈面前那么gay.”迟也没好气地瞪他。

  喻闻若哭笑不得:“打个地铺怎么就……”

  迟也好像跟一个小学生解释算术题那样:“在我爸妈心里,两个男的凑合一张床根本没什么。你非要打地铺才很奇怪!”

  喻闻若“哦”了一声,在迟也少年时的书桌前坐下,笑了一声:“那是我做贼心虚。”

  他这个话有点暧昧,好像今晚要做点什么“贼”的事情。迟也脸上不自觉红了一下,坐到自己床上,抄起一个枕头扔给他:“那你睡地上!”

  喻闻若接住枕头,摇了摇头。

  “现在我不睡地上了。”

  “怎么又不睡了?”

  喻闻若站起来,把枕头放回到他床上,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自然一点,别在你妈面前这么gay.”

  迟也还没说话,房门突然被打开了。两人都吓了一跳,触电似的,立刻弹开一大段距离。

  李曼菁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两件迟也的衣服:“小喻啊,洗完澡换这个吧?都干净的,我看你跟小也差不多,他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喻闻若一脸天真无邪:“应该能吧?”

  迟也翻了个白眼。应该。他衣柜里还有好几件衣服跟喻闻若混着穿多了,现在已经分不清最开始到底是谁的了。

  李曼菁:“那阿姨帮你放在卫生间了?”

  “谢谢阿姨。”

  门又关上了。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迟也一言不发,站起来先去洗澡。

  他回来的时候喻闻若坐在地上,背靠着他的床,膝盖上放着从不离身的平板,在帮李曼菁修图。迟也推开门几乎有一些怔愣,这一幕太过熟悉,好像之前每一个共度的晚上。喻闻若总喜欢坐在地上靠着床工作,有没有椅子都一样。而他会走过去,把自己丢到床上,趴着玩手机,然后喻闻若会自然地从床边仰起脖子,跟他交换一个吻。

  喻闻若抬头:“洗好了?”

  迟也回过神来,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嗯”了一声。

  “你手机响了两次。”喻闻若告诉他,“孟轻雪给你打电话了。”

  迟也擦头发的手一顿:“她?”

  喻闻若把平板合上,站起来准备去洗澡,顺手把床头在充电的手机递给他:“我没帮你接,你自己打回去吧。”

  迟也顿了一下。以前碰到他在洗澡什么的,喻闻若偶尔会帮他接电话——比如小可,严茹,甚至邱君则。反正他们俩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孟轻雪不算是迟也的“熟人”,就算是以前,喻闻若也不会帮他接。可他现在这么一说,迟也心里就很不舒服,好像这个无比熟稔的场景里出现了一个破绽,他顺着这个口一撕,所有的假相就都破灭了。他们分手了。

  “不打了。”迟也没接手机,“她能有什么事找我。”

  “好。”喻闻若平静地把手机放了回去,出门去洗澡了。

  迟也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模模糊糊的,听见迟良在跟喻闻若说话。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水声响了起来。他的床边挨着窗,外面雨声也很大,哗啦哗啦,两相交错,没完没了。

  迟也心烦意乱,又没处去说,下意识点开了自己那个ins小号。他谁也没关注,所以时间轴上只有他自己凌晨发的一条,照片是黑漆漆的楼道里发绿的逃跑小人,写着“安全出口”。文案看起来毫不相干,就两个词,“me too.”

  迟也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许久,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想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迟也迅速把手机摁灭,往枕头下面一塞,趴床上装死。

  喻闻若走过来,推了他一下。

  迟也抄起边上一个枕头,扔给他。

  喻闻若接住枕头,二话没说把迟也身上一条薄被子掀了起来。

  迟也“蹭”地坐起来,“干嘛?”

  “打地铺。”

  迟也一把拽住,抬头跟他对视了半刻,然后很不情愿似的,往里面滚了一下,给他腾出半张床。他脸朝着墙,有意不看喻闻若,听见他躺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柔的笑。然后被子重新拢到了他身上,喻闻若身上热烘烘的,他闻惯的那种古龙水味道没有了,变成了他们家里的干净的肥皂味道。迟也自己身上也是这个味道,但喻闻若的身体靠过来,他就觉得那味道更明显,直往他鼻子里钻。

  迟也又想起他那句“做贼心虚”,并且真的开始觉得做贼心虚了。

  喻闻若突然开口:“迟也。”

  迟也不理他。他蜷缩着,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背部隆起,像抵御着什么。

  喻闻若:“我们能不能……”

  “不能。”

  “你都没听到我要说什么。”

  “我不用听。”

  喻闻若不理会他的抗议:“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迟也沉默了一会儿,“喻主编,你觉得这样死缠烂打有意思吗?”

  “还行吧。”

  “没用的。”

  “这么确定?”

  迟也沉沉地叹了口气,翻过身来,躺平,“你又要开始道歉了吗?”

  “不。”喻闻若轻笑了一声,“我觉得你已经讲得很明白了,道歉没用。”

  “很好。”迟也冷冰冰的,“那睡觉吧。”

  “所以我不准备再道歉了。”

  “那你要干嘛?再跟我表白一次?”

  “那样会有用吗?”

  迟也无语了。

  “说什么都没用。”迟也闭上眼睛,“你其实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

  “不,我觉得我做错了。”

  “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发生的时候,你还是会和现在一样。你觉得你对不起我一点儿都不会影响你在工作上的判断。”

  “我很欣慰你这么了解我。”喻闻若又笑了,迟也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觉得好笑,“不过还是希望没有下次了,我个人的建议是不要在直播间骂你的粉丝。”

  迟也狠狠地从被窝里踹了他一脚,正踢在喻闻若的胫骨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们分手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没有站在我这边……”迟也本来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早就不生气了,但是怒火还是一把烧了起来,“是你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咎由自取!”

  “我从来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觉得!”

  喻闻若沉默下来。

  迟也追问:“我没说错吧?”

  喻闻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想说我理解你为什么生气,但是你上次说了不要讲这个话。所以我猜我应该是不理解。可是如果我说我不理解,又成了我承认我觉得是你咎由自取。你已经把我能说的都堵死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迟也,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只能猜。看起来好像我的猜测都只是让你更生气,我……我很抱歉。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是你咎由自取。”

  迟也顿时噎住,心里那把火突然“呲”地一声,灭掉了。在他们漫长的争吵、沉默和拉锯之后,喻闻若终于从火里抽出了那根烧焦的木柴。

  迟也诡异地沉默下来,心想是啊。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喻闻若在他的沉默里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能告诉我吗?至少我可以试着去理解……”

  没有回应。许久。

  迟也的声音木木的:“我就是觉得那样显得我不够男人。”

  喻闻若非常沉地叹出了一口气,迟也很难判断他信还是不信。

  “我不能保证,下一次有这样的事的时候,bridge会无条件从你的利益出发。就算我现在说了这样的话,你也知道那是骗你的。可能我道歉一万遍也抵不上这个承诺,但我不想骗你。”喻闻若对他说,“如果这就是你真正想从我嘴里听到的,我只能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