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水忽然就哭出来,“他怎么没去北京……他要考试,他得考试啊……”
景察听不明白他叨咕什么,把人推进去,嗵一声带上了门。
李静水从进来到现在,哪怕让人欺负了,也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问什么都不开口,跟个哑巴一样。
这么扯着嗓子大哭,哭得几乎站都站不住,像是被什么沉痛的事实给弄崩溃了,倒让那帮人面面相觑起来,暂时不敢招惹他了。
李静水靠着墙,紧紧抱着袁淮带给他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泣不成声。
一直撑着他的念头,就是袁淮,他熬着时间的时候,就在想袁淮可能已经到了北京,乘上了大巴,到了酒店,现在正在参加开幕式……
可袁淮没有去,袁淮就在外面。
李静水猛地把东西撇下,急切地朝着外面大喊,“袁淮!袁淮!!你去北京——”
景察又绕回来,呵斥道,“再嚷嚷关你禁闭了啊!人早走得没影了,喊什么喊!”
这话倒没有骗他,送进来的东西除了登记,还得一件一件仔细检查,等送到李静水的手上,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
李静水木木地趴在窗上,双眼无神,像是丧失了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力量。
袁淮在餐厅喝了半天的白水,吴斐才姗姗来迟。
他不紧不慢地脱掉长大衣,露出里面搭配成套的西装马甲和衬衫,胳膊上还有黑色的西装袖箍,戴着细框眼镜,一副职业范儿。
袁淮正要开口,他叫来了服务员,“咱们边吃边聊吧。”
眼看着袁淮的不耐烦就要爆发出来,吴斐轻轻笑了,“脾气这么暴?上次吴语没见到那个李静水,就是你把人赶走的吧。”
他面上带笑,眼神却冷冰冰的,语气也很肯定。
袁淮听到吴斐提到吴宇,脑子里的猜测得到验证,这人果然和吴宇关系匪浅。
李静水在帮吴宇补课的事,袁淮早察觉了,可李静水一直掩饰,袁淮也就装着不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帮你,或者说,互惠互利。”吴斐拎起水壶,仔细烫着餐具,“能拖到现在才约我见面,想必你也打听过行情了,你连单阶段的诉讼费都承担不起。”
袁淮放在桌下的手狠狠握成了拳头。
“我可以无偿提供法律援助,只需要你打个电话而已。”
吴斐越是这样大棒子加糖果,袁淮越觉得这个人不怀好意。
他警惕地盯着吴斐,一言不发。
吴斐也不着急,掏出手机处理工作,他到现在也没有回事务所,心思都放在了跟着吴宇这一件事上,压根不接新案子,昨晚他也准备直接拒绝袁淮的委托,可听到那个名字,他马上就改变了主意。
虽然找到了吴宇,可他既不敢靠近,又不敢放任吴宇离开他的视线,正愁无从下手,袁淮就送上了门。
本来只是想试试看,可刚才一进来看到袁淮眉宇间的焦躁和眼下的青黑,他觉得十拿九稳了,三个月前他到处找人那会儿,就是这副鬼样子。
那个时候的他,也是豁去了一切,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两个人静默地对峙着,可心焦的只有袁淮一个人,吴斐能看出他眼里反复的动摇,等他快吃饱了的时候,对面僵坐了半个小时的袁淮,终于开了口,“号码给我。”
吴斐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承诺两天之内一定会去看/守所,当李静水的代理律师。
袁淮当着吴斐的面一连拨了三次,吴宇才接通,而且非常谨慎,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我是袁淮。”
“袁淮?”吴宇吃了一惊,“你怎么……有什么事吗?”
对面坐着的吴斐不由直起了身体,泄露出了一丝紧张。
“李静水进看/守所了,他给人画设计图的工程出了问题。”原本说完这句就可以了,可袁淮盯着吴斐,一字一顿道,“我想问问,你认识什么律师吗?”
对面的吴宇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袁淮直接挂了电话,“交易还算数吧?”
吴斐都要咬牙切齿了,“……算。”
现在不想算也得算了。
袁淮没有逗留,转身就走。
吴斐第二天一大早就联系袁淮,让他往看/守所走。
“我就在这儿,你直接来。”
袁淮这两天跟蹲守大本营似的,上下午都要定时进去打听消息,焦心,盼着第二位顺利熬过危险期,盼着这案子转成民事案件。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问完就走,绝不逗留,不耽误人家正常办公,他就在马路对面的公车站台待着,旁边停着他那辆自行车,抬眼就能看到看/守所的高墙大门。
吴斐换回了自己常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还是那一身大衣,朝袁淮点点头就步履匆匆进了看/守所。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吴宇略显憔悴的一张脸,瘦了很多,小麦色的皮肤也捂成了不健康的苍白。
袁淮走过来,上次见面他还跟人家横眉冷目的,让人空跑了一趟没见着李静水,这回又在吴斐的威逼利诱下“坑”了人,语气就有些不自在,“吴哥,谢谢你了。”
吴斐能来得这么快,他知道全看在吴宇的面子上。
吴宇一笑,倒还是原来那副憨憨的模样,“应该的,静水也帮了我很多。你放心吧,吴斐……他应付这些事很在行,一定能给静水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到底是什么结果,两个人都不敢往下再说。
吴宇也看着袁淮,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夹克衫里面的衣服领子皱成了咸菜干,再不是当初那个精神十足的小帅哥样儿,怕是为了李静水的事,没有一刻不在煎熬。
算这小子有良心,对得起李静水那样掏心掏肺的付出。
吴宇在车里找了一会儿,拿了包饼干递过去,袁淮没拒绝,也确实是一颗心放进肚子里才觉着饿,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第79章 转机
等吴斐从里头出来,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他找李静水签过了委托书,因为这边不是案件属地,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还得专门跑一趟。
三个人也没耽误,即刻出发,袁淮那辆自行车就靠在墙根随便一锁,顾不上找地方停。
车上多了个袁淮,吴斐全当他是空气,一会儿问吴宇空调热不热,一会儿给吴宇递水,那水还是装在保温杯里的,一拧开上面飘了一层红色的枸杞,狗腿得袁淮都快看不下去了,吴宇不理人,要么扭头看着窗外,要么就闭上眼睛假寐,吴斐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在高速服务站休息时,吴斐又去张罗午饭,他懒得管袁淮,却把筷子都搓好毛刺才巴巴地递给吴宇。
吴宇皱着眉毛,显然也不习惯他这个弟弟反过来伺候人,但还是不买账,直接把面条往袁淮面前一推。
吴斐脸上登时就难看了,又不敢发脾气,憋屈地把自己那碗给了吴宇,起身去买第三份。
到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才到了属地,这案子暂时划为刑民互涉,移交当地刑/警队进行侦查,依旧是只有吴斐一个人进去,吴宇在车上等,袁淮在外面焦急地转磨磨。
那家皮包公司干这一行将近十年,也是第一次翻了船,来不及反应就被固定了所有证据,李静水传过去的图、收的款,包括图上签章人的所有聊天记录,整个证据链都很完整,现在也请了几个专家证人在分析事故原因,本身事情不大,可动静闹得很大,挖出了一条灰色/产业链,社会和行业影响非常恶劣。
吴斐手指敲着方向盘,语气不太轻松,“最坏的结果就是那人死了,并且确实是设计图出了问题……那即使图纸签的是别人的名字,李静水也要作为直接责任人承担刑/事责任,那可不好办了。”
袁淮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吴宇没说话,可也转过脸,期待地望着吴斐。
“尽量往雇佣关系靠吧,看能不能算个其他直接责任人。”吴斐叹了口气,“再耐心等等调查结果,也不一定是图的问题,那家施工单位本身还背着其他官司,交的工程质保期出现过重大主体结构问题。”
这话也算是安慰了袁淮和吴宇,点燃了俩人心里的一簇小火苗。
接下来是去医院,见对方的代理律师和当事人。
吴宇试图让袁淮留在车上,可袁淮坚持要跟着吴斐上去看看。
吴斐嘲道,“那你可得把嘴巴闭紧,要是让家属们知道你的身份,小心挨揍。”
袁淮没吭气。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跟着,可现在除了等就是等,心里实在不踏实……他想亲眼见见那些人,因为那些人是否谅解也会决定案件的走向。
吴宇探出头叮嘱,“吴斐,你多顾着点儿他。”
吴斐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还想说句什么,吴宇已经摇上了窗户。
这医院是当地出了名的外科医院,给外科单独建了一栋楼,里面充斥着浓浓的消毒水味,有不少坐着轮椅和吊着胳膊的病人,看着有些凄惨。
可等到了病房门口,袁淮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凄惨。
那个脱离危险期的病人一只腿吊在空中控制血肿,另一只腿已经空空荡荡,被截肢了。
其他几个人也或多或少受了伤,有的人伤到了脊柱,只能难受地趴着哼哼。
吴斐在外面站定,低声说,“我进去就行,见对方律师的时候你再跟着,现在不是调解的时候,你别添乱。”
袁淮被戳中了心事,只能点点头,他看着那半截空空荡荡的床单,忽然也丧失了走进去的勇气,脑子里重合上了袁伟当时躺在医院里的画面,鲜血淋漓,支离破碎,几乎让大卡车撞成了两截,那会儿他是怎么说的……要让对方偿命。
袁淮往后退了几步,狼狈地转过身,才能勉强压抑住自己急促的喘息。
如果真是因为设计图出的事,李静水该怎么办?
袁淮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儿被奔过去的护士撞到,“快!快!陈主任,事故的伤者醒了——”
什么人醒了?
他机械地扭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撒丫子追在了医护人员的后面,一路追到ICU门口,外面正乱哄哄的,一家子老弱妇孺围着那堵透明的隔断玻璃,谁也进不去,谁也顾不上旁边一脸茫然,因为没人管,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刚满周岁,骨头还软,自己站不起来,急切地咬着手指头,“妈、妈妈……”
袁淮轻手轻脚把孩子抱起来,放到了后面的不锈钢长凳上,那男孩儿也不怕生,大眼睛眨巴眨巴。
背后是家属终于放松下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孩儿不懂,咧嘴一笑,含含糊糊地喊他哥哥。
袁淮像是个在溺水中抓到了浮木的人,呼吸骤然一松,鼻子发酸,眼睛一下就红了。
案件现在定性清楚,吴斐也做了一些争取想取保候审,他们连夜又往回赶。
接近凌晨时分飘起了细雨,高速上车流稀少,远光灯打出一片略显朦胧的光,四周就显得更暗了,吴斐白天跑案子晚上开夜车,实在撑不住,又在服务区停了一次。
吴宇已经睡着了,吴斐轻轻把大衣盖在吴宇身上,打开车门出去抽烟。
袁淮也下车透气。
十二月的初冬,夜里已经很冷了,高速服务区两头不靠,吹得全是山间的野风,俩人都穿得不够,冻得齐齐打了个哆嗦,精神也为之一振。
吴斐给袁淮敲出一根烟,“会吗?”
袁淮没拒绝,才抽了一口就呛了,吴斐看他狠狠猛吸两口还是没过肺,嗤了一声,真浪费东西。
俩人再没说话,静静倚着车门,仰脸望着路灯底下湿润细密的冬雨,各有各的心事。
袁淮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车里车外的俩人都不见了,车门也锁着,袁淮左右张望,听见似乎有争执声,心里就是一提溜,迈步走了过去。