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级艺术狂徒 第136章

作者:言朝暮 标签: 爽文 甜文 强强 近代现代

  钟应垂眸收拾着茶具,忽然听到远山小声说道:

  “师父是一位很好的老人,您为什么不试着和他平静的沟通呢?”

  钟应拿起茶壶,下面的炭火熊熊燃烧。

  他清楚载宁门徒对宁明志的憧憬,更清楚一位“传承保护日本音乐文化”的大师,能够怎样被人神话。

  钟应无法和宁明志平静沟通。

  他见到宁明志苍老长寿的躯体,听到他卑鄙的狡辩,就会想起很多很多人。

  “因为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踩在逝者的脊梁骨上。”

  钟应的声音冰冷,漆黑的眼睛凝视单纯的远山,“你知道日本人去到中国,残杀了数百万数千万的无辜百姓吗?”

  远山脸色苍白,声音弱弱的说道:“知道。”

  载宁静子时常往来宅邸,他们这些日日陪伴载宁闻志的徒弟们,自然比外人更加清楚历史。

  钟应看他萎靡不振,无奈的勾了勾嘴角,叹息道:

  “日本人杀害的,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可宁明志害死的,是他朝夕相处的至亲挚友——”

  他抬手用水浇灭了炭火,刺啦一声灰烟弥漫。

  “他比日本刽子手还要凶狠,也配做你们的师父么。”

  远山刻板机械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活泼雀跃的心。

  可惜,这颗心就像钟应浇灭的炭火一般,病恹恹的,持续沉默的陪伴钟应回到房间,道别告辞。

  钟应关上门,满意的见到猗兰阁的琴桌空荡,只剩焚烧的香炉烟气袅袅。

  宁明志收回了那张久无人弹的七弦琴。

  到了夜晚,钟应窝在幔帐之后,盯着床顶思考人生,却听到了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钟先生,您睡了吗?”

  询问他的是远山,但是远山并不是一个人来。

  钟应刚刚打开房门,守在宁明志身边的徒弟致心,亲自抱着一张独特的古琴,走了进来。

  那琴细颈窄箱,十三根银弦闪烁寒光,琴身木漆暗红,悬着淡蓝的穗子,随着致心的步伐招摇。

  “这是猗兰琴。”

  致心简单的介绍道,“师父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它。”

  钟应看着那张本该陌生的琴,却又对它无比熟悉。

  这是遗音雅社的十三弦筑,更是沈聆寄予厚望的失传乐器。

  他记得沈聆与筑琴初见,欢喜异常,写道:筑琴以竹击之,声凄音沉,应作悲歌。

  他也记得沈聆与宁明志初见,喜出望外,写道:致远天资聪明,又在日本留学,精通乐理,交由他研究筑琴再适合不过。

  致心将筑琴安放于桌上,配套竹尺木色清浅。

  钟应不由自主的拿起细细琴竹,虚空垂了垂手腕,轻声说道:“这琴已经不叫猗兰了。”

  致心和远山不明所以,他们安静站在一旁,不敢出声询问。

  因为,来这里之前,师父已经认真叮嘱。

  他会在监控前观看一切,他一定要听到钟应拂弦击筑的乐曲!

  可钟应拿起了竹尺,丝毫不急。

  他勾起浅淡笑意,仔细端详这张离开故土多年的筑琴。

  “这是沈聆沈静笃先生,八十年前赠予宁明志的十三弦筑。”

  “唐朝琴师仿制而成,琴身漆色稳重,音色悲戚,可做悲歌。”

  “那时,沈先生与宁明志相交甚笃,友谊长存,便给它取名猗兰,希望宁明志能击筑登台,奏一曲《猗兰操》。”

  “后来……”

  钟应执尺轻声笑道:“沈先生对忘恩负义之人失望透顶,便在遗书之中给了这张筑琴新的期许,也给了它新的名字。”

  “所以,它早就不叫猗兰了。”

  说着,钟应手腕轻轻扬起,稍稍用力一击,竹尺就在无声的空气之中,堪堪距离琴弦毫厘,又恰好悬空于他想击响的琴弦之上。

  钟应并未停手,他凭着对筑琴的熟悉,动作轻盈流畅的以尺击弦,准确无比的在十三根弦之上反复停留。

  猗兰阁无声的演奏,惊吓住了远山和致心。

  他们面面相觑,盯着钟应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击筑,完全无法理解这样奇特的行为艺术。

  然而,钟应却格外满足。

  他心中有万千律动,千年遗音。

  虚空奏响的筑琴,响彻君子院,震颤载宁邸。

  短短一曲纵情悲歌尽,钟应笑着放下了竹尺,像是寻求听众认可一般,看向远山。

  “好听吗?”

  远山眨着眼睛,什么都没听到,只见到钟应拿着竹尺挥击一通。

  但他想起师父的叮嘱,又碍于致心在场,不得不捧场的回答道:“好听。不过……”

  远山仍是困惑的问道:“您弹奏的是什么?”

  钟应手握竹尺,伤口未愈的右手指尖刺目显眼。

  他朗声吟诵——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他竹尺放回原位,像是真的进行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击筑而歌,恣意畅快。

  下一刻,钟应仰头看向屋顶闪烁着红灯的监控探头。

  “这首筑琴名曲,正适合此时此刻的龙潭虎穴。”

  他问宁明志,“很应景,不是么?”

第74章

  钟应的话, 让远山和致心一同惊讶错愕的仰视监控探头。

  他们知道载宁大师就在那儿,一定会听得清清楚楚,也会气得肝胆俱裂。

  琴没能听到,还惨遭钟应一番讽刺。

  远山神色不安, 看了看致心, 又看了看琴。

  致心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出声说道:“钟先生好好休息, 我们先告退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脚步迅速的离开了猗兰阁。

  只留下了一张筑琴。

  然而,钟应安静的站在琴桌前,仍是一语不发。

  哪怕大门紧闭,夜深人静,他也不过是长叹一声, 离开了筑琴,离开了监控的范围。

  夜色中的载宁宅邸,酝酿着深沉如黑夜的风暴。

  远山和致心焦虑万分的赶回和室,果不其然听到医生们低声的劝慰, 还有他们师父的低声哭嚎。

  “他为什么不弹琴, 他为什么不击筑?”

  “那是宁学文求都求不来的猗兰琴,我能给他,我都给他!”

  “给我叫钟应过来, 我要见钟应!”

  “载宁大师”“您冷静下来”的呼声之中, 远山心中惊恐悲切的跪在室外,慌乱的想要起身去叫钟应。

  可他还没站稳,又被致心一把抓住, 摁回原地跪着, 只能见到致心冲进去安抚的背影。

  “师父, 钟先生不过是因为指尖伤口未愈,说些气话罢了。”

  “您说过,人心相齐,方能奏响佳音,现在强迫他击筑,奏出来的也不过是哀怨伤感的乐曲。”

  “等钟先生的手好了,再让他弹琴击筑,不是更好吗?”

  致心柔声劝告,眼神示意医生们动作。

  宁明志怒气汹汹,总算在药物的控制下,平复下来。

  弟子们伺候着宁明志躺下,老人疲惫苍老的闭上眼。

  那些药能让他躯体平静,却平息不了他的梦境。

  他沉沉睡去,见到的竟是八十年前的沈家大院,屋檐水滴清澈砸落青苔石板,院落宽敞雅致清幽。

  一个他至死不忘的身影,站在那儿,迫使他激动出声。

  “静笃。”

  沈聆转过身,脸色苍白,没了笑容。

  眼神麻木,好像不是在看他这个挚友,而是在看一个仇人。

  “静笃,你怎么了?”宁明志感觉到自己出了声。

  可他面前的沈聆,冷漠的张开苍白如纸的唇,一张一合——

  “……”

  宁明志在梦中生生惊醒,他盯着空荡的天花板,见到镂空窗沿映照的红枫枝叶黑影。

  静笃说的什么?

  他为什么听不见?

  他只记得他的挚友唇齿张合,脸色苍白,仿佛有话一定要对他说!

  宁明志睡不着了,他彻底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